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营中

陈亦章的小巧思确实让林湛如动了情。

隋州营中,因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情矛盾,林湛如已经不悦了太久。

他迫切想要见到陈亦章。

迎击北夏的行伍分为上、中、下三路,林湛如初出茅庐,即统领中军。新兵蛋子初次行伍自然要由老兵看着,好巧不巧,冤家路窄,中路副统领是肖阔。

肖阔擅谋算,林湛如随陈亦章在短短几月"偷师"不少,因而武力进步迅猛,大统领如此安排是为他们二人能教学相长的缘故,没想到他们之间有怨。

一山不容二虎,中路因他二人不合的缘故分为两路人心,各自为阵。若是日常操练生些口角也就罢了,战场上可不容他们吵吵闹闹。

毕竟北夏来势汹汹,收复失地的热情高涨。加之夏季炎热,北夏地处西北方向,干旱少雨,往日多是为了水源与大俞苦苦鏖战。

据林湛如几次观察下来,北夏骠骑长于射猎,较他大俞中原之军更为机动灵活,行军奇诡,很是不好对付,因而心中多几分忌惮。

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

是日,沙场扬尘,两方击鼓呐喊,两方需各派大将连过数招,但上路遭北夏奇袭,车马疲敝,哪里还有余力?因而大统领释鞭下马,跨上横木,在阵前发问:"谁为我军出征?"

众将目目相觑,一片沉寂。

众人心知肚明:枪打出头鸟。北夏骠骑适才大挫我军,如今气势正旺,正要乘胜追击。若遣一将军上阵,此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有一人举荐!"

居然有替死鬼应声。

众将士齐齐循声望向那人,那人头戴一稚鸡孔雀尾,身穿束袖胡服,生一双俊俏狐狸眼,见之则喜。不是旁人,正是肖阔。

但见他双目含笑,腔调滑腻:"翊麾校尉林湛如堪当此重任。"

林湛如闻言,侧目一看,肖阔可是把阴谋诡计都写在脸上了。

毕竟,他肖阔隋州闹市纵马之仇,被那林湛如打折的腰腹下雨天还隐隐地疼,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可林湛如毕竟更胜一筹。

不待大统领发声询问,他上前一步,撩袍跪地,以最从容的姿态抱拳推手:"下官林湛如,但听军令。"

众将士俱惊,但见那林湛如被大统领双手扶起,转过身来,一束戎袍被大风吹得飘飘扬扬,身形傲然,一身黑背虎贲束腰铠,眉如点漆,目如星子,竟有博大之风。

然听旁人耳语窃窃,又云何"林序之子""与奸相阉人一丘之貉",心中大惊,复又自窥其容,是洋洋洒洒一英俊少年儿郎,与流言大有不同,心绪复杂难言。

林湛如在纷纷议论声中要出去迎战,一褐衣小童死命把住他肩膀:"少爷,别寻死啊!"阿义随林湛如从军数月,依旧叫他少爷,不想他主人千钧一发被人推上刑场当领头羊。

阿义泪眼模糊:"少夫人还等您明日回去呢!"

听到陈亦章的名头,林湛如表情很不自然地一顿,阿义好像从他主人脸上看到了数月来最动容的一刻。

林湛如眉心一松,释然笑道:"她日日教我习练的技巧,在战场上大概够用了。"说罢甩手一别,抬腿上马往战场去了。

面对北夏精锐战将,林湛如纵马一单骑从大军中冲出,那黑骠跑得贼快,烈日下咻咻风声带起扬尘,连人带马给镶上了一层金边。

策马到敌军阵前,他见最前头的人物神情整肃,身披虎皮战袍,方颌广目,端的是一个孔武威猛的硬汉,便知他是与自己对阵的北夏大将,便自报家门:"大俞国林湛如,前来请教,敢问阁下名姓为何?"

那汉子说话鼻子出气,两个字掷地有声:"金霆。"

金霆虎踞边塞多时,更曾在十八岁时,于万人中直取俞朝老将张延项上人头,在北夏有"猛虎将军"之盛名。

一阵战鼓声起,金霆挥刀砍来,刀有利齿,上接排扣,林湛如挺长矛与之接兵,两利器相碰之时,金属声大作,远到首排将士震起耳鸣。

尔来三个回合,居然不分胜负。林湛如有意要分个高低,便勒马向前,贴身近搏,金霆见其战袍也刺一老虎,与自己的虎袍居然相类,大有被冒犯之感,便挑衅道:"你这小老虎怕不是刚出月的吧!"

林湛如闻言隐而不发,会心往金霆腰间一搠,趁他躲闪之际,长矛绕臂在空中圈出一个完美的大圆环,正是融合了陈亦章回马挑枪的架势,攻击范围之大,差点打下金霆头顶的铁盔。

金霆笑道:"好身法!"使□□汗血宝马纵出一丈远,又蹚身迂回而攻。

金霆出身武学世家,最钦佩章法中正、实力雄厚之士。他痴迷功夫,喜好钻研,尤擅马上作战。且定要大大方方地武斗,不喜小人偷袭。这点倒是和林湛如颇为投契。

若说林湛如是初出茅庐的小虎,那金霆便是一头威风凛凛的金狮了。

又过了三十回合,依旧平手。英雄会英雄,二人彼此居然生出惺惺相惜之情。

金霆心下叹服,可他无意再拖延时间,见林湛如驭马偶失了注意,便大呼:"小子,看招!"认真往林湛如肩头会力一击。

这一击差点要了林湛如的命。

林湛如眼见刀锋滞空一闪,带起狂沙蒙眼,他用勒马缰绳的一手下意识遮挡沙尘。再睁眼,林湛如看到刀口正对自己右肩而来,想双手用长矛的铜柄去接,却反应不及。

金霆本无意重伤他,手中长刀先行,再收回已是不可能的了。

拼死一刻,林湛如想到陈亦章。

章儿如今怎样?

陈亦章正对菱花格纹穿衣镜细细打量自己。

她把新置办的衣裙一层层脱掉,直到□□,门上锁,窗户禁闭,陈亦章莫名感到身子冷得发抖。她轻轻抚摸自己身体最迷人的部位,想象这双手是林湛如的。

往日,林湛如会在这面镜子前换上宝蓝色的深衣,或者当着陈亦章的面,脱下它。

想到这里,陈亦章浑身热起来。她开始期待明日归家,林湛如会给她怎样的吻。

她暗戳戳回忆着二人鱼水的细节,独自一人的喘息因冰冷的夜而变得难耐起来,有时记忆并不完整,陈亦章不得不给它们添油加醋,以支撑她度过在安乐府的每一天。

为了掩人耳目,睡在林湛如的房间时,陈亦章从不唤人进来。纵是半夜下床小解,她自个摸黑点起一盏油灯,悄悄来去。

安乐府的墙虽厚重但不太隔音,陈亦章突然听到耳边是翠凰扣门的笃笃声:"少奶奶,大事不好了……"

"何事?"陈亦章瞄一眼门外,连忙系好肚兜,却因慌乱勒得胸口发闷。

"少爷,少爷在战场……"翠凰一脸哭腔,陈亦章顿时感到大事不妙。但她有个坚定的信念:林湛如一定会回来。

林湛如是被北夏人救回来的。

本来准备迎接剧烈痛感的林湛如,睁眼只见石榴色的衣袂飘飘而动,林湛如可以清楚看到外袍上的暗纹是百鸟朝凤图,霎那间闪亮的衣袍飞起,林湛如的黑骠、金霆的汗血马被震得各退数步。

站在两匹马中间,男子红唇如火,眼睑上余红直抵眼尾。

林湛如登时反应过来:"多谢花姐姐救命之恩。"凝神看去,花间月妩媚一笑,竟是比女子还妖冶不少。

"花间月,不去好好练你的盖世神功,跑来掺和战事,当心王上拿你问罪。"金霆将长刀一伸,对准花间月。花间月笑道:"金小子,你还嘴倔什么?明明你也不想看林小子受罪吧?"

金霆被说破中心事,垂下眉来。

"再说,你们中原北夏,谁能拿得了我?"花间月仰天长叹,兰花指一捻,摆出月老一样的手势,"我最不能忍的,就是美好的爱情被破坏,真挚的友谊受误解……"

林湛如还欲追问,漫天黄沙袭来,滚滚红尘中宽袍广袖迎风飞去,倏尔天定,战场不见花间月身影。林湛如暗道:了事拂衣去,不问功与名,来无影去无踪,武功至高境界莫过于此了。

被和事佬一搅合,战斗兴致已消却大半,金霆与林湛如对视片刻,乃抱拳收兵:"功夫不错,下回再战定不饶你。"

林湛如亦推手抱拳还礼:"承让,多谢金将军手下留情。"话音未落,但闻金霆哈哈大笑:"下次定要一分胜负!"

二人策马而返,而后步兵对阵,战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先前,林湛如与金霆对战落于下风,久久未归恐有性命之虞,急坏了阿义,忙遣驻边信使往安乐府通风报信。

未料天外来客如儿戏一般化解纷争,林湛如居然毫发无伤下阵,威风不减,阿义感叹战场风云多变,是人所不能料。

林湛如勒马而归,中军副将肖阔在队伍最前头不发一言,眯着一双狐狸眼。"怎么,北夏人没能杀我,你不高兴?"林湛如把话挑明,狠瞪他一眼。

"不敢。"肖阔屏息,声如蚊蚋。

后面的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控制。北夏士兵本就气焰猖狂,见金霆与俞朝将军打了平手,很是忿忿不平,反激起更大的斗志,冲得俞朝士兵在皇城脚下乱成一锅粥。

这皇城脚原是隋州城池,因十年间北夏攻势猛烈,俞朝居民聚落步步后退,如今此地已是类战场一般的荒地。问题在于,此处离隋州已经很近很近。

离得越近,林湛如心里越慌。肖阔有心使绊,使林湛如与其大部队分散开来,单留十几个精兵紧随林湛如一侧,名为"游击",实乃"绞杀"。单领一队骑兵,林湛如的调度明显有心无力,金霆调兵遣将越战越勇,俞朝中军伤亡者众。

一退再退,眼见各路人马就要被压制到隋州百姓聚落处,林湛如观察周围地势,忽然灵机一动。

金霆抬头,但见狼烟里挑出一大张明黄色的旌旗,旌旗下有一人不断挥舞旗杆,狂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那人背后不见老虎图样的戎袍,眼睛却亮得惊人。林湛如大臂一挥:"众将士听令,集结!"

尘烟未灭,林湛如以肉身为灯塔,与明黄旌旗融为一体,远远像个发光的金黄雕塑。

明黄乃是大俞旌旗,有了指挥,俞朝三路兵马残众如得虎符圣谕,不断往旌旗下涌去。

要抵达旌旗,需通过一条大河,上有木桥。等多数俞朝将士渡河过桥,林湛如点燃粮草柴薪,焚毁木桥。

等金霆反应过来,脚下是如万丈深渊的滚滚河流,无人敢渡。于是俞朝扳回一局,经由此役暂得喘息。

林湛如"焚河自固",暂护隋朝一方百姓安危。

圣旨如闪电般传遍军营:"因护民有功,林湛如右迁三品归德将军!"

众士击节叫好,庆幸这位爱民的好将军终于熬出了头。美中不足的是,朝中众臣为制衡林序势力,特上书,依旧使肖阔与林湛如同伍。

陈亦章一得到阿义的消息就往战场赶。

读毕圣旨,林湛如远远看到一女子驾马而来,她百褶裙上的蜀葵随风摇曳,正要路过行人密集之处,她夹紧马腹,身子一伏,光洁的小腿带起一片涟漪,那马忽然就加速了,甚少有女子骑着这么快的马!

近了,小白驹由变快走踏风变为缓步慢行,停在林湛如面前。

陈亦章偏坐金鞍,对林湛如笑盈盈一抹艳色,周围兵士俱看呆了。林湛如要扶她下马,谁知陈亦章翻身一跨,迎面扑向林湛如。刚打完战的少年将军显然有些反应不及。林湛如先是一愣,而后用尽全身所有力气,紧紧拥住了她。

陈亦章跳进林湛如的怀抱里。少男少女**,一触即发。

感到男人修长的指节顺过她的乌漆黑亮的长发,而后往下滑去,熟稔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好像要把她锁在身边似的。他们对视着,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陈亦章看到他迷恋的眼神在她瞳孔里流连了一下,随后身体被男人的力道牢牢禁锢住,林湛如吻了下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当着俞朝百姓亲吻。陈亦章隐约听到周围传来羡艳的哨声,正要细听,思绪却被男人打断:"章儿。"

女子的脸颊被男人下巴新鲜破土的胡须蹭过之后,嘴唇又被男人无理地侵占,林湛如的吻深深地覆上来,起先还很温柔,后来他有节奏地撕咬着,吞咽着她的口津,舌头也伸进来,在她的唇腔胡乱搅着。

男人太久没有见过陈亦章了,简直如狼似虎,就像是之前隔了二十天见到她,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唔,唔……"

她口唇里含着男人的液体,喉咙难以抑制地呻\吟起来,但她挣脱不出,脑袋叫嚣着缺氧,林湛如喉结一滚,更深入了她的口齿。

男子覆身吻着她,强烈的气息把她的身体慢慢吻折了一个弧度。

再这样下去,要把洞房之事搬到光天化日之下了!

刚想把林湛如推开,陈亦章却闻到浓厚的战场味道,男人的汗液,新鲜或腐臭的鲜血味,铁制铠甲的锈蚀和一些金创药的味道。

很有战损男人味的感觉。

就像是每个深夜他们二人互相厌恶,又紧紧把对方包裹在自己身体里一样。

这种感觉让她不舍,反将环过男人脖子的双手缠绕得更紧了一些。林湛如"嗯"的一声,似乎很是享受,一边深吻着她,躁动不安的手从腰绕上了她的胸口。

陈亦章精心准备的衣裙是相当有效的。

摸到她胸口那片近乎透明的裹胸,林湛如全身近乎一滞,陈亦章觉得连他抚摸自己的指腹都敏感地僵硬了起来。

男人面含意味不明的笑意,饶有兴趣地勘破了她的动机:"为我准备的?"

是夜,红纱帐暖,男人覆在她身上,将她全身每个角落吻遍,不在话下。

话虽如此,陈亦章依旧忘不了要向林湛如询问有关林序与"大理寺"之事。

约莫亥时三刻,林湛如在她发间留下一吻,将枕着她光洁上身的手臂缓缓抽离开。

室内烛火燃起,林湛如原先略含薄肌的身影已变得魁梧,整个人高大的影子被昏黄的光亮拉得幽长,他轻手轻脚走出厢房,像只警惕的猎豹,去庭院接水略作清洗。

陈亦章觉得林湛如从军后,个性有了些许变化,但她说不出是在哪里。

可能是经过战场磨砺的感性吧,陈亦章心想。

"夫君。"她思量再三,柔声道出那个称谓。

倏尔,陈亦章听到男人隔着水声兴奋地回应:"怎么了,娘子?"

"公爹在大理寺有关‘走蛇秀龙帮’的档案,需要你帮忙。"女人刻意用了最夹最柔情的腔调央求人。

陈亦章心里冷道:需要调查清楚你爹是不是奸臣。

男人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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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逃婚去也
连载中岁暮远人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