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这场一连下了三天的初雪终于舍得停下,京城百姓纷纷拿着雪铲簸箕出门扫雪。
欢娘一路走来,脚下的雪从纤尘不染到与泥污一色。雪水混着泥污,直将她一双鹿皮小靴也打湿。寒风料峭,欢娘一腔热血走了一路也逐渐冷了下来,她下意识拢了拢裘衣。
一低头,就看到那双脏污了的鹿皮小靴。
欢娘脚步一顿,硬生生迈了个很不自然的弧度,勉强落脚在了街边干净处。可惜发现得太晚,几滴泥点子已避无可避地溅起、污染了路边白雪。
欢娘的脚步彻底停下。她死死盯着那捧白雪上迅速扩散开的污浊,手攥得生疼。方才冷下去的体温迅速攀升,斗篷下的半张脸涨得通红。
‘我要去做什么呢?’欢娘质问自己,‘见了她,我又要说什么呢?难道哀求她不要送走自己吗?’
她悲哀地发现——与其说发现,不如说承认:自己对秦兰竟没有半点用处,反而是个累赘。
自从她与秦兰相遇后,她便一直都是个累赘。一个累赘,帮不上忙,难道还要拖累夫人、让夫人在百忙中替自己规划、甚至顾及自己心情吗?
近来现实中的进展不顺与罪恶感死死擒住了她,欢娘低头想:我怎么配。
撕拉一声,将她惊醒。
欢娘忙松开手,却见原来是那封信被她撕成了一大一小两片。她一松手,小的那片便被寒风吹起,欢娘连忙追着风中纸片向前。
好在冬风此时也无力,纸片堪堪被一颗枯树分叉出来的枝丫挂住。欢娘抬手去拿,这一半纸上恰巧只有落款的八个字:高谊厚爱,铭感不已。
她将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最后才恋恋不舍地收进袖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抬头,因羞耻与厌恶而滚烫的血液已经安静下来。
‘此时是累赘,难道一辈子都是累赘吗?’欢娘暗暗下定决心,‘一辈子那么长,我总有不是累赘的那一天。’
想也不敢想的却是:这八个字,有一天会不会是对我说的?
就这样一路自卑里掺着希望、克制里藏着妄念,欢娘走到柳府门口。奇怪的是,门口竟没有门房小厮,只有街角停着一辆马车。
欢娘隐隐听见府内乱糟糟一片争吵声,她小心入内。
走至上房门口,正要进厅中时,却见一旁偏厅内好似有人影晃动。欢娘没有出声,只是靠近了偏厅门边向内看。
是秦夫人,和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儒生。儒生皱着眉,很不情愿的样子。欢娘多看了他两眼,确定这人应是个官。
她见过的官恐怕不比秦兰少,其中最多的就是这种官职不大、官味熏天的。只是比起这两人,欢娘更在意正厅里传来秦兰的声音。
偏厅紧挨着正厅,已能将正厅那里传来的话听个**不离十。欢娘于是也听得真切,正厅里除了秦兰,还有一个柳和。
柳和。
欢娘对此人的厌恶与恶心一日更比一日重。
从前惠水岸边,柳和不是个讨厌的客人。恰相反,他不打人、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癖,甚至还会写诗吟曲,在花街,他仿佛是怜香惜玉的。
可入了府,见了夫人,她那被惠水麻痹的五感才渐渐苏醒。从涂绾心到北杨与柔柯,甚至于她自己与夫人,她们不愿做深宅大院里沉默无言的纸人。
纸人们妄图活成真人,便接受不了头顶有个生杀予夺的主子。
柳和的声音过耳不进她心,欢娘站在门口,随时准备开门。
她听着厅内秦兰不急不缓地说——
“事已至此,老爷不如自个低头,向宫里请罪。”
柳和破口大骂,满口的污言秽语,看不出一点满腹经纶的大臣模样。
欢娘眸色暗了暗,手已经抵在了门上,却忽然听见厅内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她心头一紧,什么夫人的谋划、她的姨娘身份统统被欢娘抛之脑后,她一把推开了门——
厅内诡异的沉寂被开门的这一下打破,映入眼帘的是柳和正不可置信地捂着脸。他‘你…你、你!’了半天才终于找回飘出去的理智,大怒:“刁妇尔敢!”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秦兰养气功夫再好也是个活人。她这辈子拢共没听过几句脏话,今日实在是被脏了耳朵。
她脸色说不出的阴沉,将目光移向门口,却是一惊:“欢娘?”
这一声叫出,秦兰面色都好了不少,她懒得理柳和,问:“你怎么来了?”
欢娘看着她衣袖下掌心发红的手,没说话。反而径直越过了她,在柳和面前站定。欢娘想起方才听得那些话,怒气自肺腑而起,烧得她心闷眼热。
“夫人的话,哪里有错?”她冷声道,“难道在百花香写曲的人不是你?怕被人参的人不是你?同王致雍搅和在一块儿害人的不是你?”
柳和被她问得后退三步,他不明白,眼前两人分明是自己发妻与姨娘,怎敢这样对他?
可怒气就像是决堤的江水,开了个头就收不住尾。欢娘跟着上前三步,丝毫不给他逃避的机会:“分明无能的是你、对不住妻女的也是你!”
“可你之恶,哪止于此!”她厌恶地道,“北杨、柔柯、涂绾心,倘若杀人者真能偿命,你岂有命在?”
柳和怒极,一扬手就想向下,却被她稳稳拦住。柳和骂道:“不过婢妾尔!你、还有你,若当初没有我的曲,你哪里能成名妓;若没有我大度许你入府,你又哪里能有今天!”
他话音刚落,厅内恰时又进来好几个人。
柳和气得头晕脑胀,转头叱道:“进来做什么!出去!”
回答他的是一潭死水般的安静。
进来的除了董若水,还有两个宫中内官。董御史见状不妙,早逃出了府去。
说来也巧,董御史参了几日,今日这事终于传进了皇帝的耳朵里。皇帝近来过得不顺,本来将秦党料理干净后心情正畅快,可畅快不几时,就闹出了王尚书请立储的事来。
好不容易这件事也平息了,又听说有个户部的六品员外笔下不敬。
皇帝做了二十年皇帝,人到中年,秦太傅是老师要尊敬着、王尚书是功勋之后肱骨之臣不能逼迫,可柳和,一个六品员外即无功也无家世,皇帝总算不用再忍着。
当天一道口谕,也懒得再过前朝那些臣子的手,直接命内官带着亲卫抓人去了。
至于罪名,皇帝暂时没想好,只是其实依着他本意,砍了也不为过,可随意砍杀朝廷命官也确实麻烦,总之先将人绑了下狱。
柳和的气去得很干净,直接从面红耳赤变成面如金纸。他两股战战:“两位大人这是…?”
内官懒得同他废话,只对亲卫道:“愣着做什么?带走!”
亲卫们上不了战场,抓人却是一把好手。一左一右架起了柳和,就要带走。内官之一却脚步一顿,他想起方才听到的,眼风扫到了欢娘身上。
秦兰全程将他们盯得很紧,内官这一眼激得她下意识浑身一紧,上前两步挡在欢娘面前。
内官问:“这位是?”
秦兰将欢娘挡得结结实实,情急之下脑子愈发清楚,她不带犹豫回道:“方才的话大人也听见了,我徒担了个公主女师的虚名,却不能规劝员外,实是失德。”
赶在内官不耐烦之前,她接着道:“我家女眷对陛下衷心可鉴,失于无能,自当向陛下请罪。倘若陛下与大人还用得上我们,我们定将功赎过,知无不言。”
欢娘适时从她身后走出,摘下手腕上一个成色极好的玉镯,又拿出些碎银,依次分予内官和打头几个亲卫:“诸位此行辛苦,一点吃酒钱聊表心意。”
内官与亲卫还是头一回抓官,官眷却笑脸相迎的。几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领头那个内官道:“行了,还不回去交差吗。”
秦兰一众将他们恭恭敬敬送到府门口,待到看不见人影,秦夫人面上焦灼才敢外露:“这…这可如何是好?”
她一颗心像是掉进了油锅,真到了急时反而哭不出来了,只问:“现在和离还来得及吗?”
秦兰被她这一问问得哭笑不得,竟奇妙地冷静下来了。她没穿外氅,冬风不停,秦兰现在才觉得冷。
她先安抚母亲:“莫愁,我有法子,不是诓您,是真的。”
说完这一句,回头一看,欢娘却不见了。只是还来不及奇怪,秦夫人的担心滔滔不绝:“可女婿、不、柳和他已然这般了,你可就是罪臣家眷……”
往日听得烦心的话,如今却品出几分暖意。秦兰深吸一口气,快了。
她拉着董若水向里走:“我是公主师、太傅孙,就算是看在祖父的面子上,陛下也不会真将我下狱的。”
“若不下狱,凭秦董两家的门路,平安归家多半不会有失——”
秦兰话说到一半,肩上忽然一沉。她回头望去,正是欢娘抱了件雪白狐裘替她披上。
欢娘做事一向认真,此时系带子也系得面色凝重。秦兰看出她的紧绷,有心安慰,却碍于一手还挽着秦夫人,只好用空闲的左手虚握上欢娘。
“哪里这么娇弱了?”她温柔道,“几步路罢了,跑来跑去不累吗。”
只是她确实是冷到了,手和路边的积雪一个温度。欢娘被她一握,整个人都不好了,只好死命控制着自己想捂热这双冰块似的手的冲动。
欢娘胡乱打了个结,僵硬地后退两步,竟一句话也没说。
好在秦夫人满头思绪乱做一团,没空注意这些细节。一片混乱里,三人已行至房门口。
廊檐下站着一个有些佝偻的影子,秦兰她们又上前两步,那人苍老的脸才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正是徐春婵。
jj为什么在我要更新的时候抽!可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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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慎行(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