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阿哥

林湛如哈哈大笑,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蝎虎似的狂叫,双手双脚被镣铐桎梏,一动就发出铁链嘶哑绞合的声音,也让他的伤势更重一层。

即便如此,他绷直腰板,昂着头走到金霆面前。

"金兄弟,我知道……你、你是为我好,"林湛如绕开桌案,气若游丝的声音表示他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可他的意志不允许他屈服。

倏尔,林湛如的嘴角勾起惨白的笑,正是铁窗的月色照在他脸颊上,宛若一缕不死的英魂附体!

"可是你这里实在是太舒服了……"他忽地低头,后背咚的一声倚在桌案上,双手试图张开,铁链绞得他手臂血肉模糊,只能勉强弯曲成一个弧度。

他张开嘴,吐出一点音节:"死在这里挺好的。"

"别再挣扎了!"金霆箭步上去按住林湛如的肩膀,制止他再作弄自己的身体,"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成废人!"

转动铁链的声音骤然停止,牢狱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线月色中,两人僵持着。林湛如湿润的眼睛映出他的面孔,金霆看到,他在笑。

"快吃了吧,我给你打包了家乡的食物。"

林湛如一哂,眼里满是无羁与不屑。他含笑侧头,根本不领情。

金霆拿他无方,只好手指往桌案一点,"若我是你的亲人,一定希望你能平安无事。"

听到这话,林湛如的神色似有松动。但那刻松动仅是转瞬即逝,对上金霆的眼神,他依旧是那么不可一世。

金霆走出北夏大牢时,林湛如桌前的姜丝瘦肉粥一动未动。

"若他不吃,以后也别再给他送任何东西。"金霆呼一小吏,吩咐道。

"是。"

接连行了几步,他又觉不妥,招来手下狱卒:"若是他进用了些,你可多给他进补易于消化的东西。对了,可悄悄地请郎中来看他伤势,掺金疮药入食也无妨。"

"总之不可让他死了。"

次日去看,居然粥饭已尽,金霆稍稍安下心来。晚间,迎着夜色往巴里头赶,环视店内一圈,不见昔日窈窕女郎,问"章儿"在何处,店长道:"在边境帮人家运东西呢!"

陈亦章接了一桩边境的大生意。

两国边境货运往往在夜晚进行,方便避开俞朝的盘查。然而大单运输生意也易招致流寇打劫,是故要聘请多人运输,最好要有武人扶持。陈亦章这日就幸运地接到了这种生意。

是夜,她和十多人推着货物往山丘上走,大白日万物耀目光华,晚上空气骤冷,月光照得一队人凄寒无比。

来往北夏的路仅只一座山丘,山丘崎岖不平,需要用力越过山头。大家相互鼓劲,终于翻下山坡,车轮随着坡度咕噜噜转下去,一大队人如释重负,心情也随之昂扬起来。

队中有三四个北夏人,提议要唱歌鼓劲,带队的看这茫茫旷野,宽广无人,属实无甚需要担心的。便说:"唱吧!"

北夏人果真是乐观热情的民族,他们富有韵律的歌喉让众人心为之一震。陈亦章细细一听,发现居然能听懂其中字句:"父往哉!柔遠能邇,惠康小民,無荒寧,簡恤爾都,用成爾顯德。"

是家国之思的歌呢。

听到北夏人说话,乃至唱歌,她时常感到淡淡的哀愁。

不过,对于前些日子在巴里头遇到的那个糙汉大哥,陈亦章只感到火大!

这么一想,她又觉得生气。

刚来青州时,她那个死灰槁木的气息,好像被各种各样奇妙的人冲散了不少。果然是人挪活,树挪死。

"小心!"

眼前如山堆的货物顷刻间倒了下来,好似有一阵狂风刮过,随着歌声吹倒了一片运货之客,这大自然的奇观来得真不是时候。陈亦章迅捷非常,抬手便撑住了一个大疙瘩木箱,险些砸中前方的运货者。

纵使你这货物如大雨般掉落,陈亦章也能一一接下!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当所有人在埋头苦接货物时,他们脚下的推车不听使唤,直直往山坡上冲了下去。

运气太差!

推车滚了沙土,和了泥浆同野马一样狂奔,要是没有推车,这苦苦行走了半个旅程的路,全部白搭。大伙们跟见了钱似的,也不急着拣货物,全都齐齐向推车跑去。

能让北夏人和俞朝人万众一心的,只有钱了。

陈亦章在心里冷笑。

她飞身过去,眼见着这推车快要撞上大石块,陈亦章多么希望自己身下有一匹马!

前方确实有个马头远远地过来,看见了她,就撩蹄子急急奔来。马的上头还有一人,看不太清楚相貌,顶着一丛浓密的亮金色鬃毛。在月光下,前端的几缕毛发泛着纤细的银光。

是他?

陈亦章心里如擂鼓般咚咚作响。

她抬眸,只见高头大马的男人一身黑袍,和背后茫茫黑夜融为一体,月光给他全身嵌上银丝,像在星空里发光。

男人没有罩住头,陈亦章看到他极富标志性的一双黑棕色眼睛,鼻梁极高,身板屹立,更觉一身刚正不阿,大方磊落。

汗血马慢慢在她跟前停住,陈亦章绕过来看马屁股,后面还拖着一辆推车。

"怎么,想吃马屁?"男人在上头轻笑道。

此人脑子有病!

汗血马圆滚滚的马屁股,膘肥体壮,说明男人把它养得极好。

陈亦章难以想象大家伙放屁该有多臭,看在男人帮她拦下推车的份上,她只能虚空挥上两拳,依旧对他面带笑容,重重地咬字:"我谢谢你啊。"

男人乐开花了。陈亦章觉得,他看着自己被迫隐忍的表情,才表现得最高兴。

真扭曲啊。

众人拉着她跪作一排,叩谢金霆雪中送炭的恩情。看陈亦章似乎与金霆相识,领队便提前付给她银钱,千恩万谢地去了。

陈亦章被迫与金霆同路。

"回青州?送你去巴里头,如何?"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陈亦章气得脸色铁青,哪里搭理他。

在大漠的风中呆立了许久,上面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不说话,当你默许了。"

"上来。"

一支健硕的手臂环上她的腰肢,陈亦章几不可察地发出疑惑声"嗯?",没反应过来,霎时被金霆拦腰抱起,一种霸道的力量紧箍住她,俯身把她从地下拾起,不费吹灰之力。

陈亦章甫一坐上马鞍,感到贴身传来陌生男人的体热,压得她喘不过气。背后传来严肃的命令:"抓好缰绳。"

"啊——哈啾!"

大漠的风太冷,陈亦章打了个喷嚏,而后身体被人盖上一件黑金色外袍。她回头看去,正迎来斜上方男人的视线,原来金霆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包住她。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轻轻道:"多谢。"

这是陈亦章第一次和男人共乘一马。或许以前和林湛如有并辔而行的经历,但终究没有尝试过这样亲密地共乘,这样的感受让她很新奇。

依林湛如的个性,是不会这样做的吧?

陈亦章问金霆名姓和职业,金霆漫不经心道:"我乃游荡边境无足轻重之人。"

欲再问时,金霆忽地俯下身来,连带着陈亦章身子一伏,猛地一拉缰绳,陈亦章感到汗血马忽然加速了!

四周风声簌簌,沙尘像刀片一般划过她的脸颊,连着她要说的话都吞没在风声里。背后男人低沉的呼吸似乎也消失了,□□马匹时而疾驰时而缓行,陈亦章得以在迷迷糊糊中进入近似昏睡的状态。

她实在是太困了。

"到了。"男人叫醒她,略含温情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

"还没睡够么?"

陈亦章乍然惊醒。时值半夜,巴里头门前,流窜要饭的两只流浪狗警惕地冲着汗血马叫唤。男人的汗血马果然是训练有素,任凭恶犬怎样狂吠,汗血马都不退却。

马背上,陈亦章算是被金霆抱了一路,可她神色泰然,未见羞怯。

二人下了马匹,借着苍白的月光,男人忽然道:"你……是否已有了夫家?"

陈亦章念起林湛如一事,心里忽地绞痛起来。半晌,她道:"现下并无夫家。只是,我有故人。"

男人细细地听完,释然道:"是了,少见有夫家的女子一人打这么多份工,且半夜迟迟未归,家里又无人催促的。"又听他暗戳戳一笑,品着陈亦章怀念又悲痛的神情,语气很是意味深长。

"有故人?哦,那更好了。"

实是不知他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陈亦章正色道:"是亡夫!"

男人竟然哈哈大笑开了,头上金色的毛发连连颤动,一拍大腿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喜欢有经历的女人!有了孩子也好,我很喜欢小孩!"陈亦章听他这话说得大胆又直白,大有自己被调戏的感觉。陈亦章生气道"你,你……",背过头去,不理他。

金霆哄了好一会儿,陈亦章依旧气鼓鼓的。金霆思忖是否和盘托出自己的真名,他垂头思索,想到方才谈话中,陈亦章大略比自己小个三岁,灵机一动道:"我本是北夏的屠夫,我姓金,你可叫我阿哥。"

"阿哥?"

陈亦章闻说北夏有专门处理动物毛皮的屠夫。豹子羚羊骆驼狮子等皆不在话下,骨肉分离,以皮毛为流通市场、巫觋祭祖的货品,有多人凭此发家的。她在金霆怀中时并未闻到血腥味,男人若是屠夫,应是颇有家资的屠夫。

厨房里热热地蒸腾起来,陈亦章亲自下厨,忙活得满身大汗,给金霆打包了几大份乌鸡粥品,免费送出去。

金霆主动俯下身子,在马背上拿走粥饭,陈亦章没有再踮起脚尖。

"你需要做的,就是在战火来之前,保全你自己。"金霆临走时,对陈亦章说道。

世积乱离,谁能说这不是他们最后一次相遇?

回到北夏后,几大碗粥自然全都下了林湛如的肚子,眼见着林湛如精神状态一点点好转,金霆又起了劝降之心。林湛如虽然感激金霆所为,但咬紧牙关,一概不肯招降。

不知在监牢里度过了多少个日夜,林湛如终于清楚地意识到,金霆不可能放他回大俞国,也不可能让他死去。

林湛如开始尝试越狱计划。

越狱谈何容易?刑狱小吏早就盯死了林湛如。林湛如的一举一动,他们在铁窗外看得清清楚楚。

这天,小吏看林湛如眼睛放出一道寒光,就知道他要搞事了。

他们见林湛如在监前兜兜转转,扭动手腕,把脚链扯得叮咚乱响;晚上月光一来,他对着铁窗大声嘶吼,像野兽似的,吵得整个监狱不得安宁;送饭时,林湛如向他们投来的目光极凌冽。小吏统领便调遣各部阵的赋闲人手,有事没事多多巡逻。

林湛如“狼来了”的征兆多演几次,小吏们渐渐放松了警惕。所有人都认为,林湛如在监狱里乱来不是因为他想逃,而是因为他疯了。

金霆居然圈养一个疯子!

小吏不堪其扰,多次向金霆秉明情态,皆未奏效,私下打起主意,要解决这个祸害。

一碗飘着淡淡猩红的肉汤呈到林湛如面前,不似金霆每日带给他的粥饭那般寻常,林湛如本能察觉有异。

他们要毒杀了他!

“太好了……”林湛如像呓语似的喃喃,唇角勾起最烂漫的笑容。小吏们不引以为怪,他们更加坚定,林湛如疯了。

疯子就该在乱葬岗。

小吏勾勾手,乱葬岗的工人各个敛眉颔首地上来请安,准备给林湛如收尸。林湛如所在的监狱不大,小吏遣散了一批人手,留了资历最长的狱卒在此看护。

眼见桌上肉汤一动未动,狱卒拿着鞭子,要按头林湛如喝汤时,林湛如忙拨开人群,拿起碗:“我自己来,自己来,这汤可美味得很呐。”

林湛如一边笑着,一边深深地嗅,好像捧着世上最美味的佳肴。小吏们见他抬起碗,昂首就要灌入喉肠,俱是一脸的期待。

“看着我干什么?”

林湛如冷眼一瞪,一手捧着碗,身体推搡着狱卒,斥道“滚开滚开”,狱卒们以为他精神病发作了,让开一条道。

只见林湛如晃着长袖狱服,踉踉跄跄撞开小吏,往角落一坐,昂头,那猩红的碗就见了底。

很好,接下来就等林湛如毒发身亡了。

看着林湛如脸色变红,嘴里吐出泡沫,小吏满意地走开,单留一执长鞭的官吏在门口。

拿长鞭的狱卒回过神,突然看一人从牢底钻出,脸上带着惨白的笑容,迎头猛甩他一脸铁链,狱卒使鞭缠住铁链,往地上一扬,林湛如手里的铁链当即断裂!

咔哒,脚上的铁链也应声断裂!

挣脱束缚的林湛如,像是一只饥肠辘辘的狼,玩了命向他扑来。

他死前印象最深的,是林湛如那一双冷气逼人的眼睛。

明明满脸是笑,眼里却杀气腾腾。

“了账,了账。”小吏们喜上眉梢,以为又完结了一个祸害。殊不知绿幽幽的大牢里,先是乱葬岗工人们无声躺倒,然后是最次的狱卒,接着小吏自己也倒了……

一切几乎是悄无声息发生的。对于大部分小吏工人,林湛如从背后偷袭,横手一掼,再往脖子一掐,人当即就咽了气。

毒汤呢?早错位倒在角落里了。说起来这招还是陈亦章教的。

马上,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怀着难以按捺的兴奋,林湛如从最深处的大牢急急奔出,迎面见着一人。看到那人眼睛的瞳色时,林湛如瞪大了眼睛。

白尊礼笑道:“林将军,在我北夏大狱住得还好吗?”

“或者,称呼你为女婿……比较妥当吧。”

“叫我一声岳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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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逃婚去也
连载中岁暮远人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