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月亮高高地挂在上面,穿过窗玻璃打在床上,照得她有些晕乎乎的。
被子底下的热水袋还是滚烫的,有人刚刚才换过水。
沈容脑子里蒙了层雾似的,迷迷糊糊坐起身。
围巾从她的肩头滑落,林越正好推开门对上她迷蒙的眼神。
她清醒过来,躲开林越的视线,下意识捂住自己颈间的伤痕。沈见川被林越挡得严严实实,探头过来什么也没看见。林越也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说道:“婆婆给你蒸了蛋羹,我给你端过来。”
说着她就要转身,沈容把围巾围上叫住她:“我去外面吃。”
她穿好衣服走出卧室,婆婆正坐在小厅里烤火。
沈容走到婆婆身边坐下,婆婆抓过她的手摩挲两下:“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她。”
沈容有些错愕。
林越从厨房把蛋羹端了出来,见沈容一只手被婆婆抓在怀里,于是看了眼蛋羹,拿勺子蒯了一勺送到沈容嘴边。
沈容张嘴咽下,婆婆瞥一眼林越,接着说:“顺便把她俩也带上。”
“婆婆,我真的没事。”沈容被婆婆和林越左右包围着,有些哭笑不得,接过林越手里的碗,对婆婆说,“您之前不是说再也不见她了么?而且她见到沈见川,到时候拿东西砸你们怎么办?”
林越听不懂她们在聊什么,挨着一脸无辜的沈见川坐在旁边烤火。
“砸我我就躲,怕什么?”婆婆松开她的手示意她吃蛋羹,惆怅地叹一口气,“当初我要是早点知道你们的事,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沈容自知劝不动她,转而说起:“那您和沈见川去也就算了,小林去算什么?”
婆婆看了眼偷听的林越,又冷哼一声没说话。
沈容无奈一笑,把蛋羹吃完,拉着两人回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婆婆就催着沈容出发。
林越拉开副驾驶的门,习惯性就要抬脚上车,余光瞥见后视镜里婆婆正一动不动站在自己身后。
她往旁边让开一个身位,婆婆却脚步一转,跟着沈见川坐到后座上。
林越挠挠头有些不解,但还是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汽车从国道一路驶向高速,一个小时后又从高速上下来,缓缓开进一家精神病院。
沈容轻车熟路地拎着果篮走进医院,坐电梯到了五楼,一路拐过几个弯,到了一间病房前。
林越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向里面。
两个脸上带笑的女人正在对坐聊天,而面朝门外的那个女人的脸和沈容有七分相似,本该是温柔可亲的长相,她却是一副形销骨立的模样。
那就是陈吉兰了。
林越在心里想。
沈容注视着里面笑得正欢的女人,迟迟没有推开门。
婆婆看不下去了,伸手按在门把手上,直接推门进去。
“珍姨?”
出乎林越意料,陈吉兰看见婆婆的时候,情绪相当稳定,甚至说得上是愉快。
“您怎么来了?”
陈吉兰起身来迎,婆婆注视着她的脸,走到床边。
“来看看你。”
“多久没见了,”陈吉兰躲开沈容放在桌子上的果篮,从旁边的碟子里拿了个橘子,坐回床上半埋怨半撒娇地说,“您都快不记得我这个外甥女了吧。”
同房间的另一个女人笑着和她们打了声招呼便出门散步。
“怎么会。”婆婆也还算得上和颜悦色。
陈吉兰把半边橘子递给她,姚珍接过橘子坐到她病友的床边。
狭小的病房里,林越看见沈容站在床脚垂着眼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您头发都白了。”陈吉兰笑意盈盈。
姚珍捋捋自己的头发:“是啊,小沈离开这的时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陈吉兰剥橘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孩子,”姚珍笑着往沈容的方向递去一眼,“要不是当年她走的时候没拿身份证,来拜托我走一趟,我还不知道竟然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她的嗓音越说越冷,林越被她哼了两天都没听过这样的语气。
“珍姨,您还在怪我。”陈吉兰的声音也沉下来,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满是郁色,“小招不是回来了吗?我也后悔过了,您还要我怎么样?”
她的表情扭曲:“我哪里对不起你们了,你们竟然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这么多年都没人来看我......”
“你还记得你有两个孩子吗?”婆婆噌的站起身,“你逼她结婚的时候,有想过这一天吗?”
不知道是那个字刺激到了陈吉兰,她一把将果篮狠狠打在地上,怒吼着出声:“小盼的死又不是我的错!是她!是她肚子不争气!到死也没有生出个儿子!我有什么错!”
林越往前挪半步,遮住沈容的身体,伸手拉了一把婆婆,将她也拉到自己身后。
果篮里的水果在地上四分五裂,一颗提子咕噜噜滚到沈容脚边,飞溅的汁水在她洁白的裤脚留下污渍。
陈吉兰通红的眼珠一扫,突然钉在害怕地缩在沈容和林越身后的沈见川身上。
“你,过来。”她的手指如枯枝一般指向沈见川,面色平静得诡异,“过来,让外婆看看你。”
沈见川本能地不太喜欢她,撅着嘴一声不吭。
“过来!”她突然嘶吼。
“我让你过来!你为什么不过来!”陈吉兰一把将床头柜上摆着的果篮甩在地上,“你就喜欢和我作对是不是!你姐姐跑了!她不要你了!只有妈妈最爱你!只有妈妈最爱你!”
陈吉兰声嘶力竭,似乎已经深深陷入回忆与幻觉中。
沈容大步跨过满地狼藉走过去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陈吉兰伸手抓她,沈容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躲。
可这次,尖利的指甲并没有刺进她的皮肤里。
林越挡在她身前,一把抓住了陈吉兰枯瘦的手腕。
医生护士听见铃声赶紧跑进来,陈吉兰突然更剧烈地挣扎起来,指甲嵌进林越的手臂,将她的袖口都扣得稀烂,连里头的绒毛都飞了出来。
“小盼!小盼!你还恨妈妈,是不是?”她的挣扎越来越烈,指甲在空中乱挥,在林越的脸上划了一道,“小盼!我是妈妈!救我啊!”
尖叫声越来越凄厉。
几个护士按着她,用皮带将她捆在床上,气喘吁吁地给她扎了一针镇定剂。
沈容把林越拉到一边,捏着她的下巴检查她的脸。
万幸没有破皮,但还是留下了一道白痕,还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渐渐红肿起来。
沈容站在床边看着眼神逐渐涣散的陈吉兰,心中有些无力,但更多的是疲惫。
陈吉兰茫然的视线在一瞬间聚焦到她的脸上,而后神情骤然变得惊恐:“小盼,妈妈错了,你要找就去找你姐姐,都是因为她......”
“妈妈,”沈容保持着那个居高临下的姿势,落在陈吉兰的眼里就如同阴影里的鬼魅,“我不是小盼,我叫沈容。”
陈吉兰依然在喃喃地念着“小盼”二字,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小盼死了,世界上没有鬼,来看你的是我,”沈容垂着眼皮,神情冷冷,“我是小招。”
陈吉兰猛然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骂着:“我恨你!都是因为你要跑!小盼才会死!”
镇定剂起效很快,她再也不能瞪大双眼,眼神重新变得涣散,可她嘴里还在念着:“都是因为你......我恨你!我恨你......”
沈容站在原地,脸上波澜不惊,恍若未闻。
令人头晕目眩的痛苦之中,一双温暖的手压在她的耳朵上,熟悉的气息贴近,另一道极为轻的声音在此刻盖过床上那个消瘦女人声音微弱但格外恶毒的咒骂。
“不是你的错。”
沈容转身,林越的手短暂地离开她的耳朵,待她站定后又回到她的耳边,压着她的耳廓,堵住一切让她痛苦的声音。
她们相对而立,离得很近,近到沈容可以看清林越的每一根睫毛。
林越看着她苍白的面孔,轻轻张口,慢慢吐出三个字。
沈容的大脑被搅成一片浆糊。
耳鸣让她什么也听不清,可她却无比清晰地辨认出林越的口型。
她在说——
“别难过,我爱你。”
......
中午的时候,四人在医院附近随便找了个地方吃饭。
等上菜的功夫,动来动去的沈见川一直在偷瞄沉默的沈容,婆婆则气定神闲地坐在低头烫碗筷的林越对面喝着茶。
气氛十分诡异。
“妈妈,”沈见川动着动着就蹭到了沈容身边,没骨头似的倒在她身上,犹犹豫豫地开口,“你刚刚在医院里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啊?”
沈容看了她一眼,她又很贴心地给出提示:“就是什么爱呀我呀你呀的。”
当啷一声,林越手里的碗摔在桌子上,茶汤撒了出来,沿着桌子蔓延到沈容手边。
“不好意思。”林越赶紧抽了张纸把流过去的茶汤印干。
沈容什么也没说。
林越抿抿唇,把中间沈见川的碗筷拆了烫好。
一张纸伸到眼前,林越顺着那只手看向沈容的脸,听见她说:“擦擦衣服。”
林越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倾洒出来的茶汤滴到自己的衣服上了。她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纸巾盖在那片水渍上。
沈容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好在菜上得很快,诡异的气氛被打破。
这顿饭吃得林越坐立不安。
她不知道沈容有没有听见自己说的话。
明明那时只是想安慰一下她,却在对上沈容微红的眼眶时,鬼使神差地在铺天盖地陈吉兰的撕心裂肺中,吐露了一句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的话。
饭吃到一半,沈见川又坐不住了。
她挪挪凳子,几乎贴在沈容身上。
“妈妈,你听见了没有呀?”
林越的手指有些紧张地收紧了,沈容看着她的动作,淡淡地回:“没听见。”
她没有撒谎,自己确实没有听见,那句话只是她从林越的口型里读出来的。
林越的气松了一半下去,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落。
一顿格外艰难的饭吃完,沈容正打算开车回家,婆婆却说:“我想再回去看看她。”
沈容沉默片刻,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再次朝医院里走去。
陈吉兰刚刚注射了镇定剂,此刻正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她们又是她的刺激源,护士在她们耳边委婉劝道:“病人刚睡下,建议暂时不要进去打扰病人休息。”
婆婆点点头,扒在门外朝里看。
阳光笼罩在陈吉兰的脸上,填满了每一处凹陷,方才那面部可怖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她就如同一个酣眠的女孩,在等待一个随时可能响起来的上学铃声。
“她也是可怜人。”婆婆扶着门喃喃自语,有些怅然。
沈容顺着她的视线向里看。
金色的阳光穿过玻璃和扬起的蓝色床帘打在陈吉兰的身上。
婆婆转过身,不再看她形销骨立的脸。
回程的高速一路沉寂,只有车载蓝牙还在播放着音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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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