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如终究让步了。
沉默地对峙了半夜,他咕噜一声从床上爬起:“醒醒。”他猛烈摇晃陈亦章。陈亦章散着头发,睡眼朦胧:“干嘛?”
“做到天亮,就陪你去。”
天亮了,男人喘着粗气,搂着眼神迷离的女人。汗水浸透床单,又得换新的了。
翌日同陈亦章造访大理寺。
大理寺门子给他们恭恭敬敬唱了个诺,表情却很古怪。
转而趟过门,背着他们说话:“哟,这年轻小两口不是昨日在营前差点行周公之礼吗,风骚浪蹄子,看着好生俊俏,怎么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
“谁是风骚浪蹄子?”
陈亦章和林湛如异口同声道。
原来二人的风流韵事已传遍了隋州,成为茶余饭后的闲谈。不过吃瓜群众大多觉得年轻夫妻情感外放,故并无什么恶意。
这对眷侣也并不小气。面对门子的道歉,林湛如释然而笑,陈亦章低声嘟囔:"这种话还是背对着我们说比较好。"
大理寺宛若天宫中琳琅卷阁,造谒拜访之客多少是要存些敬畏之心的。
二人手牵手,拜访大理寺卿,再根据其指明的库房档案地址,到了一扇古旧的大门前。陈亦章正要叩门,却感到手心一空。
林湛如松了她的手,隔着窗纸望库房里看去,眼里是挥之不去的沉重。
库房中里三层外三层,摆满了刻着雕花龙纹的卷轴,是为本国刑犯之大宗。
记录大俞自开国以来上万份档案,据大理寺卿的辨认,对照林湛如的"走蛇秀龙帮"卷轴名录,里面所记载的一大批卷宗、重案刑犯都在这间库房中。
这几乎指明了林序重刑犯的身份。
林湛如突然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很轻:"我们……来日再寻吧。"
他笑得极为讨好,微微弯着腰,与陈亦章平视。陈亦章的视线落到林湛如脸上,心里抽痛了一下。
林湛如脸上有一道极狭长的疤痕,在左眼球下方留了深紫色血痂,陈亦章猜测是北夏人用极钝的豹头刀所伤,她接连三月用了珍珠膏涂抹,总不见消。
如今无比清晰地看到,陈亦章无意识倒抽了一口气。
她反握住林湛如的手,说道:"好。"
林湛如受加封的消息传到家中,安乐府诸人乐开了花。
陈亦章也久违地在林序脸上读出"喜悦"的表情,隔着门帘,她听到林序和许夫人小声耳语:"当初让他学武,本以为让他做个逍遥散官也就罢了。"
陈亦章脑海里琢磨这话,脑补了林湛如轻裘缓带,鬓边海棠簪得比女子还艳,天天赏花逗鸟,流连烟花巷弄的模样。
这不是花间月吗????
算了,也不是不能接受。
陈亦章这么想着,一边注意到林湛如踏着轻快的步子,撩袍负手,拾级而上,阳光洒在少年肩上,浑身波光粼粼的,一幅意气风发的模样,陈亦章不觉看入了神。
"咦?你怎么在这里?"
林湛如明朗的少年音色逼近了她。然后很自然地,他弯腰,任意在陈亦章唇上一吻,或浅或深,就像是落雪一般美。
在林湛如还未频繁来往于隋州营时,陈亦章通常会接道:"我来问你功课。"
她莞尔一笑:"不知夫君可准备好了?"
然后惯例进入每日的训练环节。
陈亦章猛地凌空跳起,从裙下抽出一无名剑,往林湛如左右斜刺过去。她特意让剑软软地弯折,避免林湛如因之受伤。
最开始,林湛如只会躲闪,拿霜雪刀背硬挡,还被剑气冲出去几步。
后来熟练了,林湛如将身一扭,能接下陈亦章几招!
林序夫妇看在眼里,即使嘴上不说,心里对陈亦章满意得不得了。
某个冬日清晨,东厢房前落满竹叶,门里门外漾着一地翠色。
林湛如怀里躺着一个女人。女人平和地呼吸着,林湛如抚摸她安静的面孔,将怀里的女人紧了紧。
他将陈亦章抱起,下人抬进一盆热水为她清洗身体。梳洗罢,林湛如为她一拢身上的绒花氅,唤来红凤翠凰为她梳妆整理。
天光极亮,陈亦章骤然见到竹叶,忽然想到古人以叶片作飞镖增进内功。
陈亦章鬓角半插着篦子,留着一络长发蹚进院中,很有几分古武人的潇洒俊俏。
她迎风接起一片叶子,竖起双指,运内力横打树杈一道,引得院内林木唰唰落叶。
少女很利落,披散着的头发散开,林湛如直勾勾盯着她。
反应过来,他赞道:"真妙!"有样学样,翠凰看他眼睁睁把竹叶打在地上,噗嗤一声笑开去。林湛如也不恼,闲来无事便拿个叶子练练,居然略有长进。
林湛如就是这样攒够了作为将领的功夫。
后来林湛如渐渐忙了,战事纷繁,他时常一脸愠色回府,把戎袍往榆木架上一扔,冷脸不发一言。陈亦章也想替他开解。怕他累着,二人之间虽无太多切磋,但还是尽可能没话找话。
一日,陈亦章手拿一话本溜达到他跟前:"湛如,你说这市面上的武侠话本怎么都说主角是只会一种兵器的?"
林湛如拿话本翻过几页,叹道:"这些写话本的未必练过功夫。我们甫一从拳脚上手,不到两年就能学棍枪,再过一些时日,便能上手刀剑了,要是天资尚可,也可择鞭钺叉矛等习练。"
他伏案办公处理完军情,仍是带笑,陈亦章忙为他披上鹤氅道:"说得不错,我有一话本便是练过功夫的家伙写的。"
林湛如问作者为谁,陈亦章道:"平江不肖生。他从小习武,当年也是为了救亡图存,东渡他国求学,还写武侠话本来着,说来还是祖师爷级别的人物呢。"
林湛如偶有提起战场上名为金霆之人,说他是自己钦佩的敌人。
两人说说笑笑,话题多围绕武学展开。林序从红凤处听闻小夫妻的闲谈,乐得两手一拍:"真是选对人了。"
"等到来年春,他们的成亲之礼也该补办了,"林序捻了捻须,"定要隆重热闹,给陈府一个交代。"
下人们准备起来,采买重币箱奁送陈府,请闵城最工巧的匠人将林府装饰一新,十里红妆,给陈府最宝贝的女儿重办婚宴。
对于来日,陈亦章和林湛如似乎永远不愁。
这是安乐府幸福的一天。
幸福的一天,终结在陈亦章独自前往大理寺。
林湛如把卷轴交给陈亦章,自己依旧快马加鞭赶往战场,战事小有半年,到了关键阶段,俞朝正在攻坚反击。
陈亦章又一次站在那扇古旧大门前,叩响门扉。门开了,守书吏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个人?进来吧。”
守书吏和她一同寻找档案,三天三夜,外头光亮透过窗纸起起落落,陈亦章拿着犯人命簿走出档案房,险些迷了眼。
林序旧部共有二百三十六人,皆犯下刑狱大罪。核准名单后,陈亦章迟疑了。若把卷轴与档案呈递朝廷,林序、乃至林家必死无疑。
她与林湛如本该有无穷尽的幸福。
陈亦章摸索身上物什,亮出一块芙蓉纹白玉佩:“我乃太傅之孙,以传家宝为抵,我想把档案拿走。”
守书吏道:“不可。”
陈亦章道:“我可以把这份档案买断么?”
守书吏摇头。
连着报了黄金千锭,白银万两,守书吏皆不允。
陈亦章疑惑:“是嫌数目太少?”
守书吏哈哈大笑:“人命关天,纵以百城相抵,本官恕难从命。”
陈亦章问:“我把它带走呢?”
守书吏道:“请从我尸体上踏过吧。”
一句"尸体"让陈亦章浑身震动。她清醒过来,意识到在林府的繁华生活不过一场幻梦!
她垂眸,手里捏紧卷轴,声音颤抖:“林序,事已至此,你命该偿。”
陈亦章做出决定:“我将把此物呈交圣上。”
四周闪出刀锋,亮堂堂的刀片险些晃了陈亦章的眼。定睛一看,是皇帝文兆怡左右的禁卫军。
他们究竟在这里埋伏多久了?
由朝廷重兵押送,守书吏带着档案和卷轴,车马不停,亲手把证据呈递皇宫。
陈亦章记得那天,乌鸦飞到安乐府最高的屋脊上,天上黑云压得极低。要下雨了,檐牙下的占风铎被吹得零零乱响。一路禁卫军披坚执锐,长驱直入,砸开门闩和锁扣,闯进安乐府地宅。
包括陈亦章在内的家眷被集合至庭院,左右两侧站成两排。枪矛指着他们,无论男女,都以最严肃的站姿目视前方。庭院被雨水洗刷,箱笼堆得如山高,一箱箱东西被依次打开,里头是数不尽的黄金珠宝、翡翠玛瑙,黄金和地契。
□□爆发出一声女人的喊叫,好像是红凤咬下侍卫的手指,被侍卫活生生打死了。
陈亦章什么也不想。
林序从安乐府最里头的房间走出,众人凝目时,他走得还是那样笔挺,高视阔步,并不把一切事物放在眼里。他拢了拢身上的鹤氅,昂头,眼里是漆黑的天。
禁卫军把镣铐空出一块,林序掸开广袖,冷眼道:"本官自己来。"侍卫退开两步,林序把头一按,弯腰,进了镣铐里。背着沉重的手铐脚镣,他的背很直,直挺挺的脊梁显得他孤傲非常,又有几分韧劲。
"狗官!"
禁卫军头子给林序踹了一脚,踹在林序的脊背上。林序一动不动,腰挺得直直的。其他侍卫好像被鼓动似的,你一脚我一脚,林序背上的黑印子层层叠加,流淌下黑色的水。
"杀人偿命啊,走蛇秀龙帮!""私吞民脂民膏,贱人下地狱!"……
许夫人拨开人群,冲到最里层,一把抱住林序。林序一声怒喝:"滚!"见侍卫转头去踢许氏,吼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我夫人有何相干!"
陈亦章看不住了:"不许伤害家眷,等公家断决!"她跳进人群,把许夫人拉到一边,拳头冲着禁卫军,兜转一圈,硬生生攘开一条道。
林序扑通一声跪倒,腰深深下弯,涕眼俱下:"陈姑娘,夫人拜托你了。"
三个响头后,禁卫军铁链一勾,林序身体一震,整个人失去平衡被拖了出去。
大管家、李妈妈等一众安乐府奴仆或被遣散,或被贩卖。红凤死后,陈亦章自掏腰包把年幼的小厮和奴婢收留了。
林府远在闵城,也遭遇了相同的抄家。
林序势力土崩瓦解。
一场暴雨洗刷了林家府邸,林家现已空剩皮囊,乌鸦盘旋在高空。
乌鸦是食腐的动物,陈亦章派人搜遍了安乐府,未见腐尸,乌鸦仍是徘徊不去。
陈亦章检查府邸时,发觉家中走失了一样重要东西:金陵明珠。
但她已自顾不暇,许夫人一病不起,她尽己所能看护照料她。
二十年前"走蛇秀龙帮"的旧案被翻出,林序一伙曾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敌对党羽对其大加挞伐。云水寺是林序要快刀铲除旧部游僧所为,不想陈亦章和林湛如还能进生死门救奎爷,导致事情败露。
桀骜之人总有失策之时。
人证物证俱在,林序被押进闵城最严的死人狱,等候处置。
林湛如仍在营中。眼下正与北夏人交恶,他怎能脱身?亲爹倒台,林湛如因军功躲过一劫,只能眼睁睁看着家财散尽,他归家无门。
“该的,不过是爹爹旧日的债到如今才还罢了。”少年将军背倚一杆嶙峋旗帜,斜坡上风霜雪冻,吹得他戎袍猎猎而动。他一如风中磐石,不见动摇。
"你为俞朝百姓冲锋陷阵,可算是‘父债子偿’了。"大统领一身钢铁铠甲,结实的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冷的笑话,"林湛如撇过头去,"我要报国,是为我志,与我爹爹何干。"
大统领看得明白:"你口口声声爹爹,可见你心里还是在意他。父子之情,哪里能说短就断。"
林湛如凝眉沉思,要请命归家,大统领把手一挥:"不可。"他次次请求,大统领逐一驳回。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不做声,也最好不要送信。"
战事愈急,金霆使北夏人往树梢上射火箭,掉落一根箭羽灼伤林湛如脊背。
背部是通红的疤痕拉出皮屑,林湛如一声不吭,只唤阿义草草上药涂了。
山坡上偶发几枝春花,林湛如才知道,春天要来了。
站在山坡上,林湛如昂首,看向南方。那里的府邸本该隆重欢乐,林湛如本应戴着大红花,到深夜,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和陈亦章在红纱帐里喝合卺酒。
营帐中,火把燃了通宵。连营吹起清晨的号角,阿义走进林湛如营帐,见满地是写废的信笺,桌上墨迹未干,大惊:"少爷,少爷醒醒!"
林湛如睁开眼睛,松了松僵直的手腕。桌上有一叠厚重书信,用上好的羊皮纸精心包裹,内里夹一束边塞的野山菊,还有御赐的几贯贵重钱币。林湛如将包裹送到阿义手中,重重地压了压。
"务必、一定派人把书信送到少夫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