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塾师,顾名思义是女儿闺中的老师,负责教养少女礼仪、字书等闺秀学识,兼琴棋书画等特长。
陈亦章还能教人拳脚,何乐而不为?
春日至,战事稍停,陈亦章踏上青州的路。
过年喜庆的氛围冲淡了离别的悲伤,各家各户的桃符纸飞在窗棂上,抱花的小童沿街叫卖,像叽叽喳喳的喜鹊一样出没闾巷弄堂里,到处是万物复苏的生机。
前面一栋清秀的宅院,楼阁连着池沼山水,很有顾素臣的风格。丫鬟陪侍着,苏贞玉在最低一级的玉阶遥遥伫立,向她温柔笑着。
苏贞玉整个人像暖玉一般发着柔和的光,看起来婚后生活相当不错。
白马载千金,亦载故人来,故人来此则为避难。
陈亦章翻身下马,抖落满身尘土,杏暖色披风盖着她的头,看不到她的眼睛,只能看到兜帽下隐约透出的一点倦容。
苏贞玉想要好好看看她,上前一摸就摸到陈亦章薄薄的肩背,吓得大惊失色,心疼地拥住她:“姐姐……你瘦了。”
陈亦章紧了紧肩上的披风,忙道:"妹妹我没事,快带我去看琼小妹吧。"
跟着苏贞玉迤逦进了宅院,陈亦章一路上都没有取下披风。
琼小妹就是顾素臣的亲妹,苏贞玉的小姑是也。被顾素臣评价为:十二岁的姑娘家家,每天和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顾氏夫妻老来得女,把顾素琼宠得跟宝贝似的,事事皆看她的好恶。先后辞退了三四名教书的闺秀,这次请会功夫的陈亦章来试一试。
陈亦章毕竟不是普通的大家闺秀,作为家传武学独苗苗,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顾素琼第一天上课就不老实。不仅半天叫不醒,睡晚了来书房,鹅蛋脸面秋水似的眼睛,眉心正中一花钿,看着好生令人怜爱,却大咧咧往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做派。
陈亦章问她功课,她摊手一摆,功课簿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
陈亦章要她背课文,顾素琼故意往她面前哈气,味道冲极了,原来早上吃的是韭菜馅的包子!
任陈亦章教什么,顾素琼不问不答,结果一个上午过去,功课是一点没做。
顾素琼本以为陈亦章会勃然大怒,再不济也会掀桌子打她手板,没想到陈亦章不动声色,花了一段时间认真翻了翻她乱糟糟的功课簿:"做得好,明天再来吧。"
结、结束了?
一般来说,闺塾师的教书任务会持续一整天,从公鸡打鸣到牛羊归圈,顾素琼会被迫叼着毛笔打瞌睡到晚上。
陈亦章宣布下课的时间才到日中,这意味这顾素琼有整整半天的时间玩耍。她有些难以置信,不由抬眼细细看了看她的老师。
陈亦章静默地翻着书,神色很平静。
看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顾素琼想起她哥哥从边境市集买回的一把嵌琥珀的银刀,据说是北夏人祭祀用的礼器。
同样是美人,这位老师和兄嫂苏贞玉是完全不同的气质。
"怎么还不走,难道是想读书了?"陈亦章笑道。
顾素琼的脸一下子红了,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像弹簧一样从凳子上跳起来,鹅黄色的襦裙两端拖了一长条披帛,甩啊甩的跑出了书房。
过了一段时间,大伙发现,顾素琼好像越来越喜欢待在书房了。
某天,苏贞玉端一碟荷叶小莲蓬去找琼小妹,找了卧室、庭院,皆不见人。
来到庭院前,陈亦章从书房里探头朝她嘘了一声,苏贞玉往里看去,顾素琼居然在看诗集,看着看着打起了瞌睡,还念叨几句:"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看得她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顾素琼照常每天下午在庭院里上蹿下跳,发疯似的爬树,捉蜻蜓,捕鱼,同小厮丫鬟一起,和隔壁的赵小公子李二少爷等等打成一片。
孩子们天天玩闹追逐,哥哥顾素臣有点不放心,问陈亦章是否有打算传授顾素琼一些防身武艺。
陈亦章很看得开:"顺其自然吧,若她有兴趣,我必会倾囊相授。"
除了在顾家被受聘为闺塾师,陈亦章自谋了一份在青州边境的工作。
青州、隋州皆与北夏接壤,隋州为战场,青州是富有生活气息的边境。纵使朝廷官方严令禁止,北夏和青州的商业来往依旧在民间悄悄进行。
陈亦章居于顾府,看护顾素琼日常起居,偶与苏贞玉做做针线。其余的时间便在青州边境的旅店做店小二,以探听两国情报,顺便帮助边境流亡的两国百姓打打下手。
打下手是怎么个打法?
很简单,边境诸民以担架或推车徒手运送货物。为图便利,居民不给货物系绳,层层叠叠垒上去,到崎岖的地段,货物摇摇欲坠,稍有不慎便倾侧落地。陈亦章这天与人合力推了粮食蔬果,那日又帮人拾起满地行李,他人要答谢,陈亦章笑而不接。
混久了,是以人皆识其面,而不知其名。
绝大多数时间,边境诸人会在交界处最富盛名的旅店巴里头抬手呼一声:"小二,点菜!",便见掌柜旁踏出一女郎着赭色短袄,腰间围碎叶长裙,脚踏麂皮靴,微微笑着走出,问客要什么酒菜,客人方知这位女郎就是常在边境交界帮忙运货的人。
女郎很有罗敷女当垆卖酒的风范,只是眉眼间少了几分活泼,多了几分忧愁。问她名姓为何,她自称"章",大家就"章儿,章儿"的叫起来。
这必然不是她的全名,可这烽火乱世,又有谁能守得住自己的本名?
陈亦章在巴里头、边境和顾宅来回转,每日天不亮就开始准备顾素琼的功课,下午时分出门,到深夜方归。埋头诸事中,陈亦章得以慢慢忘掉以前发生的一切。
她想起林湛如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在边境做工还有一个好处,许多北夏人会偷偷跨过边界来尝一口青州美味,其中包括北夏士兵;两国的人聚集在巴里头会交换江湖情报,其中可能包括金陵明珠。
可是,金陵明珠没等到,这天居然等来了意外之客。
漫卷风沙吹进店门,陈亦章正在收拾桌案,抬眼便见约莫二十多个外着罩袍的男子说说笑笑进店来,个个身形健硕,从头到脚皆是黑,仅露出一双眼睛,年纪不大,操着一口北夏腔调,有意藏匿其行踪。
各自坐了五桌,陈亦章摆盘倒茶,问要点何吃食。一人眉飞色舞说要饮酒吃肉,一人说要尝尝俞朝的美食,其余人总持不同的意见,僵持不下,天气本就火热,这伙人眼见着要吵起来了。
突然有一小伙子把菜单一掀,撂开手高声道:"问问大哥如何?"而座中诸人皆点头称是,无不相和。
众人挥手一指,陈亦章被招引至大哥面前。和与其同行的诸人相似,大哥一身黑衣下仅露出一双黑棕色的眼睛,全身裹得很严实。可如刀锋般的眉上却露出黝黑浓密的头发来,夹着一点亮金色的鬃毛。
挑染的?还挺时髦。
陈亦章看着大哥,莫名联想到一种动物:大漠上威风凛凛的金毛狮。
"这位姑娘,"大哥张口是很有磁性的低沉音色,他手指一点桌上菜谱,"介绍介绍?"
陈亦章一声"好嘞",抄起菜谱道:"我看在座这些个都是爱吃肉的,我就介绍些肉多多的来:这道鲜竹牛肉丸,是手打的肉泥蒸出来的,里面有腐竹、陈皮、马蹄;黑椒大鸭掌,这道菜可讲究,把鸭掌酱调制好,焯水腌制、配料爆香把鸭掌往里一闷,成了;再者是瑶柱珍珠鸡,瑶柱就是海贝……"
一口气说了洋洋洒洒有千来字不断,把座上客都听呆了。
"停!"大哥拍案道,"怎么都是这么秀气的菜呀?"
他抬头往店内匾额上一望,喃喃:"巴里头,巴里头……你们用的是北夏的店名,就没有北夏的菜吗?"
大哥语气极重,把店长都吓了出来。
旁的有客人欲为巴里头申辩,陈亦章挥手一止,身体往大哥身前倾了倾。
大哥完全没有要躲闪的样子,把菜单往桌上一撂,右手支着头,慵懒地和她对视。
陈亦章看到大哥罩袍下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眸直直盯着她,充满压迫感。
她若是武人,便可戏弄大哥一下,现在她只是边境最普通的侍者,只能笑盈盈招待他。
"我们店内是有普通的酒肉……现下的局势您也知道的,在边境做生意大家都不容易,我们店主姐姐是老实地道的青州人,做的菜自然也是地道的青州味。若是上面的官人盘查下来,说我们做北夏生意,到时候可不好了。"
说话时,她保持最标准的、一丝不苟的微笑。
大哥闻言嗤笑一声:"你们可是挂羊头卖狗肉了。"
他蓦地站起,陈亦章才发觉他身形高大健朗,外头日光斜射进来,影子足足有一丈长,完全笼罩了她。
陈亦章心下一惊,忙往后退,大哥见状只轻哼一声,倏尔挺身重重碰过陈亦章肩头,泰然自若,往店内转了一圈,只留她自己肩膀火辣辣地疼。
此人是神经病!陈亦章想。
塞外的光线**辣地透进来,陈亦章硬着头皮,揣着传菜簿,拥上去问他:"官人?"
大哥昂首而立,午后的尘土独独给他的黑袍镶上一层金边。
听到她的声音,眼底一道肃杀的白转瞬即逝,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斜觑了她一眼,不说话。
突然,那身黑袍突然箭步折返过来,对陈亦章说道。
"你刚才说的菜,都要了。"
身边爆发出一阵欢呼,小伙子们叫着"大哥真豪气!""有好东西吃了!"店长忙应承下来,吩咐厨房加急去做。陈亦章长舒一气,擦了擦汗珠,忙给众人呈上新茶换水。
陈亦章殷勤给他们添酒置菜,大哥全程坐在席间,没有再看她一眼。
只在临走前说道:"我要不肥不腻,不油不咸的一道菜,给病人吃的,打包带走,敢问姑娘店内可有?"
陈亦章请厨房打包了一份姜丝瘦肉粥,遥遥走到店门口,只见一只毛发旺盛的汗血马走到她跟前,上面伸出来一只宽大的手掌。她踮起脚尖,把粥递上去。
"你叫什么名字?"
"章儿。"
大哥骑在马背,一派英武身姿,嘴里不住喃喃"章儿",语调亲昵,听得她一阵恶寒。
忽然,汗血马缓步行至她身后,上面的人往她背上打量。
"都湿透了,也不换一身衣服?"
陈亦章伸手一摸,手背果然是涔涔的汗。
想象得出自己背后是怎样个邋遢又有诱惑力的光景,中午忘了换就急急出门,翠色花纹抹胸必然透出上衫来了。
陈亦章扯下嘴角,马背上的人发出嘲笑般的轻哼。
真是便宜他了!
要是有空,不得给他俩拳。陈亦章心里暗骂。
大哥好像能读心,对她粲然笑道:“哈哈,你若有忿,下次见面同我比划比划。”
说罢一扬鞭,以魁梧的巨大黑影为首,数十匹马相伴着往日西沉方向去了,烈日下人与马扬起一阵尘土。
陈亦章看着大哥的背影,心道:千万别再碰见他了。
金霆初尝青州美味,心里霎是满意,酒足饭饱,带着他精锐部将从巴里头浩荡一纵队出来,便直奔北夏战俘营而去。
路上各遣诸将,金霆只身走进战俘营最里间的大牢。
大牢与室外是两个世界,猩红的烛火呲呲上冒,复杂的密道游走蝎子、老鼠和蜈蚣埋伏潜入者。
金霆驾轻就熟,目不斜视,顺利走进正确的通道。
他一手提暖粥的样子有些格格不入。
那碗姜丝瘦肉粥最终摆到了一个张发灰的桌案上,案台积了层厚厚的污垢,完全看不出是供人吃食的地方。
金霆呼来小吏,随后地牢内传来铁链拖动的金属碰撞声,一道清瘦的影子披散着头发,慢吞吞移过来,看着他,眼里是不变的执拗。
被活捉两月,此人一身傲骨,居然不肯松口屈服。
先是以调虎离山之计把狱卒骗得团团转,再大闹刑狱司犯人营,险些逃了两个俞朝战俘,最后绝食以求一死。
如此烫手山芋,令北夏各部不堪其扰,皆上书请求金霆将其赐死。
气竭至此,此人不依不饶,即使剥去战甲,枷锁缠身,金霆能在他眼中看出一名沙场战将的独特气质。
作为对手,金霆敌视他的武力;同为战将,金霆敬佩他的勇气。
想到此处,金霆回之以相同的眼神。
“吃吧,林湛如将军。”他说。
“我不希望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