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慎独(一)

三十七

张曼谢绝了女官提出的送她回家,她走前只问了一件事:王致雍将于何时、何地启程?

得到答案后,她拜别了女官,独自一人走上了京城街头。

冬日天黑得早,张曼裹紧了身上裘衣,不知不觉间走回了从前婆家所在附近。同样的小宅,里边传来的却是陌生的声音。

张曼静静站在民宅门口,不靠近,也不走远。

“张娘子…?”

有人认出了她,却不敢确定,问:“可是张曼张娘子?”

张曼回头,认出她是隔壁的朱婶。

“你出来啦。”朱婶的脸上却带着迟疑,也不上前,只站得远远地道:“人没事就好。”

张曼点点头:“多谢婶婶。”

天越来越黑,朱婶陪着她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你别等了。”

她走近几步,索性全说了出来:“你婆婆她们拿着朝廷给的钱,早搬走了,现在里面住的是成衣铺子的李娘子家。”

大概是朱婶嗓门大,那宅子里果真走出来一个年轻妇人,大抵就是李娘子。

李娘子笑道:“听见有人叫我,原来是婶子。”她很快看到一旁衣着古怪的张曼,诧异道:“这位娘子怎么了?”

平民百姓说起话来不如宫中女官们好听。张曼的视线从年轻的李娘子身上,慢慢滑向了她手中的那盏灯笼。

灯油价贵,李娘子一定过得很好。张曼眨眨眼,突然感觉眼眶湿润。她抬手去擦,竟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身边一老一少两个女人顿时手忙脚乱起来,朱婶也忘了避嫌,从怀中掏出一块粗布帕子:“诶呦,苦日子都熬过去了,怎么现在哭起来了?”

张曼没有接她的帕子,听了她这句话却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胡乱擦两把脸,泪又莫名其妙地止住了。

朱婶与李娘子对视两眼,都心里发毛:这不会是疯了吧?

张曼稍稍平复了下心绪,反而成了三人里最自然的那个:“谢谢婶婶好意,我以后恐怕不会再来了,帕子您收好。”

她又转向李娘子:“吓着娘子了吧?不用怕,我这就走。我们有此一面之缘,只望你万事顺遂,家中平安。”

她说完后退一步,转身离开了小巷。

天光在她身后彻底西沉,张曼走过她曾经的绣坊、布坊,最终赶在宵禁前停在了一堵高墙面前。

——霜翎坊。

这一次高墙的那边很安静,只有几声女童欢笑。张曼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了大门。

“谁呀?”

大门的后面很快传来一女声。

“张曼。”张曼答,迟疑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尚书案里的那个张曼。”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露出里面一大一小两张面容。是妙妙带着囡囡。

街角传来守卫沉重的脚步声,妙妙一把将人拉进了院门,又仔细上了锁,这才转过身去看张曼。

直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不知几遍,才一拍脑袋:“我傻了!曼娘姐姐一定累了吧?快,我带你进去,院里房间多,姐姐可以选个自己喜欢的……哦对了,这是囡囡,今年五岁……”

长夜漫漫,张曼久违地洗了个澡,平躺在新晒过的棉被里,在炭火燃烧的细小声音里闭上了双眼。

如此一觉至天明。

*

美梦是奢望,噩梦是野兽,梦与梦之间泾渭分明。

欢娘躺在清晨的外侧,不敢越雷池一步。

一根手指、一缕发丝都不敢僭越。结发姻缘,欢娘小心翼翼地侧过头看向里侧,心想:我是什么人?日子过得太好,竟也敢想起这四个字了?

秦兰的睡脸静谧,沐浴在冬日不温不火的晨光下。她今年眼角新长出了两条浅浅细纹,总能惹得她在铜镜前愁坐叹息。

可在欢娘眼里,那哪里是什么细纹,分明是古人诗下‘东暾澹未熹,北吹寒更寂’之景。她没有那样的文采,只好贪婪地看着。

原来人们是在这时候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些。

欢娘希望时间能停滞在此刻,她躺在夫人的一旁,咫尺之间,看得清秦兰呼吸间胸口起伏、晨梦里眼睫颤动。

没有了,那些野兽一样肮脏的念头都没有了。欢娘的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单纯的幸福。这幸福太过简单,近乎本能地从心底漫溢出来。

就像是猫儿见了鱼、绣娘摸到一匹好布、沙漠里迷途的旅人临死前梦见一片梅林。

“夫人?”

“欢姨娘?”

侍女在门口轻声唤道。

清晨凝滞了片刻的时光破裂,欢娘披上衣袍,起身去开门。门轻轻在她身后关上,欢娘问:“怎么了?”

南桑的背后钻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脑袋抬起头,柳非丘的鼻子有点红:“姨娘好。”

欢娘今天的心是软的,俯身摸了摸她的头:“大娘好,怎么那么早就起了?”

南桑替她答:“奴婢也问了,只大娘要见了夫人才肯说,说是老夫人嘱咐的。”

“这样啊。”欢娘说,“可夫人还没起,大娘在书房坐坐,吃点东西可好?”

柳非丘点了点头。

南桑好像也松了一口气:“奴婢带您去书房……”

只可惜她话音还没落地,屋内就传来一串清脆铃声,秦兰醒了。她顿时僵在了原地,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欢娘替她解围:“你进去吧,我带她去。”

“是,多谢姨娘。”南桑这一口气终于松了出来,“奴婢去了。”

欢娘迟疑了一下,还是牵住了柳非丘的手:“我们走。”

碧涧并不大,没几步就到了书房。侍女们很快送上早点,只柳非丘不说话,欢娘清醒过来,也不知道同一个七岁小孩有什么话可讲。

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好吃吗?”

“好吃。”柳非丘放下筷子,“比松寿院的好吃。”

“夫人的厨子手艺好。”欢娘干巴巴地回道。

柳非丘吃饱了,书房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两个人沉默对坐不知多久,救星终于姗姗来迟。

秦兰带着侍女们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笑着开口,第一句也是:“好吃吗?”

……

柳非丘一摸一样地又答了一遍,不想秦兰回的也同欢娘一样:“我这里的厨子好,非丘喜欢就多来。”

欢娘受不了了,出声打断:“大娘有话要对夫人说。”

秦兰在她们中间坐下:“非丘要说什么?”

柳非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欢娘,这下不仅鼻子红,眼眶也红了:“祖母让我一早就来您这里,她还说让我以后就在这里,再不用回去了。”

秦兰吃了一惊,她挥手让侍女们退下,又拿出帕子细细替柳非丘擦了脸,柔声问:“她还说了什么?慢慢讲,不着急。”

“没有了。”柳非丘吸了吸鼻子,“剩下都是没头没脑的胡话、也有一句好的,可我想不通为什么。”

她抬头:“祖母说夫人就是我母亲,让我叫你……”她努力了好几下,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最后只好泄气道:“母亲。”

这下不仅秦兰吃惊,连欢娘也吃惊了。松寿院那一位的脾气,今天吃错药了也不该松口啊。为什么是今天呢?

欢娘后背一凉,想起夫人今天安排了人来接老夫人去京兆,她不会临行还想作妖吧?

欢娘对上了秦兰的视线,知道她同自己想到了一处。抢在秦兰前开口唤道:“南桑进来。”

南桑依言进来,欢娘看了眼秦兰,继续道:“去看看松寿院那里情形如何了,老夫人有没有什么事、还有,夫人安排的人什么时候来,都叫下面的人仔细些。”

秦兰没有再补充什么,南桑福身退下:“是。”

柳非丘靠近秦兰:“夫…母亲,祖母今日有要事才叫我来碧涧吗?是什么事?”

孩子也明白的道理,是什么事能让徐春婵松口?秦兰不敢相信她是真的大彻大悟,更有可能的是,她有什么后招能恶心自己,从而让她觉得这口气不再重要。

可当下,秦兰怀里搂着的是她的女儿,是徐春婵恨了又恨、只恨她不是男孩,却也日日夜夜捧在手心精心呵护了七年的孙女。

秦兰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轻声细语:“没什么大事,祖母今天要去看你父亲,大概觉得外面不干净,怕回来过了什么病气给你才叫你来我这里,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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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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