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鸡被斩成一块一块,加了井水炖得软烂,红枣点缀在里头,给鸡肉增了点甜香。
婆婆特意留了两只鸡腿出来,鸡肉还没端上桌,她先站在灶边把炖好的鸡腿喂给沈容了。
到了饭点,老婆婆拉着沈容坐到桌子边,不停往她碗里夹肉。
沈容吃到后面,实在吃不下了,趁婆婆转头的工夫,把碗里最后一块鸡肉夹进沈见川的碗里。
沈见川得了太婆婆的爱屋及乌,也早就撑得连嘴都张不开,盯着碗里突然出现的鸡肉思考两秒,把肉又夹到林越的碗里。
“小林姐姐,你吃。”她嘻嘻笑着说。
婆婆听见这个称呼,看了林越好一会儿,又转头看看沈容,伸手揪她的胳膊肉,小声说:“她到底是你妹妹还是你哪个侄女?”
沈容没法解释,只能对她笑笑。
林越的碗里还有好几块婆婆夹的鸡肉,这会儿看见又多出来的一块肉,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就着大白菜把碗里的东西都吃掉了。
吃完饭,婆婆起身收拾碗筷。这活林越在家里干惯了,赶紧起身和她一起收拾。婆婆没吭声,等她把桌子收拾好了,才动动手把她赶回去坐下。
“小沈,你上山看看你爸和你妹去。”婆婆推着沈容的腰把她往外赶。
沈容面色平静,说了声好,接过她手里的红袋子,带上沈见川和林越就朝后山走去。
小山坡上长了茂密的竹子和树,夹着中间一道被许许多多人踏出来的土道。
沈容带着两人七拐八拐,到了一座小碑前。
小碑上没有贴照片,只刻了一行简单的字——先夫沈新根之墓。
旁边嵌着几行小字,写了妻陈吉兰敬立,写了女沈招娣、沈盼娣,写了生卒年月。
林越走上前看,小土包里埋着的人在二十五年前就已故去。
二十五年前,沈容才八岁。
在旁边的小土包上插着一块简陋的小木牌子,上面写着故妹沈盼娣之墓。
沈容面色平静地坐在小碑前,把红袋子里的一沓黄纸拿出来。
林越伸出手,想要抚平她无意识皱起的眉头。沈容把黄纸扔到地上点燃,弯腰的动作和她伸出的手错开。
火舌舔过黄纸,将它烧得卷曲。
沈容抬头看她一眼,笑着说:“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没有感觉了。”
“而且,那个时候我也不太亲近他。”沈容看着碑文,喃喃自语。
林越收回这只不合时宜的安慰的手,半蹲下来,和她离得很近。
寒风一吹,竹林摇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黄纸烧过,留下的烟灰扑到小碑和小碑后头的小土包上。
林越看着她无波无澜的神色,突然问:“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一个人人夸的老实人,”沈容垂下眼皮,慢慢地说,“一个能随时摔桌子打人的人。”
“他的手掌很宽很厚,打在脸上很疼。”
林越挣扎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贴在她的侧脸。
沈容把她的手拿下来,攥在手心放在膝头。
“但也是他,在爷爷奶奶把我和妹妹扔进河里之后,毫不犹豫跳进河里把我们捞上来。”沈容垂眼看着她的手心,“他自己差点溺水死掉。”
“听说是因为这个,所以他才会性情大变,变得暴躁易怒。”沈容耸耸肩,语气依然淡淡的。
暴力有了缘由,连反抗的念头都不被允许存在。
林越单膝跪在地上,试探着伸手抱住她。
沈容靠在她的怀中,出神地看着跳跃的橙色火焰,想起二十五年前的事。
他是在换灯泡的时候从摇晃的梯子上摔下来死的。
给他扶梯子的是自己和妹妹。
血从他的后脑勺一路流到自己的脚边,连医院都没来得及去,当场就咽了气。而后,他被人收拾干净,装进一把简陋的棺材里,匆匆办了丧事,最后又匆匆下葬。
沈新根的母父那时只有这一个孩子,下葬那天哭得昏天暗地,拉着自己和妹妹在碑前磕头,细数她们从出生到现在对沈新根犯下的“重罪”。
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沈容都快记不清了,唯一记得的是那匆匆忙忙的几天,路过的每个大人都要摸摸她和妹妹的头,哀叹着说出那句:“不是你们的错。”
过分的强调反倒成了指责,宽慰的话在丧礼上变了味道。
其实那把老梯子载不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沈新根踩上去的时候,脚下的横梁就发出了啪的断裂声,几个摇晃后,横梁彻底断裂开。
他死得那么轻率,好像命运悄悄开的玩笑。
陈吉兰年幼时失去双亲在外流浪,精神本就不大好,嫁给沈新根后又被婆婆公公欺负,加上结婚多年都没生下儿子,这件事后,她的精神到了崩溃的边缘,沈新根的母父便将她连同沈容和妹妹赶了出去。
一个精神病的女人带着两个八岁的孩子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一沓黄纸烧完,林越低头看向沈容的脸。
她的神情依旧冷冷的,只是在察觉到林越的视线后,对她露出一个笑。
“年轻人不要总是皱眉。”她伸手点在林越的眉心。
林越握着她的手将她拉起来,沈容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牵上沈见川的手转身离开。
林越走在她们前面,把拦路的枝桠都扫开。
阴影中,一道冷光闪过,一把砍刀伴着凌乱的脚步声直直朝着沈容的后背刺去。
沈容猛然回头,揽着沈见川躲过直指腰间的刀。土路不平,她闷哼一声,踉跄一步撞上一旁笔直的竹子,刀锋刮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沈容在刚刚的动作中抻到了脚踝,跌坐在地上。何贵生举刀再次砍来,锋利的刀刃在空中四处乱挥,口中念念有词:“钱、钱、钱!”
她将沈见川护在身后,手掌摸到一旁的石头。
砍刀在瞬息间逼近两人,林越来不及将她们拉开,情急之下跨步上前挡在沈容身前,双手**着握住了袭来的刀刃。
利刃划破手心,血液汩汩流出,顺着她的手往下淌,渗进泥土里。
血色映入沈容眼中,她惊慌地伸手去抓林越的衣角,何贵生却发狠将砍刀推到底,刀刃一路划过林越皮开肉绽的手心,沾满鲜血的刀尖逼近沈容的脸颊,在她苍白的脸上甩下几滴温热的血液。
林越侧身为她挡住何贵生癫狂的视线,提肘猛击何贵生的手腕,又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何贵生哀嚎一声松开手,整个人向后趔趄两步,后背狠狠撞上粗壮的树干。
林越痛得抖着手把砍刀扔到一边,跨两步上前提起他的领子,一拳接着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一连串血珠从她紧握的拳头缝隙中飞溅出去,沈容看着她的背影,心尖都在颤。
“林越!”沈容语气慌张。
何贵生惨叫连连,倒在地上摆手求饶。
林越喘了口气,松开他的衣领,把他重重掼在地上。她的手心抽痛了一下,踢了一脚狼狈的何贵生,转身向沈容走去。
何贵生就躺在身后的土地上,口中还在念着“钱钱钱”。他的又一根手指在精神病院里被催债的砍掉,这回是大拇指。他的左手只剩中间三根手指,在抽搐中勾动,机械爪似的滑稽可笑。
林越拿袖子把自己脸上溅到的血液擦干净,低头看着沈容手背上浅浅的一道伤痕和不知道崴没崴到的脚踝,眼皮子红成一片:“痛不痛?”
沈容伸手摸了摸她的眼皮,轻轻叹口气,缓过刚才脚踝钝痛的劲,慢慢爬起来,牵着她血淋淋的手腕往山下走去。
沈见川红着眼睛跟在她们身边,举手托着林越的另一只手腕,要给她减轻负担似的。
下山的路上,她们和接到报警电话的民警擦肩而过。
沈见川回头看,何贵生已经被警察铐住双手押着后背往下走。
三人回到小屋前,婆婆一打开门就看见两只血呼呲啦的手。
“这是怎么了?”她被吓了一跳,赶紧把人迎进来。
沈容把止血粉找出来撒在林越的手心。
粉末浸在伤口里,传来一阵刺痒。林越的手控制不住地抽了两下。
“你的手也——”林越张口说,还没说完,沈容就把手背亮在她眼前,那道浅浅的痕迹都要结痂了。
“那你的脚——”林越接着说。
沈容叹了口气:“我的脚没事。”
她捧着林越的手腕,微微颤抖的指尖按在她腕侧跳动的血管上。
简单处理之后,她把林越拉起来。
“婆婆,我带她去医院检查一下。”
她把沈见川留在这,把林越塞进车厢,一脚油门往外开去,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城里的医院。
她挂了个急诊,把林越带到医生面前。她手心的伤口深得几乎能看见骨头,医生看了一眼,准备给她消毒缝针。
角针泛着金属光芒,沈容把林越的头抱在怀里,挡住她看向针的视线。
林越愣了愣,把脸埋进她的肚子上。
角针刺破皮肤传来的尖锐疼痛被沈容身上的馨香冲散,几滴生理泪水在沈容的衣服上洇开一片湿痕。
“对不起。”沈容抚着她的头发,“是不是很痛?”
林越摇摇头,从她怀里抬起脑袋看向她:“我一点也不痛,不要难过。”
沈容托起她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湿润的睫毛。林越被她弄得有些痒,眨眨眼睛,剩下那点眼泪全蹭到沈容手上了。
婆婆带着沈见川坐在门口等两人回来。
“唉——”老婆婆长叹一口气。
沈见川止住抽噎,扭头问她:“太婆婆,你为什么要叹气?”
婆婆在炭火上烤着手,又叹了口气。
“你那个小林姐姐,到底是谁啊?”
“小林姐姐就是对我很好的姐姐。”沈见川回答她。
“我是问,她是你哪个表姐还是堂姐还是你妈妈哪个朋友的孩子?”
“小林姐姐是救过我好几次的姐姐,她第一次见我就给我挡了热水,还一直教我写作业、陪我玩......”
沈见川本来已经止住的抽泣,在还没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又止不住了。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眼泪鼻涕一起流。
婆婆实在是没法了,赶紧给她擦脸,细声细气地哄她。
橙红的晚霞铺满整个天空,沈见川正哭着的时候,沈容的车子终于停在门口。
沈见川跑过去打开副驾驶的门,一头扎进林越的怀里,眼睛跟水龙头似的往外流眼泪。
林越手足无措地想给她抹眼泪,但是她两只手上都包着厚厚的白绷带,左右找不到地方下手。
沈容下车走到沈见川身后,拎着她的后领子把她提起来赶到婆婆身边。
林越把手揣进口袋里下车,跟在沈容身后走进屋子里。
中午的另一只鸡腿有了归属,正安详地躺在林越的碗里。
林越的手不好拿筷子。她盯着碗里的鸡腿看了半天,正考虑着要不干脆拿在手上吃,沈容就把她的碗拉过去,拿筷子给她把鸡腿上的肉一点点剔下来撕成小块,再推回她手边。
林越和她说谢谢,拿起勺子把碗里的饭菜吃干净。
晚上,沈容把沈见川和林越塞进被窝里,又往里头放了两个今天新买的热水袋。
“你要去哪?”
林越看着沈容,缓慢地眨着困倦的眼睛问。
“我去找婆婆聊天,你们先睡。”
沈容摸摸她的脑袋,把房间的灯关了,揣着手往外走。
她在不知不觉中走到后边婆婆的屋前。
屋子里的灯已经熄了,沈容靠在门前的桂花树下,抬头望着天空中明亮的月亮。
有什么东西蹭着她的小腿,沈容低头,看见一个乌漆嘛黑的狗头。
“黑狗,今天吃什么好吃的了?”她蹲下来摸着黑狗的脑袋,看见它油光的嘴。
黑狗呜呜叫着对她摇尾巴。
“闻到我身上的血味了?”沈容揉它的狗头,自顾自说道,“不是我的血,是昨天你见过的那个女孩的血。”
黑狗趴在她脚边,静静地听她说话。
“她很勇敢,对不对?”沈容揪着它的胡子,“你肯定会很喜欢她的。”
黑狗呜呜两声表示赞同。
“大晚上不睡觉,蹲在这和黑狗聊什么呢?”
老婆婆推门出来,背着手站在沈容身边。
沈容被她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呼出一口气:“婆婆,你还没睡啊?”
“本来睡了,听见有人在我屋子前面掉眼泪,这不赶紧出来看看。”
“谁掉眼泪了。”沈容揉着狗头反驳她。
“那就是伤心了。”老婆婆露出笑。
沈容被她的话噎住,撇撇嘴不说话。
“那小姑娘喜欢你,是不是?”婆婆语出惊人,“你对她是什么想法?”
沈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勉强恢复了平静,她仰头看向婆婆:“您说什么呢......”
婆婆拿手指点点她的眉心:“你当我是什么老封建?”
沈容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尖。
“你也单挺久了,也该再找一个了。”婆婆乘胜追击。
“我现在没有那个想法,”沈容低头继续揉着狗头,“我就想多赚点钱,把沈见川养大。”
在外面闯荡的这些年,她不是没尝试过接触新的人,只是许多人看见她还带着孩子便摆摆手和她说再见,谈过的几段撑不过几个月就分手了。
婆婆搬了两条椅子过来,自己坐在椅子上,把另一条扔到沈容屁股底下。
“我看人家小沈都不介意你找一个。”婆婆反问她,“你真对那小姑娘没想法?”
“您都说人家是小姑娘了,”沈容有些无奈,“我可比她大了十几岁。”
婆婆发出一声不屑的切音:“你在我眼里也是小姑娘。再说了,你在意这个,人家未必在意。”她拿膝盖顶了顶沈容的腿,“你看今天这事,她还是很紧张你的嘛。”
沈容把腿撇开,弯腰揉黑狗的耳朵,嘟嘟囔囔地说:“她年轻,当然有大把时间不在意。我可年纪大了,别耽误人家。”
“你有情,她有意,这怎么算耽误?”婆婆继续在她耳边输出。
沈容哎呦一声,捧着手说手痛。
婆婆把她的手攥在手里,往结了痂的伤口上呼了口气,不许她撒娇。
“婆婆,”沈容把脑袋枕在她腿上,任由她粗糙的手抚摸自己的头发,“等她二十五岁的时候,我都四十了。”
林越对自己的喜欢只不过是年幼缺失母亲陪伴后的移情,这份感情可以落在自己的身上,就可以落在别人的身上。她还没有二十岁,难道就要以爱情的方式陪在一个比她大了十几岁的人身边吗?
“我宁愿她只把我当妈妈。”她喃喃自语。
至少这样,她不需要面对糖衣包裹下由年龄带来的恐慌。她可以用金钱养着林越,却不能给她一份关乎爱情的承诺。
婆婆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月光如薄纱静静地笼罩大地,黑狗在一旁喘着气。
沈容回到小屋的时候,沈见川已经缩在林越的怀里睡着了。
她推门的动作惊醒尚未陷入深眠的林越。
林越睁开眼睛,眼珠在月光下显得尤为清透。
“怎么还不睡?”沈容坐在床沿小声问。
“等你......”林越咕哝着说。
她大概是真的累极了,这句话一说出口,眼睛就慢慢合上,裹着绷带的手搭在耳边,呼吸也变得悠长。
沈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忍不住弯起眉眼。
那双永远透亮的眼睛此刻被薄薄的眼皮盖住,褪去白天里揍人时的狠劲,整个人看起来说得上一句乖巧。
月光打在她帘幕似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沈容又一次想起跨年夜那双流光溢彩的眼,想起她坐在自己脚边时抬眼看过来的目光。
她没办法骗自己林越对她的感情只有孺慕,那些投在她身上的依恋目光比福泉的夏天里耀眼的太阳还要灼热。
她伸手将林越脸颊边凌乱散开的头发别到耳后。
林越在睡梦中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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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