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静静地听着,心里却被她的话掀起一阵涟漪。
十一年前,林越才七岁,一个营养不良又瘦又小的小孩,怎么能把一个被拐卖的女人救出去?
“那段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我每天神志不清,那个时候我把她当作让我陷入痛苦的根源,对她很不好。可是孩子总是会宽宥母亲的罪恶,每次林学渊殴打我的时候,她都会挡在我的前面。我那时分不清好坏,恐惧一切靠近我的人,所以当她抱着我挡下林学渊的拳头,还要承受来自我的攻击。”
沈容的胸口突然变得很闷。
她想到现在还在家里抱着沈见川的林越,想到跨年夜那天那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
林逢生呆呆地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洞。
沈容在林逢生的只言片语中见到了一个自己没见过的那个林越,那个被轻贱随意地冠了招娣姓名的林越。她在还懵懂无知的时候,就学会了凭着本能去保护母亲。
那谁应该去保护她呢?
一个精神失常的女人?一个暴虐成性的男人?
沈容的胸口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但她不能不同情这个女人遭受过的痛苦。
“这不是你的错。”沈容说。
林逢生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她,突然笑了:“你是第一个这么和我说的。”
“她带我逃跑那天,也是这么一个晚上,除夕夜的前夕,到处都很热闹。”
“天上在往下飘雨丝,脚下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路。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我父亲的电话,把我们的位置和逃跑的时间告诉了他。当我们跑到村口的时候,我父亲已经开着车等在那了。”
“可是就在我们上车的时候,林学渊带着一群人冲了出来。他把林越从我的怀里抢走,还想来抓我的手。我父亲把我拉上车,踩下油门。”
“车子飞速往外开着,就在我以为自己终于逃离那个地方的时候,车子突然撞到了一个人——那是林学渊的父亲。”
“他死了。”
“我们想赶紧离开,可是我父亲下车察看的功夫,他们就追了上来。”
“他们大叫着说要报警,我很害怕。我知道撞死人要坐牢的,可我才刚刚和我的父亲团聚,我只有他一个亲人。我求他们不要报警,我父亲也威胁他们如果报警的话,拐卖妇女就足够给他们定罪,他们也要坐牢。”
“可是死了一个人的量刑和买卖一个女人怎么会一样呢?更何况我已经生下了他的孩子,也许警察不会管的,到最后我只会失去一切,然后重新回到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
林逢生哽咽着,肩膀微微颤抖。
“他们还在嚷嚷着要报警,我真的很害怕。”
“僵持的时候,林学渊突然说,他答应不报警,前提是让我父亲把城里的房子过户给他,还有把林越留下。”
“在我父亲眼里,我能逃出那个地方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答应了。”
林逢生低头看着手心里捧着的纸杯。
一滴眼泪砸进去,溅出一滴滚烫的水珠,落到沈容的手背上。
“我那个时候太软弱、太害怕了。我怕不答应他,我就又要和我的父亲分开,再因为和他育有一个孩子而被警察送回他身边。”
“我后来才知道,我的家离我被拐卖的地方,竟然只有五十公里远。”
“而且、而且——”林逢生哽咽着说,“林越的骨骼长得和他太像了,我害怕见到她。”
“那个时候,逃出去的庆幸和对那张脸的恐惧,压倒了我作为她的母亲应该有的爱。”
林逢生几乎泣不成声。
沈容面色平静地抽了一张纸递给她。
“其实有一件事是你现在还可以做的。”沈容淡淡地说。
林逢生怔愣一瞬,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愿意让你见到她。”沈容没有多说,“上次见面,她让你离开这里,是吗?”
林逢生没说话。
“一个小时后,有一列离开这里的火车。”沈容站起身,“我送你去车站。”
林逢生摇摇头。
“我知道你和王沁梅是高中同学,你明天就要回老家了吧?她一个人留在这,我、我就想远远地再看她一眼。”
她说得语无伦次,沈容却听懂了。
她淡淡地说:“我尊重她的意愿,我不会带你去见她的。”
林逢生愣愣地看着她。
沈容转身离开。
窗户边,林逢生的身体渐渐软下来。
她看着窗外飘着的细丝般的雨,好像又回到了十一年前的那个除夕夜前夕。
她想要为林越做点什么,又或者说只是为了她自己能安心做点什么。
雨丝挂在玻璃上凝聚成大颗的水珠向下滑落。
最后,林逢生只是收拾好情绪,拿过桌子上那张被拒绝的银行卡,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沈容坐在车子里发动汽车。
引擎在轰隆隆预热,她的手扶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车外的朦朦雨丝。
那个用作交换的房子就在福泉县,沈容知道,后来被林学渊改成了麻将馆。
她趴在方向盘上,胸口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当她到家时,林越揽着沈见川在沙发上歪着头睡着了。
沈见川看见她回来,从林越怀里抬起脑袋对她笑。
沈容走过去摸摸她的脑袋,把她从林越怀里扒拉出来,俯身把林越抱起来。
林越在睡梦中皱起眉头,睫毛都在颤抖,好像下一秒就要醒过来。
沈容放轻了呼吸,把她抱到大床上,脱掉她的外衣,给她盖好被子。
她这两天都没睡好,黑眼圈重得能研墨,被沈容这样折腾一番都没醒。
沈容坐在她身边,拿掌心贴着她的脸,指尖划过她挺立的骨骼。
“妈妈,”沈见川走过来,用气声问她,“我们几点走?走的时候要叫醒小林姐姐吗?”
沈容的指尖顿了顿。
她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
沈见川跟着她在林越身边守了一会儿,过了零点实在熬不住了,于是爬上床闭上眼睛睡觉。
沈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指尖轻轻摩挲林越的脸颊。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下那帘幕似的睫毛微微颤动。
林越睁开双眼。
“妈妈......”
她迷迷糊糊地喊,蹭着沈容的掌心。
沈容的心一颤。
过了好一会儿,林越醒过神来,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睛。
沈容笑了一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再睡会儿。”
林越摇摇头,没说话,只用一双剔透的眼睛注视着她的身影。
闹钟响起,是沈容早就定好的时间。
林越爬起来穿衣服:“我送你们下去。”
沈容顿了一下,跟在她身后,看她牵着沈见川的手下楼。
“再见。”
林越站在车外和她们挥手道别。
沈见川呜呜呜地和她说话。
沈容等她俩聊完最后一句,踩下油门往前开。
后视镜里,林越站在细雨中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当汽车转过拐角,林越的身影倏然也从后视镜中消失。
半个小时后,汽车缓缓停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高速的入口就在下一个拐角。
“妈妈,小林姐姐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吗?”
沈见川扒着她的座椅,可怜兮兮的,带着十分的不舍。
信号灯的红色数字在跳动。
沈容的手指敲着方向盘,好像在沉思着什么。
后车突然猛按了个喇叭,她被惊到,抬头发现信号灯已经变绿。
向前的油门太沉重了,沈容踩不下去。
她打了两圈方向盘,调头往回走。
楼下已经没有了林越的身影,沈容牵着沈见川上楼。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难得生出了忐忑的情绪。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客厅里一片黑暗。
她走到紧闭的卧室门前,手心搭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动作。
“妈妈。”沈见川拉拉她的衣角。
沈容对她笑笑,按下门把手。
卧室里同客厅一样昏暗,唯一的光源是大床上点亮的手机屏幕。
沈容看见林越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坐在自己常常躺着的位置。
林越被开门的动静撞破混乱的情绪,在惊慌中抬头,却只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容走过去,掌心贴上她冰冷湿润的脸颊,怜惜的情绪隐匿在黑暗中。
她看见林越苍白的嘴唇张开,却只吐出急促的呼吸。
“对不起。”沈容摸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跟我回家,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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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