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慎行(五)

三十六

柳非丘刚过七岁生辰,都说她出生时曾有个老道士算出她命中有两个大劫,一个在她出生时,一个在她七岁整。

只是祖母疼她,在她满月后又寻了道姑来算,道姑于是又算出她命中有一个大忌——她命中无母。

可但凡是个人都有母亲,便是上古之时,人们不知其父也知其母。一个人怎么会,也怎么能一辈子没有亲娘呢?

柳非丘觉得这荒谬极了。

她很早就从下人们嘴里知道自己不是夫人亲生,除了夫人,父亲还有两个姨娘。柳非丘有这府里所有人的疼爱,她愿意接受她们任何一人做自己的母亲。

七岁的大娘自打有意识起就开始了她的寻母之旅。

她五岁会简单算数后首先排除了第一个对不上年龄的姨娘,七岁生辰过后,机缘巧合下,她以为涂绾心或许就是她一直在找的生母。

只是很快就发现不是,柳非丘难得气馁,几日吃不下饭,吓坏了祖母和嬷嬷。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又为什么非要找到不可。柳非丘又病了,这次喝再多苦药都不管用,祖母坐在她床边垂泪。

“大娘、囡囡。”祖母的手已经苍老,“你要好起来。”

郎中也好、道士也好,甚至还有和尚来做法事。

柳非丘不知道府门外的热闹,她终日躺在那张空荡荡的大床上看着屋内众人闹哄哄,冥冥之中知道这些都不会有用。

或许她的生母已经去世,她想,或许是阿娘想她了。

母亲二字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柳非丘病得脑子昏昏沉沉,分不清梦与现实。

只是在梦里,除了那个时常入梦来的模糊身影,还有一个人。柳非丘在光怪陆离的梦中终于想起来,她在七岁生辰宴上曾叫过一声母亲。

那个人是秦兰。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柳非丘慢慢好了起来。柳老夫人将她管得愈发严了。

徐春婵想要个男孙。

这愿望天经地义,不知何时起便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根植在她心中。从年轻到年老,她有过了儿子,如今便想要孙子。

徐春婵深切地记得儿子幼时是多么可爱。

柳非丘出生时,她不在场。

是出生三天后,她彰显够了对这第一个孙辈性别的失望后,才叫人抱来了婴儿。

——小小的婴儿,眼睛还只有一条缝。

徐春婵心中那个儿子幼时的形象一下就被取代了。她抱住了婴儿,真切地感受到这才是自己生命的延续。

这是她的孙女,徐春婵想,她要亲手养大她。

松寿院里一如既往,唯一不同的是徐春婵这次没有高高坐在上首。她走下了幕帘,站定在秦兰面前。

徐春婵抬头看秦兰,声音有些嘶哑:“曾经有个道士说过,大娘是我家唯一血脉。我当时觉得她是个骗子,叫人打了二十板子扔出去。”

“你说,她说得是不是真的?”

秦兰低头对上她浑浊的眼。

这个婆婆,她年轻时,不,就算是现在也都是瞧不上的。她们二人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偏偏碰到了一起,阴差阳错地互相折磨了十年。

事到如今,看着柳和入狱,心中的畅快过去后再看这个婆婆,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怜。

这个老人愚昧、无知,有着最淳朴的恶毒。

“你告诉我,如今、我家会如何?大娘会如何?”

老人的声音开始颤抖。

秦兰扶了一下她,平静道:“您还记得我先前同您讲的吗?”

徐春婵勉强站稳,没有力气再甩开她的手。一片死寂的大厅里,她的喘息声无比沉重。

“我去替他请罪。”她手下忽然用力,枯瘦的五指几乎要掐进秦兰的血肉里去。

徐春婵抬头,死死盯着她:“我去请罪,可你——”

“你为妻不贤、为媳不孝!嫁给柳家十年无后,全仗着自己出身高门、照着七出,我早就能休了你,叫你被人人唾弃!”

“我家有今天,全是你带来的祸害!”

她越说,手握得越紧:“全是你的祸害、全是你!”

秦兰皱眉,终于掰开了她的手。她不想再纠缠,只说:“老夫人受了刺激,还是早些歇息吧。”说完转身就要走。

身后却陷入诡异的安静,她心中一惊,怕是徐春婵真急怒攻心,秦兰下意识回头。

却看见徐春婵站在原地,沉闷的屋内,活像一具身着华服、不伦不类的行尸走肉。她莫名其妙地冲秦兰笑了一下,笑得秦兰心跳慢了半拍,转身快步出门。

门外寒风凛凛,欢娘迎上前来,将一个手炉塞进她的手心。

探到她手心温度,欢娘喉咙口询问的话便成了:“院子才刚围上,怎么松寿院的碳这么快就用完了?”

阴阳怪气的一句话,却一下把秦兰心头寒意驱散了个干净。

她看着台阶下的欢娘,想起自己将她带进柳家后宅的那一天。仲春时,新来的欢姨娘穿过流水假山,打开垂花门,抬头是一张过分明媚的脸。

她当时不无恶意地想要教她读书,明是非、通世情。从二十九回到十九,秦兰始终恐惧自己是孤身一人,所以见了欢娘就想拉她同下地狱。

秦兰想证明自己不是错的,若有人能见她所见,便一定能思她所思。欢娘就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好的证据。

台阶上的雪早被欢娘扫了个干净,秦兰盯了一会儿,才抬头笑道:“说什么呢。”

“放心,都很顺利。”她走下台阶,两人并肩。

欢娘问:“老夫人答应了?”

“答应了。”

欢娘离她有些近,继续问:“那接下来要做什么?”

院子里的积雪没扫干净,留下两串并行的脚印。

“明天会有人来带老夫人去京兆。”秦兰说,“该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我们两个安安静静地在这府里等消息就好。”

欢娘的陶然居就在前面,秦兰自然地问道:“今天这样的场面,害怕吗?”

只可惜她虽问得无比自然,这话进了欢娘的耳朵里却怎么也自然不起来。

她几乎一瞬间就察觉到自己似乎离夫人太近了,脚步一僵,下意识想低头远离,却听到秦兰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传来:

“怎么了?”

欢娘只好抬头看她,看见她脸上一派温柔的关切,一下想起早上方下定过的决心。她暗自懊悔自己的失态,面上强装镇静:“不害怕。”

“不怕啊。”秦兰微微拉长了尾音,“开春十八了,长大了。本还担心你晚上睡不好,想叫你来碧涧宿一晚。”

欢娘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她从秦兰的眼神看到嘴角的笑意,却找不到哪怕一点的蛛丝马迹。

她不无失落地想夫人还是当她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这样说多半也只是为了安抚她不要担心,逗她开心罢了。

欢娘篡紧了袖中的那张小纸片,还是抵不过诱惑,怀着说不出口的羞愧,道:“害怕的。”

秦兰忍不住笑,不再逗她。两人的脚步转了个方向,雪地里两串脚印歪歪扭扭地通向了院外。

*

京兆府。

几声刺耳的嘎吱声后,大门打开,出来的是一个身着囚衣,头发散乱的女人。

放她出来的一群人里有一个女人,打扮得与众不同,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见她出来,那女人上前:“张曼。”

张曼看向了她,听见她继续道:“我是公主身边的女官,我们公主说从前多谢张娘子教会她一课。今日张娘子沉冤昭雪,特令我来接您。”

“公主?”

张曼很久没有说过话,声音算不上好听。

女官点点头,将托盘递给她:“入冬了,张娘子当心着凉。”

托盘里是一件厚实的裘衣。

张曼是绣娘,一上手就知道这衣服极贵重。但她没有拒绝,只是顺着女官的意思将裘衣披上。

“多谢。”

女官收起托盘,回头对后边的狱卒催促道:“东西呢?还不快些拿来。”

“是是。”一位狱卒陪着笑脸,“来了来了,姑姑稍等。”

后面一片骚动,不知道从哪里又跑出来两个灰扑扑的人影,手里抬着一个火盆:“闪开闪开!”

乓的一声,火盆落地,女官对张曼道:“照你们民间的说法,去去晦气,张娘子请。”

火盆下的积雪很快化成了脏兮兮的雪水,张曼一脚跨过了火盆,也跨出了身后那一群狱卒的包围。

她的头发打了结,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黑灰,身上却披了一件油光水滑的名贵裘衣。张曼抬头,天空一片惨白,她想:话本里那些沉冤昭雪后的万里晴空果然都是骗人的。

实在不好意思,这一卷还有几章结束,卷二一直很卡,结束后可能要稍微暂停一段时间,我攒攒稿,还有一卷就完结。这段时间更新一直不稳定,真的很对不起,有人看的话评论区会补发红包给大家。

这本书本来只是打算写一个BE的小短篇,但写着写着觉得她们不应该那么惨,就完全跑偏了。第一次写小说,七八万字之后就完全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但很想把这个故事写完,虽然可能会很慢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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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慎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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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连载中是JIN不是G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