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一声岳父吧。”
男子神色诡谲，抬手便要拦住林湛如。
林湛如恍若未闻，凌厉的目光上下打量白尊礼，轻嗤一声。
见林湛如不做应答，白尊礼一捻长须，将他那尾摆极长的大氅一甩，缓步靠近林湛如，忽然开口大笑。
“可惜啊，如今岳父不是岳父，女婿也是前女婿了。”
无意琢磨此人意图为何，林湛如单看他的眼睛，就知道这位眉眼纤长的中年男子和陈亦章有不小的关系。
他们都有一双令人难忘的琥珀色眼睛。
天生一双琥珀眼睛，非大俞朝人，乃北夏人也。林湛如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若此人真的为陈亦章生父……
那又怎样，陈亦章就是陈亦章！他林湛如的结发妻子，与他人何干？
男子自称岳父，现身敌营要摆他一道，属实荒谬。林湛如抬腿便走，谁知男子横肩过来，一挡再挡，笑眯眯说“别走啊”，硬是不放他过去。
“放你回去作甚，再同她做夫妻，祸害我女章儿吗？”
林湛如一听他直呼陈亦章的闺中小名，怒火直往上窜，等不及就要抽刀直劈男子头颅。碾霜刀随他从深牢出来，数月未见血，已是饥渴难耐。
碾霜刀直砍白尊礼去！
白尊礼一掸广袖，掷出一颗圆润的珠子。林湛如猜想这应是一种练功法器，那光芒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林湛如眯眼去看，那练功法器隐隐透露出邪性。
林湛如下意识脱口而出：“金陵明珠？”
见他准确说出了江湖至宝的名姓，林序眉眼一抬，似乎兴味盎然，脱口道“好眼力”，一手持珠，一手往林湛如胸前推去。明明是无形无影的一掌，却推出了千斤的力道，把林湛如掀翻在地。
这是哪般邪术？
林湛如吃痛一声，睁开眼，白尊礼使的是贼阴的招数，面上看去身体是分毫未损，心下顿生疑云。
白尊礼往他身前倾了倾，上下打量了一阵，发狠道：“皮糙肉厚的，可以用来血祭，在我眼皮子底下，你逃不出去！”
“逃？”
林湛如潦草擦去嘴角鲜血，睥睨一视，似是在哂，又似发自内心冷笑，目光里全然是无畏与不屈。
他淡定道：“来吧。”
看他站定，一道掌便往林湛如胸前要害拍去。林湛如抬起刀刃防御，却眼睁睁看着白尊礼在出掌时双指并起，摆了个架势，那珠子凌空一闪，接着自己便如泥人般被僵在原地！
邪术，果真是操控人的邪术。
林湛如只见面前刀光一闪，一把方天画戟挡在自己面前，可算捡回小命。顺着画戟亮澄澄的锋芒往上瞧，金霆一身正气挺立在他身前，目不斜视。
"颜大人，您贵为亲王，杀我手下的人，是否越俎代庖了？"
金霆冷声质问。白尊礼幽幽地笑了笑，默认了"颜大人"的称呼。上前一步，对着金霆鼻子开口。
"金将军啊，有时候，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站在有实力的一方，比你坚持可笑的‘正义’‘义气’，要明智得多。"
白尊礼整了整袍带，面上恢复最从容平和的表情，狠狠撞过金霆肩膀，扬长而去。林湛如衷心道谢才罢，金霆叹了口气，又着人将其押送回监牢。
林湛如蹲回北夏监牢，金霆在他周围加派了整整两倍的兵力。
结合陈亦章的情报来看，林湛如突然发觉重要的一点：若白尊礼在军中上位，拿着金陵明珠，恐怕整个战场都要沦为他的提线木偶，当务之急是尽快和陈亦章联系。
陈亦章显然是与金陵明珠有重要关联的人。
但是，林湛如知道，他再也不可能越狱成功了。他的生死存亡、离开与否掌握在金霆手中，可自从林湛如尝试越狱后，金霆再也没有来过。
还有，白尊礼所言"女婿是前女婿"，是什么意思？
金霆兀自在军中饮酒。
月色凄清，仿佛长夜漫长，永远没有尽头。金霆请来军中将士与其共饮，但始终不尽兴，请了北夏舞姬弹唱歌舞助兴，又觉过分艳俗，便挥了挥手，遣散诸人，径自往马厩去。
陈亦章半倚旅店栏杆，抱着菜谱打盹，突然一阵急促的镫铃声惊到了她。
远远地，看到来人高头大马，陈亦章顿了顿，拿出镜子，自窥妆容有无错漏。很好，今日在清雅淡妆中自带一股"巴里头"长工的疲惫感。
不知为何，陈亦章每次见金霆，总希望让自己变得苍老一些，没有那么娇艳可爱。
简直是在为林湛如守寡一样。
半晌，她道："阿哥？"
听到陈亦章唤自己的昵称，金霆笑逐颜开，看她垂下脸，眼角眉梢有终日操劳的憔悴，心口一疼，便也亲昵地唤她："章儿，别太累着自己。"
想当初一句“章儿”，她能满心欢喜半天；如今再听“章儿”，陈亦章已然面不改色。
"我已经给自己放长假啦，这些天都没有去边境运东西，"陈亦章端正侍者的态度，"阿哥，这几日没来，是在干什么？"
"处理一些小事，不值一提。"
或许是酒气使然，金霆抬起手，在她脸颊一停，最终退而求其次，摸了摸她的头。
意外地，对于金霆这种自来熟的暧昧，陈亦章并不反感。
店内人不多，金霆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亦章给他上了普洱、一碟白玉糕和春笋。
金霆盯着那一碟嫩得滴油的春笋，持玉箸的手忽然放下，挑刺道："有笋做下酒菜了……你这没有酒可不行！"
"春笋吃多了容易饿，"陈亦章看他神智飘忽，情绪低沉，又恐拗不过他。
"可以喝酒，但只许一点点。"
一点点。金霆眼前摆上一个顶大的酒器，和一只小小的，小到不能再小的精致酒杯。
陈亦章拎起盛满玉液的长颈银壶，手把着嵌金的小酒杯，往里倒。
直到晶莹液体与杯缘持平，区区只倒了一点酒而已。
"章儿，你果然狡猾，"
金霆看那酒杯容量，嗔道，"还小气。"
这话说得，就怕金霆要上手给她小翘鼻一刮。明明是埋怨，金霆眼里满是笑意。
他细细看那精致的小酒杯，拿起把玩了一阵，犹不过瘾。
金霆调侃道：“就给我这么一口，你们这酒怎么卖得出啊？”
"把你这客人留住，我还愁酒不好卖？"陈亦章抛了个媚眼，腔调颇为自得。
"留我？哼哼……"
金霆举杯一饮，玉液从男人嘴边流下，滚下喉结，流成一条蜿蜒的细流。
金霆的身子本就健硕，窗外的光线透到他露出的胸口，在月光下颇有一种肉/欲。
陈亦章撇下眼睑，她暂时承受不了这种感觉。
做我们这行的，切忌爱上客人！
独坐窗牗，金霆举杯不停。陈亦章先前还殷勤侍奉，后来见其饮酒不加约束，恐其大醉，便手拿巾帕自侍一旁，时而替他擦拭衣襟，单留他自酌。
迎着冷淡的月色，金霆英俊的脸颊渐渐漫上一丝绯红。
月光泻下一口洞窗的冷静，男人总能用三言两语把空气变得火热。
陈亦章看着他，想到相识后二人见面似乎总是在夜晚，对着一番清凉月色，一坐一站，彻夜漫谈。
半醉不醉地，金霆一拍桌案："不够，再来！"
"阿哥不能再喝了！"
陈亦章迎上去，拿着托盘要把酒杯同银壶全部收回。
金霆见桌前一空，身体猛地颤动，金闪闪的毛发在月光下一震，眸中带怒。
他挥手要将陈亦章斥开，却又不忍，单手搭在太阳穴，像只雄狮般咕隆着咽喉。
真是伴君如伴狮虎。
陈亦章柔声问其心事，金霆一伸大掌，覆住她柔软的朱唇。言外之意：此事不便再提。
尔后，陈亦章之言令整个旅店一震。
“阿哥，来打我吧！”
她想让阿哥高兴。
大漠夜凉，冷峻如刀锋。有人见一清丽女郎身姿如雪，从边境最负盛名的旅店巴里头款步而出，一手拿修长的银白色剑鞘，一手牵着男子的手腕。
男子身形伟岸，跟在她身后，高了她足足半个肩膀，却默默随她阔步而行。
行至一方宽阔的沙地，女郎先抽剑出鞘，银白色的软剑在大漠的星空中一闪，黑夜仿佛被她的剑切成两半。
迎着女郎锋利的剑刃，男子身长傲立，刀背如厚重的一块玄武黑岩，左右去抵女郎的攻击。
比试全程，男子刀不出鞘。
陈亦章问他为何不出刀，金霆漫不经心答曰："我不打女人。"
呵，好一个"不打女人"。
金霆的刀别在他的腰腹，上围一条由细碎孔雀石、玛瑙和珊瑚石穿成的带钩，威仪煌煌，很好地衔接男人的宽肩和窄腰。
陈亦章想，要是把带钩挑断，必然能够让金霆出刀。
她身子微摇，蓦地欺近，闪到男人身后，无名剑弯曲成一条柔软的绸缎，居然像赤练蛇钻进男人的黑袍中！
成功了。
她感觉无名剑触及了硬邦邦的带钩，便使力一拉。下一刻，她眼睁睁见金霆身子突然一僵，面色绯红，赤手往腰部探去。
陈亦章本以为金霆要拿刀砍她，谁知男人折身过来，厚重的脚步声声带怒。
金霆信手往陈亦章脑袋一弹。
那力道一点不重，却弹得陈亦章天旋地转。
"你这小脑袋瓜天天在想什么，啊？"
没来得及喊痛，男人的黑袍瞬间包住了她。
不，与其说是包住她，不如说是用双手狠狠把她禁锢在自己怀中。
"哦，我知道了，"
金霆在她耳边呼声粗重，"你是想男人……不对，是想我了吧？"
"我会如你所愿。"
她闻到金霆身上浓重的酒气味，便使劲挣扎："放手，你放手呀！"
稍不留神，无名剑居然脱手落地。陈亦章失了武器，脚踩沙地挣扎。
金霆天生是沙漠的野狮子，最擅在尘沙莽莽中制服敌人。他伸手把她拦腰一抬，陈亦章感到整个人霎时失去了平衡，重重往后跌去。
她听到耳边一声尖锐的口哨，马蹄声如风驰电掣般袭来，金霆抱着她跃上马鞍，无名剑也顺手带走。
陈亦章感到异常羞耻，她宁愿自己不会武功。
也从没遇见过金霆。
她软声下来："阿哥，放了我吧，放了我……"
身子在颠簸，陌生男人的气味浓重，明显唤醒了她心灵深处的记忆，她感到自己的身与心从未如此分离过。
或许她应该听从身体的意愿，拥抱新的男人吗？
金霆一路策马，连夜把她载到自己在北夏的宫阙。
陈亦章被拦腰抱起，她感到身子晃晃悠悠，走过了曲曲折折的小道，好像有无数明眸善睐的侍女向他们问好，每一个字清晰地钻入她的耳畔，而她能明了地听懂。
"大人，金大人？"
陈亦章重复侍女们的话。金霆抱她的脚步一滞，道："你居然能听懂？"
"太神奇了，你究竟是谁？"
陈亦章反问他：“你不是自称屠夫，怎么会为官作宰的，当‘大人’？”
金霆傲然一笑，并不作答。
陈亦章瞬间想到林湛如所说的对手"金霆"其人，但她看男人眼眸布满血丝，血气上涌，自己身处异乡，还是小心为妙，姑且按下不提。
从明亮的月光到室内微弱的烛火，金霆使了个眼神，婀娜的仕女吹灭了屋内最后一笼明灯。
身体甫一接触到柔软的床垫，陈亦章整个人松弛下来。经过一番挣扎，她早已耗尽精力，懒得反抗。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黑暗中，天花板上用金花裱就的吉祥纹闪着微弱的光，反抱琵琶的赤足仙女飞跃九重天，神态和蔼。
她和仙女一样，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眼前，金霆的眼眸越放越大，脸贴近了她。
陈亦章闻到男人身上酒气、汗味，是那么浓烈，然而他的嘴唇落到自己的额头、唇齿间时，清清浅浅，是那么温柔。
唇齿啮嚼间，男人的舌头伸进来，搅得她心烦意乱，浓重的苦涩过后，回甘是淡淡的果酒香味。交缠中，双唇扯出一条长长的涎沫，她看着男人眼眸湿润，嘴角猩红。
"你是喜欢我的，章儿。"
金霆话一出口，陈亦章觉得自己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误。
见一个爱一个。
那又怎样？以她的实力，难道不值得这些男人们的爱吗！
吻毕，金霆伸了个懒腰，顺势扑倒在她身上，又大又重又硬的男人宛若一块结实的钢板，只有头顶的金毛软软的。
陈亦章推了几下，光推不动，便作弄般薅了金霆几根呆毛。
她忽然听到有人噗嗤一笑。
"我宫殿的女主人已经缺位很久了，"
身上的男人突然发声，对着她露出半边脸，"考虑一下留在我身边吧。"
金霆的唇角勾起，薄薄的红唇抿作一道弯，语气很恳切。
男人是硬朗的长相，看起来凡事在他脸上都没有让步的余地。这弯弯的唇恰到好处的，为他平添了一种铁汉柔情。
陈亦章怜爱似的看着金霆，心下一沉，想起了林湛如。
未婚夫尸骨未寒，她又怎能另嫁他人！
"阿哥，我有故人……故人方逝，我还需慎重考虑……"
陈亦章声如蚊蚋，一时头昏脑涨上头的情感，好像有两股势力疯狂打架叫嚣，逼着她要选一边站。
世界上就没有"我全都要"的选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