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考完十二月模拟考的教室里,学生们闹腾得要把屋顶都掀翻。
“呜呜呜,”王福康握着林越的手,假装哭得很伤心,“再见面就是明年了。”
林越无动于衷:“只放三天假。”
王福康控诉她的无情:“三日不见,如隔九秋!”
林越叹了口气,把她的脑袋拨开。
距离上次那个梦已经过去半个星期了,只是一个有点荒诞的梦而已,早就应该忘记了,可是她总觉得那条毛毛虫还游走在她的血液中,时不时就会钻出来吓她一下。
靠近沈容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晚上出去吃吧。”沈容单手打着方向盘,“听说今晚北广场那边会放烟花,要不要去看看?”
林越点点头,悄悄握起拳头,指甲掐着掌心的肉,企图让乱窜的毛毛虫安分下来。
沈容载着两人到了商场里。
跨年夜的商场人来人往,一个愣神的功夫就能被人潮冲走。
沈容左手抓着沈见川,右手抓着林越,把两人拴在自己身边。
“想吃烤肉还是火锅?”她问。
“火锅!”沈见川举起手回答。
林越吃什么都行,于是跟着点点头。
沈容拉着人挤进电梯。
蓬松得跟小面包似的人都挨在一块,冷冰冰的电梯都变得有些燥热。
林越低头,在缝隙里看见沈容的手牵着自己。分明那只手的温度低得像冰块,可她却觉得自己整条手臂都在燃烧。
叮——
在暖到要窒息的温度里,电梯门终于打开。
火锅店很大,但今晚出来玩的人实在太多了。
店员告知她们要等两个小时,沈容取了号,只好先带着两人在商场里随便走走逛逛。
楼下就是童装区,沈容挨个店逛过去,拉着沈见川给她试衣服。
沈见川抬着胳膊任由她摆弄,一路走下来人都蔫了。
林越给她拎东西,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升起点幸灾乐祸。
“妈妈,我够穿了。”
终于,沈见川累得实在抬不起手,开口制止了沈容拿起衣服的动作。
沈容只好收手,带着她俩悠哉游哉地闲逛。
林越和沈见川乖乖跟在她身后,转着转着就转到了女装区。
沈容再次兴致勃勃地挑起衣服,两个人就跟开了自动巡航似的,找到店里的沙发坐下来喘气。
“这件怎么样?”
沈容拎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走过来。
林越看着她把衣服比在身前,只觉得那红色很衬她,于是点点头说好看。
“那就好。”沈容说着就把她拉起来,单手拉开了她的外套拉链。
林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慌张地低头看。
今天穿了内衣。
她松了口气,还没反应过来,那件红色羽绒服已经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沈容蹲下给她拉拉链,仰头看了她一眼。圆形的小灯映在她的双眼中,林越的大腿肌肉狠狠跳了一下。她忍不住后退半步,又被沈容拽着衣服下摆拉回去。
身体里的毛毛虫追着沈容的手,随着渐渐扣紧的链条齿一路向上,停在了胸口。
沈容把她推到镜子前:“看看喜不喜欢?”
林越看向镜子中的自己,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移到身旁沈容的身上。
“说话。”
大概是她沉默的时间有点长,沈容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林越抿抿唇:“我有一件了。”
沈容观察着她的表情,说道:“那就是喜欢。”
旁边的导购小姐连忙凑上来。
“衣服嘛是不嫌多的,”她卖力地夸奖着,“您看,您妹妹穿这一身多喜庆,衬得气色多好。”
沈容看了看林越的脸,确实红润有光泽。
“正好我们家今天做活动。”导购小姐笑着说,“再过一阵就过年了,这一身穿出去走亲访友也漂亮......”
沈容打断她:“包起来吧。”
由不得林越拒绝。
恰好这时火锅店打来电话,沈容结了帐便带着两人上楼吃饭。
鸳鸯锅一边是番茄,一边是麻辣。
沈容从麻辣锅里捞了片肉送进嘴里,被辣气呛得直咳嗽。
林越往她手边放了盒插好吸管的牛奶。
沈容喝了一口,缓了过来。
“这是哪来的?”她举起盒子看了眼,问道。
林越咽下嘴里的肉:“刚刚去上厕所的时候。”
火锅辛辣,家里的餐桌上又少见辣椒,点菜的时候她总觉得沈容会被辣到,果不其然在锅底端上桌的时候,她就看见沈容被呛得打了个喷嚏,于是便借着上厕所的功夫出去买了几瓶牛奶。
她往沈见川手边也放了一盒,被辣得满脸通红的小孩嘶嘶吸气,插上吸管猛吸一口。
林越其实也不大能吃得了辣,但她能忍,舌头都快麻得失去知觉了,还能面不改色地在番茄锅里给另外两个辣得丢魂的人涮肉。
一顿火锅吃完,时间已经临近十二点。
广场上人挤着人,簇拥着河对岸的高楼。
沈容拉着林越和沈见川,在商场南北楼的连廊上占了个靠栏杆的位置。
冰冷的晚风呼呼地刮,沈容把半张脸都埋进米色的围巾里。
林越侧头看着她,伸手理了理她压在围巾下的头发。
“冷不冷?”沈容转头问她。
林越摇摇头,学着她的模样把脸埋进围巾里,把被风刮得生疼的脸蛋藏起来。
沈见川挤在两人中间,前面是挡风的透明玻璃,后面是热气腾腾的人,身上是厚厚的羽绒服,半点冷都感觉不到。
对岸的高楼亮起倒计时,林越一眼望过去,跟着上面跳动的数字,在心里默数。
身后的人群激动地念出高楼上的数字,气氛热切得沸腾。
身边沈见川的声音清晰可闻,林越低头看了她一眼,再抬眼时,沈容的侧脸无比清晰地映在她的眼中。
“三......二......”
沈容小声念着。
林越的视线描摹着她饱满的额头,挺翘的鼻尖,红润的嘴唇,弧度优美的下颌。
“一!”
人群的欢呼淹没在烟花的爆鸣中。
暗色的天空中,绚丽的烟花肆意绽放。
五颜六色的火光照亮沈容的脸,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悲伤的神色。
林越的心脏陡然一停,而后猛烈地跳动起来。
滚烫的血液冲向冰冷的肢体,在冰与火的交织中,林越竟感到自己的视线永久地凝固了,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耳边的鼎沸人声化作耳鸣音嗡嗡作响。
身体里的毛毛虫被血液滋养,迅猛地钻进心腔。
心腔鼓涨,林越凭着本能的指引靠近沈容。
而恰在这时,沈容回头看向她。
林越突然感到头晕。
毛毛虫分裂出一个分身来,长出了蜈蚣一样密密麻麻的尖锐的足肢,钻出愈发鼓涨的心腔,勾着自己的肉在自己的嗓子里奋力向上攀爬,分不清是痛还是痒。
她忍不住张开嘴,急促而微弱地喘了两口气,那条多足的毛毛虫牵引着她的身体,要她再靠近一点,要她一口咬上去。
或者吻上去。
林越的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在闪烁的火光中,她伸出手,捏住了沈容的衣袖。
沈容无知无觉。
她垂下眼皮,指尖慢慢向下探,触碰到沈容露出袖口的指尖,然后轻轻地握住了那一截手指。
两只在冷风中变得僵硬冰冷的手交握,林越的呼吸几乎停滞,沈容回头看她一眼,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搓了两下。
“冷?”她问。
林越抿着唇摇摇头。
“妈妈!烟花好漂亮!”
沈见川仰头看着沈容,笑得脸蛋通红。
“是啊,”沈容摸摸她的脑袋,抬眼看向林越,“小林喜欢烟花吗?”
林越的目光追随着她开合的红唇,低声回答:“喜欢。”
沈容看着她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面色依然沉静。
痴迷的眼神,炙热的渴求,无法自控的依恋。
她在许多人身上都见过,唯独没想到会在林越的身上见到。
她仍旧保持着微笑,松开手,转过头不再看林越失神的表情。
烟花散去,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硝烟气息。
沈见川熬到这么晚,早就困得直打哈欠。
路上的车多得令人咂舌,沈容打着方向盘,跟着车流慢慢向前开。她看了眼后视镜,后座上沈见川靠在林越怀里睡得正香。
林越低着头轻轻摸着自己的手。
车里的光线昏暗,沈容看不清她的表情。
“困了就睡一会儿吧。”她收回视线,把车载音乐调成舒缓的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