第55章 一边站

很遗憾,陈亦章只能选择一边站。

不论她如何对金霆上头,也不得不承认,这种一路火花带闪电的情迷,来得是过于急促了。

万一金霆只是玩玩呢?

万一呢?

脑袋左右互搏时,身边传来金霆粗实的呼吸声,男人俯在她身上,睡着了。

陈亦章却睡不着,睁着眼睛挨到天亮。

等她神志清明,在一缕晨光里睁开眼睛时,已是两天后的清晨。模糊的记忆里,金霆回来,洗漱沐浴后,轻轻地抱着她,在梦乡里沉酣。

不到夜半,他轻手轻脚地拿起一袭整肃的衣袍,阔步出门去了。

陈亦章知道,将士会在夜半之前行至军营,以备行军。

当然,保不齐男人是去偷鸡摸狗去了,一整个金碧辉煌的宫殿都是他偷来的呢!

面容姣好的侍女盈盈款步,端着热水和衣袍进了宫阙里屋,抬眼就见将军卧上的异族姑娘愣头愣脑,正乐呵呵傻笑,心下大惊。

将军怕不是带回来个傻子!

便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对其道声安好,正要为其打理衣裙,谁知这姑娘居然清亮亮地回一声:"早安,辛苦了诸位。"

侍女们大惊失色,自两国互不往来,通晓双语之人甚少,更毋论是一名异族女子掌握北夏语,她们围着陈亦章上下打量,疑窦丛生。

陈亦章笑对诸人,用脑海里拼拼凑凑的北夏语向侍女们一顿解释,发音很塑料,但陈亦章敢说多说,侍女们俱回之以礼,渐渐打消了疑虑。

被侍女们拥着把全身上下都洗了一遍,陈亦章脸颊绯红,眉目生春,倒是好端端一张俏美人皮面。侍女们年纪不大,皆是十**岁的少女,一枝花的年纪,和陈亦章说说笑笑,就都认识了。

原来这些侍女族上为奴为婢,是金霆的母亲金夫人买来收留的,小小年纪也就做了侍女,在宫阙里生活久了,倒也对金霆了解一二。

"这是金霆大人第一次带女子回来。"

自金霆年少的发妻早早因病死后,两亲接连去世,金霆常年执着于在战场厮杀,倒是不太近女色。

和女孩子们谈得正盛,有侍女倚在门边,怒气冲冲道:"你们快点给她换衣服!"

陈亦章抬眼一看,是个水蛇腰、削肩膀的姑娘,语气间全是讽刺,瞪着一双丹凤眼。相貌、身材确实比诸侍女都明艳些。她的心思,陈亦章瞬间了然。

位高权重的男人身边,时而有图财、图身子、图女主人位置的女子们眼巴巴望着。

被她一呵斥,侍女们连声答"是,乌栾姐姐",手忙脚乱地给陈亦章穿上衣袍。

陈亦章看到乌栾泻了怨气,凤眸一转,叉着手臂走了。换装罢,陈亦章听到侍女们爆发出一阵惊叹。

陈亦章往梳妆镜前一站,发觉她身披一袭亮黄色的沙丽,温软而明媚。镜像好不真实,她自个都看呆了。

常人若着此色,是俗了;陈亦章穿上,两胁像是玄凤鸟的双翼,透着一股生动的嫩黄。沙丽边上缀着雨滴似的珍珠,胸前美好的曲线半隐半露,大朵的凝露牡丹在她抹胸上绽放着。

有个侍女抬头,忽地叫起来:"你们看,这上头的仙女,像不像是这位姐姐?"

一屋子的人抬头看反抱琵琶的仙女,盯着陈亦章一双亮澄澄的琥珀瞳,皆问她祖上是否来自北夏。陈亦章不置可否,身世谜题太大,一切都要去问她或许在世的、神出鬼没的爹。

几天下来,不见金霆身影。陈亦章仅从侍女口中听闻北夏战场或有新变,金霆权柄下移,有一位闻所未闻的亲王将要御驾出征,北夏王宫要有大异动了。

陈亦章本想出逃,奈何侍女们处处阻拦,动辄以生死相逼,单一个乌栾好像很懂她的心思,三番五次说要带她出门。

陈亦章:傻子才往枪口上撞!

她暂时不想这么快出门,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薅羊毛怎么回本?将军府库,遍藏珍奇。陈亦章对金霆的家中典籍很有兴趣,便整天整夜装模作样埋头典籍中,等着金霆回来,顺便避开侍女以免发生争执。

她要当面同阿哥告别。

当面告别就得等人回来,等不着人咋办?

就先溜吧。

很不幸,作为半个北夏文盲,陈亦章的造诣终究停留在北夏小学童阶段,无法一时间汲取书中有效知识,不知过了多少天,陈亦章照例在金霆座上翻看北夏文典籍,入门即放弃,翻着翻着打起了瞌睡。

乌栾冰冰凉凉的指尖往她脖子一戳,陈亦章一个激灵,甫从书籍中探出头来,便见她觑着冷脸:"走吧。"

已经在宫阙闷了许久,每天不是吃饭就是睡觉,陈亦章收拾行囊,穿上金霆给她的一整套民族风纱丽,最后看了一眼她居住的卧室,关上了门。

人可以再来,羊毛要薅走。

乌栾步子飞快,陈亦章步子更快,哼哧哼哧走一段路,陈亦章还得停下来等等乌栾。

谁知乌栾边走边骂,说她是老鼠,是豪猪,吃饭如饭桶,走起来和没命似的。

陈亦章想了想,觉得用这些动物比作她,不仅合适,而且细细想来是很可爱的。

她的确是靠着金霆的宠爱吃白饭的,府邸里的脏活累活尽是侍女们在干。

她是金霆圈养的一个女人。不,准确来说,是一头母老虎。

不过没事,她很快就要离开了。

"在宫阙的这些天,麻烦各位姐姐了。"陈亦章推手一鞠,满面笑容,向乌栾恭恭敬敬道了安。乌栾声色俱变,春葱般的十指紧紧抓住她的胸前的纱丽,拽她到泛红的眼眸前。

"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恨我!你,你难道不爱大人吗?"

这种质问的情节似曾相识。

陈亦章眸光变冷,脸撇去一侧,喃喃道"爱吗?",忽而想起和金霆相处时的悸动,心跳摇摆起来,但面对乌栾,这样一个渴望金霆渴望了许久的女人来说,她没来由的悸动不值一提。

她已经有林湛如了。

陈亦章:"我对大人没有那种感觉。"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以证明自己的爱意纯洁无瑕。

她一朝尝到如触电般的情愫滋味,纵使心中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刺激和喜悦,与林湛如相处的记忆撞击着她的神经。

她或许喜欢金霆,但改变不了金霆是北夏人,身处她的敌对阵营。

林湛如的失踪与北夏人有关。

"胡说!"

迎头一声暴喝,乌栾向后跌去,发出极凄厉的尖叫。

宫阙的大门被狠狠推开,陈亦章第一次感到这座金碧辉煌的大宫阙是这么小、走出宫门的路是这么短。

一眼就看到了金霆裹着塞外的风沙阔步走进来。

男人怒气冲冲,对上眼眸的那一刻,陈亦章感到耳目一阵天旋地转,随后整个身子悬空,她被金霆强硬地抱起。

乌栾脸色煞白,掩面跑了出去,一阵凄惨绝伦的美女呜咽,闻者心酸,陈亦章听了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陈亦章整个人匍匐在金霆肩膀上,就像是一片落叶落到泥土里,身子好像变得柔若无骨,这或许是某种喜欢的征兆?

任何喜欢的征兆,在离别时都不太重要了。

陈亦章此刻无比清醒。

男人的血腥味浓重,混杂着战场硝烟的气息。此人必然是久经沙场,额头靠在男人的胸膛,任她一闻便知。

陈亦章再次确认了,此人就是金霆。

当务之急,是让小头控制大头的人冷静。陈亦章是有经验的女人,她心道,区区一根!看老娘的!

金霆一手把住她的腿,一手托她后背,还好她双手还能动弹,陈亦章大开大合,两手不要命似的抓住路过的柱子,鲤鱼打挺,身体像条顺滑的泥鳅滑了出去。

两手空空的金霆:“……”

抱柱而逃的陈亦章:“……”

还好金霆的宫殿是房梁架构,不是风一吹就倒的纸糊帐篷,那一根柱子是坚固挺拔,陈亦章牢牢把住不撒手,拿出不逊色草原狮王的气势死死盯着他。

和金霆眼对眼看了一阵,金色狮毛的男人发出笑声,笑得前仰后合,陈亦章还听到了一丝释怀的滋味。

下一刻,眼前的金毛狮男人撩起袍子,对她勾了勾手,温存道“章儿,过来。”陈亦章警惕的目光上上下下扫着他,金霆看她静默待在原地,手指掐披帛掐得起了卷卷,眸光含笑,上前一把抓住她披帛的一边,以极其细微的力道,扯了扯。

很讨好地笑,不是硬生生抓着她的手腕,没有动手动脚,哼哼……老娘勉强原谅。陈亦章撅起嘴巴,叉腰挺着胸脯,脖子扭向一边,手一拽把金霆手里的披帛拽了下来,"哗——"光溜溜的如水绸缎讪讪抽离了金霆的大手。

金霆维持着向她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陈亦章:嗯?好像听到心碎的声音。

耳边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眼前没了人影。武者的第六感告诉陈亦章,刚打完战的金毛雄狮不是在最低的地下洞窟闷声喝酒,就是在凄冷的月光下用口水顺毛。没有异性母狮的陪伴,金霆无处发泄,定是灰溜溜一个人躲起来浇愁。

虽然相处只有短短几十天,陈亦章心里早就把金霆当成朋友。

北夏和俞朝从来不是一场嫉恶如仇的战争,两方需要坐下来好好谈谈,至少在共同的利益面前,双方是有可能达成一致的。陈亦章想到她在大漠边境运东西,那一个象征金钱的推车咕噜噜滚下山坡,北夏人和俞朝人齐心协力,两眼冒金光。

陈亦章模仿母狮子,在金霆身边咕噜噜坐下。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透明的灵魂,没有任何目光投射在她身上,只有周围淡淡的月光、檐角尖尖的屋顶。金霆没有动静,陈亦章向他贴近了一点点。

陈亦章:……他喵的!光天化日拐走妇女,居然又不理她!

金霆头顶的一撮金毛在冷风里倒垂下来,贴在脑门上,衬得他像只服服帖帖的金毛狗,甚少看到他这般乖觉。

陈亦章抓着裙边悄悄挨着他坐,一只手放在平坦的瓦片上面,忽然感到热热的大掌盖在她的手上。

手掌被烫烫地包围,话到嘴边又落了下去,要挣脱陌生的五指,却像是被盯住了一举一动,黏在瓦片上。金霆看着她,眼神灼灼。

“我们北夏人从来不遮遮掩掩,七拐八拐的,"他说,"章儿姑娘,我喜欢……"

我喜欢你。

"你"掉在风中,震耳欲聋的风沙穿过屋檐,呼呼呼……吞没了想要袒露的真心。

陈亦章没有听清,歪了歪头:"什么?"

金霆安静地出奇,温顺地张了张嘴,依旧没有声音,月色给他暴躁的金毛镀上了温柔的颜色。

这么好的氛围,这么温和的阿哥,自己可能是最后一次和金霆独处了?

陈亦章心里隐隐觉得有大事发生,很愿意和他说话,于是,她耐心地哄着他:"和你在这么高的地方看月亮,我很高兴。可是,我是俞朝人,我终究想要回家,一旦我想要回家,什么人也拦不住我。"

她很自然地把手揽着金霆,扬臂一拍大腿:"阿哥,你我相识一场,我代‘巴里头’感谢你的支持,你若有什么苦处,尽管和我道来。"

金霆苦笑一声,埋在双臂间的大脑袋猛地抬起,眼中闪过一丝凌厉。陈亦章看到他的眼球布满血丝,声音暗哑低沉:"一定要这么客气么。"

这是在怨她了。雄性金毛狮疑似求偶失败,心中仍存侥幸,不如把话说开,还有交个朋友的余地。多个朋友多条路,陈亦章想。

"阿哥!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三个字刻意加重了语气。陈亦章眼里冒出金光,极其郑重地拍了拍她身边身形魁梧的男人。眼睁睁地,男人浑身颤动一下,像被雷劈了似的。

晴天霹雳啊!

金霆虽然早就了解陈亦章直来直往的脾性,还是对好人卡接受不能。他不明白,自己供她吃、供她穿、让她在宫阙里自由活动,为什么就得不到她的心。难道,自己在她心里还是比不过那个死去的"亡夫"?

陈亦章有点被金霆的状态吓到了,她像是安抚狗狗一样,顺了顺金霆浑身炸起的毛发。

说实话,雄性的呼吸频率要比雌性漫长,金霆一鼓一鼓的身子慢悠悠起伏,陈亦章一下一下摸着他宽大的背,居然让她有一种被动物治愈的感觉。

狮子,不也是大猫咪吗!

突然,她听得身旁一声幽幽冷笑:"呵呵,‘朋友’?"

周围的温度瞬间骤冷,不好,男人从小猫狮形态变成大漠狮子形态!

"在你心里,我难道比不过一个死人吗?告诉我,你的亡夫是谁!!"

金霆一个反扑,陈亦章感觉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心想完蛋了,要砸在冷冰冰的瓦片上了,结果预料的疼痛没有袭来,陈亦章后背被人接住,隐约有一点点舒服的肉垫感。原来,金霆用胳膊枕在了她的背后。

男人霸占了她的视野,居高临下地直视她,很有压迫感。这时候坦白,无异于给未婚夫尸骨上再插一刀!

陈亦章可不傻。她随口说了一个名字,金霆哼哼两声,说果然不认识,她才长舒一口气。

夫君,你的一世英名我保住了!

她心里起了疑问,林湛如表明上已死,实则生死不明,金霆应该认识林湛如,能否从他口中套得林湛如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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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逃婚去也
连载中岁暮远人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