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坐在副驾驶上,把沫沫递给后座上的沈见川。
沈见川甜甜地和她说谢谢,然后倒头就睡。
沈容调小车载音乐的声音。
林越抱着泡泡,看向沈容的侧脸。
“为什么......”她抿抿唇,对上沈容侧头看来的眼,躲闪着垂下头,“你不是都走了吗?为什么还要回来?”
沈容眼波微动,嘴角含着一抹笑:“我怕某个人偷偷在家哭鼻子。”
“我没有哭。”林越皱了皱鼻头,“那是雨。”
沈容只笑笑不说话。
这时王沁梅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沈容直接用车载蓝牙接听了。
“到哪了?”王沁梅没睡醒似的,含糊不清地问。
“刚上高速。”沈容回她。
王沁梅嘶了一声:“你不是四点出发的么?怎么这个点才上高速?”
沈容轻咳一声,示意王沁梅别说话了,王沁梅却没接收到她的意思,继续问:“小林怎么样了?你把她丢在那,她肯定——”
沈容有点尴尬,咳嗽声加重了,刻意得连林越都忍不住侧目。
林越难得看见她的窘状,很轻地笑出声。
“嗓子不舒服吃点润喉糖。”王沁梅被她的咳嗽声打断,开始絮絮叨叨地关照起她的身体健康,一番话下来听得沈容都要打哈欠了。
“不过你也别内疚了——”王沁梅不忘初心话锋一转,“小林她——”
王沁梅这句话到底是没说完,因为林越轻咳一声开口:“王阿姨。”
王沁梅的声音消失了。
过了不知多久,她故作镇定重新开口:“噢,嗨,早上好啊小林,吃饭没有。”
这话问得毫无水平,林越和她说上高速前吃了肠粉。
“嗯,”王沁梅沉吟片刻,“加蛋的比较好吃。”
沈容听不下去了。
“还有别的事吗?我在开车,先挂了。”
说完,也不等王沁梅反应过来,抬手就把电话挂了。
林越侧头看向窗外,视线渐渐落在洁净的车窗上映着的沈容的侧影。
沈容也会为这样的事感到内疚吗?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指尖按在车窗上,好像这样就能触碰到沈容的脸。
沈容对别人也这样心软吗?
林越这样胡思乱想着,脑袋一点一点的,脸压在安全带上睡着了。
沈容把车载音乐的声音调得更小了。
汽车飞驰在高速公路上,掠出一道残影。
太阳缓缓向西边沉下,把车道两旁的树影拉得很长。
小山丘的尖峰掩住了太阳的光芒,月亮拨开云层掩映出现在眼前。
车轮碾过柏油路,在某个瞬间出现在水泥砂地和泥地上打转。
两侧树影摇曳,几声骤响冲上漆黑的天空,开出五彩缤纷的烟花。连绵不绝的爆竹声轰隆隆地响着,连空气都在震颤。
沈容拉上手刹,靠在座椅上舒了口气。
林越把水杯拧起来,往她嘴边递了块牛肉干。
一路上林越睡睡醒醒,睡着的时候跟昏迷了一样叫都叫不醒,清醒的时候都在投喂开车的沈容,于是这时沈容也习惯性微微张开口,咀嚼着肉干,连着开了十个小时车而麻木的大脑勉强恢复了一点神智。
沈见川抱着两只玩偶,林越下车把箱子拎下来,两只手推着三只箱子跟在沈容身后走进屋子里。
这是一个砖垒的小平房,大概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空气中都弥漫着潮湿的灰尘味道。
屋子里头是一个水泥地的小厅,零零散散堆了点杂物,旁边隔了个小卧室出来,里头摆了张窄小的雕花木床。
“条件有点简陋,你别嫌弃。”
沈容对林越笑笑,把她手里的箱子接过来。
林越摇摇头说没有。
沈容把行李箱推进卧室,从旁边的大纸箱里翻出厚厚的被褥,转头看见林越端了盆水过来。
林越把盆里头浸着的毛巾拧干,开始擦洗床上躺着的木板。
久不住人的木床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半块木板擦完,毛巾已经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花纹了。她在盆里投洗两下毛巾,迅速把木板擦干净。
大冬天的,水井里摇上来的水都是凉的,林越的手碰了水变得通红,沈容把被褥铺好,赶紧把她的手揣进棉被里。
林越两只手被棉被镇压,动弹不得,只好蹲在床边仰头看沈容的动作。
沈容换了盆水进来,把雕花木床的边边角角镂空里都擦得干干净净。
一张床擦完,盆里的水都变成黑水了。
沈容通红着手招呼来沈见川。
“困不困?”她问。
沈见川摇摇头,她今天在车上睡了一整个白天,现在这个点倒是没什么困意了。她把泡泡和沫沫塞到床上,还很贴心地给它们盖上被子。
沈容起身把盆端出去,一打眼就看见小厅的角落里堆着一小堆灰尘和垃圾,扫帚就挨在墙面上,旁边还躺了一把铁锹,一看就是沈见川的杰作。
沈容不常在这住,因此一些用具采买不全,比如这小屋子里就没有簸箕。沈容每每回来都是拿铁锹充当簸箕。沈见川扫完地以后发现没有簸箕,想学着沈容的样子把垃圾弄走,但是她拿不动铁锹,也不会用,费老大力气把铁锹搬过来之后也只好让它躺在地上。
这时林越从卧室里出来,看见角落里的一抔灰,走过去拿起扫帚和铁锹弄干净。
沈容把盆里的水泼到小院的泥地上,把铁盆扔到地上,手揣进口袋里取暖。
她走进卧室,林越正蹲在地上收拾箱子。
沈容见状便翻出一个覆了点钙白的、不知道坏没坏的热得快。她给热得快插上电,把它扔进装满水的桶里。
林越拎着一袋薯片走过来,蹲在旁边守着。
沈见川也走了过来,蹲在林越的旁边和她一起守着水。
外面的炮竹劈里啪啦,红光连成一片。
沈容上了个厕所回来,林越伸手捏了一片薯片放在她嘴边。她张口吃掉,看她俩呆呆望着水面的动作,就知道她俩是饿了。她把早晨出发前买的泡面翻出来,又摸摸自己的肚子,想了想,对着两人勾勾手指:“走,跟我去偷鸡蛋。”
林越和沈见川两头雾水,还是起身跟在她后面,沈见川走之前还不忘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把薯片。
沈容打着手电筒带她俩走到后面的一座小房子前。
房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旁边的鸡舍里传出一点细碎的鸡叫和低沉的呼噜声。
沈容绕到鸡舍前,伸手推开木板门。
沉重的呼噜声越发的清晰了,同呼吸不顺的喘息似的。
沈容手里握着的手电筒一晃,照到地上的两只布了血丝的圆眼睛。
林越被这一晃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沈容和沈见川的手。
沈容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自己上前两步蹲下来摸它的脑袋。
“黑狗,好久不见呀。”沈容和它打着招呼,两只手在它的头顶来回撸毛。
林越仔细瞧了半天,才从乌漆嘛黑的地上辨认出一只乌漆嘛黑的狗。
黑狗从嗓子眼里呜呜叫唤着,尾巴慢慢地在地上扫。
沈见川也跑过去摸它的后背。
林越走到沈容身边,黑狗抬起脑袋在她脚边闻了闻,摇尾巴的频率加快了一点,然后又恢复了慢悠悠的动作。
“黑狗很喜欢你呢,”沈容摸着它的头抬起脑袋看向林越,“不愧是小狗大王。”
林越蹲下来摸摸黑狗,没看出来这只懒洋洋的狗到底哪里喜欢自己了。
“我们来这偷鸡蛋真的没关系吗?是谁在养它?”林越看着黑狗油亮的毛发由衷地说,“养得好胖。”
沈容压低笑声:“这里住的是我外婆的表姐,她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养狗,每一只狗都被她喂成小猪,泡泡也是。”
林越看着她温柔的神情,读出几分落寞来。
“那你呢?你还想养一条小狗吗?”她问。
沈容看她一眼,心说自己养了两条,现在家里已经没位置了。
但她还是揪着黑狗的胡子回答:“会吧......”
“如果我能照顾好它的话。”她喃喃自语。
林越离她近,将她的话都听了进去。
“当然可以。”她说,“你有一个房间,有给小狗买饭的钱。”
她摸着黑狗脸颊上的几缕白毛:“小狗应该很好养吧。”
沈容怔愣了一瞬,轻笑出声,垂眼看见她一直在摸那几簇狗毛,便岔开话题和她解释道:“黑狗年纪大了不喜欢动,身上有白色的毛。”
说完,她看着林越低头摸狗的侧脸,补充道:“就像我老了也会长出白头发一样。”
林越抿起嘴唇。
沈容捏捏黑狗耷拉下去的嘴皮子,用商量的语气和它说:“小黑呀,我拿两颗鸡蛋好不好?”
一只狗当然不会说话,只是哼唧了两声。
沈容默认它同意了,拍拍手站起身,打着电筒走进鸡舍,在一片鸡毛里掏了四颗鸡蛋出来。
她和黑狗说再见,然后拉着两人回到屋子里,路上还顺手揪了点小葱和白菜。
回来的时候,桶里的水已经烧好了。
沈容把沈见川赶去屋子旁边的小杂物间洗澡,和林越一起把厨房收拾干净。
厨房的角落里还堆了点柴,沈容把灶底下的火生好,拆开几包方便面,拿里面的红油料包将四个鸡蛋煎得焦香焦香的。
林越打了点水过来倒进锅里,蹲在旁边给灶里头添柴。
水开得很快,沈容把面饼扔进去,等面饼散开便将切好的白菜和小葱连着剩下的粉料包一起扔进去。
那头沈见川洗好澡穿着单薄的秋衣跑出来,沈容让林越看着锅便过去拉着沈见川给她穿衣服。
林越把煮好的面盛出来装到仅存的一只大碗里头,捧起碗端到小厅里看了半天,没看见能放的地方,只好又端回厨房。
沈见川闻着香味跑到厨房里头,沈容跟在她后边,顺手把她羽绒服后边的宽大兜帽给她盖上了。
“快吃吧。”沈容在沈见川幽怨的视线里若无其事地说。
沈见川饿得快前胸贴后背了,被香味一勾顿时忘了同她生一个名为愤怒实则撒娇的气。
袋装的方便面里没有配叉子,林越在厨房里找了半天,只找出来两双筷子。
她把筷子洗干净,一双递给沈见川,一双递给沈容。
“我还不饿,先去洗澡,你们先吃吧。”她说完就跑到卧室里收拾好衣服,拎起沈容刚刚新烧的水洗澡去了。
沈见川同沈容对视一眼,沈容摸摸她的脑袋,两个人围在劈里啪啦冒火星的灶边吃着热气腾腾的面条。
林越洗澡向来很快,即使她刻意拖延了一会儿,还是十几分钟就出来了。
她穿着毛衣,头上顶着毛巾走进厨房,发现沈容还站在灶边,那碗吃了一半的面就靠在灶火边。
“赶紧吃。”沈容催她,“等会儿火要灭了。”
林越噢了一声,手还按在脑袋上擦着往下滴水的头发。
“在我家待了小半年了,怎么还没长肉?”
沈容看着她干瘪瘪的侧影,叹了口气,走上前端起还温热的碗,拿筷子挑起一大口面条放到林越嘴边。
“吃。”
林越看着眼皮子底下那一筷子满满当当的面条,艰难地张大口,一口气全部咬进口中。
沈容见状便要将筷子抽出来,可不知怎的,筷子也被林越一并咬住了,她一抽筷子,反倒将林越拉得踉跄了一下,那张沾着水汽的脸猛然逼近。
沈容的心尖随着她的动作突然颤动了一下。
林越瞪大了眼睛,歪着头鼓着腮,眼神慌里慌张地四处乱飞。
沈容看着她的神情,有些好笑,方才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慌乱散去,她手里握着筷子又往外抽了两下。
林越谴责似的看着她,想要松松牙关把筷子吐出去,奈何她嘴里塞了鼓鼓囊囊的面条,面条还缠在筷子上,这一松牙关,画面肯定相当不美观。
于是她只好在沈容憋笑的颤动中叼着筷子咀嚼面条。
这个动作也不大美观,两个人挨得太近了,林越垂下眼皮,甚至听到了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
咀嚼的震动顺着筷子传到沈容的手上,沈容的笑更加憋不住了。
“妈妈!”
沈见川的声音突然响起,沈容手一抖,差点把碗给摔了。
林越眼疾手快扶住碗,终于无比艰难地咽下那一口面。
她从沈容手里把筷子拿过来,自己站在一旁吃面。
让沈容喂自己固然甜蜜,但她喂的太大一口了,刚刚那一下差点给自己噎死,还是安全最重要。
林越这么想着,吃面的动作都轻松不少。
“你下床干什么?”沈容给站在厨房门口的沈见川拢了拢外套。
“我把我的筷子洗干净了。”沈见川嘻嘻笑着,举起自己手里的一双筷子。
原来这是来邀功的。
旁边的林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沈容连忙给她拍背,只能看见她通红的耳根和后脖子,还有后脖子上挂着的银质链条。
林越吸了口气,反手握住沈容的手腕,手指收拢,转头对上她询问似的目光。她松开沈容的手,快速把面吃完。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咚咚锵锵的响,和连绵不绝的烟花爆竹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都发疼。
沈容的眼睛亮了起来,拉上两人就跑到小院里。
咚咚锵——
一条金黄的长龙跟着一盏红色的大灯笼钻进院子里,舞长龙的人挥舞着手中的长棍,在乐声中绕着院子来回转。
沈容推了沈见川和林越一把,沈见川立马钻进舞龙人的间隙里,在金灿灿的长龙下撒开步子跑来跑去。
林越转头看向沈容,沈容以为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上前一步在她耳边高声说:“金龙是来送祝福的,从金龙底下钻过去的人会一直平安幸福。”
说着她又推林越的肩膀:“快去。”
林越看着她的眼,抬手抓住她的手腕,拉她一起钻进金龙身下。
明亮的灯笼烛光将沈容脸上的惊讶之色照得清晰,林越对她露出一个笑。
温热的掌心紧紧贴着手腕上的皮肉,而后缓缓下移,轻轻地牵住她的手。
沈容垂眼看着交握的两只手,指尖颤动。
她抬眼看向林越。
那只悄悄动作的手的主人仿若无知无觉,只留给她一个被明黄色烛光照得柔和欢悦的微红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