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从梦中惊醒,心神不定地喘了两口气。
沈容听见动静,撑起身子在黑暗中探了条胳膊过来摸她的脑袋,摸到一手冷汗,声音还带着未醒的鼻音,问道:“怎么了?”
林越听见她的声音浑身一颤,清清嗓子说没什么,握住她的手腕就要将她的手拽开。
“睡吧。”
沈容咕哝着说,手臂就那样横着搭在她的颈间,呼吸再次变得平缓。
林越摩挲着她腕子上的肉,在心底挣扎了半天,最后还是松开她的手,任由那只散着沐浴露香气的手柔柔地搭在自己的脖子上。
温热的掌心覆盖在薄薄的皮肉上,林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可刚才那个梦像电影胶片似的,一帧帧地在脑海中播放。
她看见夜深人静时,自己返回教室。视线中倚靠在课桌边的两道黑影紧紧依偎,仿若融为一体。她看着充作脑袋的两团黑雾越靠越近、越靠越近,面颊的轮廓渐渐清晰,身影几经变换,背对着门口的那个竟然变成了自己。
她猛地睁开眼睛。
呼吸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滞,下身传来湿黏的触感。
黑雾似的梦的最后一刻,两人轻轻张开双唇吻在一起。沈容拥着自己,缓缓睁开双眼。那一对如同水晶般明亮的眼睛像两面铜镜,模模糊糊地照出林越的恐惧与**,照得她无法入睡。
沈容的手还搭在她的颈上。
颈侧鼓动的血管击打着沈容的掌心。
她将脑袋埋进枕头里,无意识地收拢手指。
修剪干净的指甲划过林越的脖子,林越不由得感到一阵颤栗,酥麻的感觉麻痹了半边身子。她感觉小腹鼓胀,像有什么东西一边要破出来,一边又要钻进去。
她咬牙切齿毫无理由地怪白天王福康和周书玉接吻,又怪自己非要转身回去还那个破暖手宝。
她轻轻把沈容的手移开,轻手轻脚地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陌生的感觉终于散去,她摸摸自己的小腹,又摸摸自己的心口,疑心自己的身体里有一条毛毛虫,否则那阵似痒非痒的感觉怎么会从肚子一路钻进心脏。
当她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沈容就站在门后。
她被吓了一跳,强烈而不知缘由的心虚迅速席卷全身。
“不舒服吗?”沈容的声音还带着点半睡半醒的沙哑。
见林越一声不吭,她上前一步伸出手去贴她的额头。
林越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整张脸连带着耳朵都烧了起来。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头顶开始往外冒出蒸汽。
梦中的姿势与现在的动作渐渐重合。
林越慌张地接连后退两步。
沈容还没睡醒,下意识伸手去抓她,握住一截格外滚烫的手臂。
“发烧了?”说着,沈容就要去拿体温计。
林越赶紧拦住她,很小声地说:“只是做了个梦......”
“噩梦吗?”沈容捏捏手里那一截手感很好的手臂,“别害怕。”
被她握在手中的手臂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两下,林越默默叹了口气,心想:确实是一个很可怕的梦。
大课间,走廊里。
“小林,你昨晚没睡好吗?”
王福康看着林越熊猫似的黑眼圈和抬不起来的眼皮问。
林越趴在栏杆上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王福康在她旁边关怀了两句,突然听见林越小声地问:“你有没有做过......”
“做过什么?”
想说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林越在王福康炙热的好奇目光中犹豫片刻,更小声地说:“和别人接吻的梦?”
王福康眨眨眼睛,很难以置信似的皱起眉头看着她,然后眼珠子一转,拿调侃的语气说:“不就是春梦嘛——”
没等她说完,林越就掐了她一下,用警告的眼神看着她。
王福康假模假样地哎哟两声,嘿嘿笑了一下:“和学姐在一起之前当然做过呀。”
说完,她拿肩膀撞了撞林越,把她撞得歪过去:“梦里是谁呀?”
林越不回答,她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老板阿姨?”
林越猛地转头看向她,等到看见她得意的笑脸,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了,于是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趴回去。
“别装了。”王福康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拎起来,“到底怎么回事啊?”
林越被她拽得没办法,对她控诉了一番昨天在教室看到的场景。
王福康的脸夸张地红了起来,恼羞成怒锤了她两下:“这跟你做春梦有什么关系。”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林越面无表情地看着长到三楼的树。
“哼,”王福康很不屑地嗤她,“见的嘛是这个场景,思的是哪个人就不知道了。”
林越很想锤她。
“不过我有个问题,”王福康接着说,“老板阿姨比你大多少岁?”
已知王沁梅今年三十三岁,沈容和王沁梅是高中同学,又已知沈容的生日在二月底。
“十四岁......”林越慢吞吞地又接了个字,“半。”
“其实我觉得这个数字很正常......”她靠着栏杆喃喃自语,“十四岁,还不够她生一个我......”
王福康沉思两秒:“原来你真的在考虑和老板阿姨在一起?”
“我没有。”林越咬着牙否认,不知道她是从哪得出来的结论。
“浑身上下嘴最硬了。”王福康这么评价。
林越往她胳膊上锤了一拳。
王福康哈哈大笑起来。
林越拒绝再聊这个话题,王福康只好换个话题。
“跨年你打算怎么过?”王福康问她。
林越思考了一下,摇摇头说不知道。
“随便,和以前一样。”
阳历的跨年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晚上,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唯一特殊的是三天的假期。
“今年才不会一样。”王福康对她挤眉弄眼。
林越的耳根子烧了起来,牙都快咬碎了:“我不喜欢她。”
王福康撇撇嘴:“我又没说你喜欢她。”
眼看林越又要锤自己,她赶紧换了句话:“那你要不要去我家?”
林越拒绝了。
“为什么?”王福康在心里说着果然如此,脸上却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你都好久没来我家玩了。”
林越别过头不说话,王福康就追着她问。
她对上王福康谴责的眼神,自知理亏,沉吟片刻,回她:“过年去你家拜年。”
“我懂,我懂。”王福康揶揄道。
拳头又落在了胳膊上。
王福康捂着被她锤了两次的地方,哭唧唧地给自己女朋友打电话去了。
林越绕过她回教室,耳边模模糊糊听见王福康在说什么“你猜得好准”、“输了”之类的话。
林越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近墨者黑”,近情侣则胡思乱想。
她现在一对上沈容的视线,就会想起王福康揶揄的表情,搞得沈容以为自己不舒服,总是过来摸自己的额头。
以前被沈容摸脑袋的时候,她有靠得这样近吗?
林越脑子里一片混沌,什么也想不起来。
“真没发烧?”
沈容的手心贴在林越的额头上,手心贴完又要拿手背贴。
林越偏过脑袋躲开:“没有。”
沈容收回手,坐到沙发上。
她觉得林越最近有些奇怪,但又不知道奇怪在哪,于是只好上网求助育儿心经。
【孩子突然不喜欢我摸她头是为什么?】
【估计是有喜欢的人了,这种毛病一般失恋了就治好了】
沈容在心里给这条高赞评论点了个踩。
林越没有喜欢的人,而且林越那样优秀的女孩才不会失恋。
她继续往下看。
【是亲生的吗?】
难得这还和亲生不亲生有关系?
她回复说不是。
【懂得都懂】
沈容不懂。
但是这层楼里的年轻人显然都懂,用一连串缩写发起了一阵令沈容费解的狂欢。
她继续往下翻,在一路乱七八糟的评论中,终于看见了一条格外正常的回复。
【正常,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喜欢别人摸她头可能只是自尊心增强的一种外化表现】
沈容觉得很有道理,点了个赞把手机放下。
她自我反思着,觉得自己确实不应该再把林越当小孩子看,也不应该再随便摸她的脑袋。
她抬眼对上林越的视线,于是对她笑了一下。
林越的视线默默飘走。
晚上回到家,林越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三个枕头,时隔几个月又一次生出了为难的感觉。
沈容还在浴室里洗漱,沈见川走过来问她:“小林姐姐,你怎么不上床睡觉?”
林越没说话,沈见川就从她旁边爬上床,盖好被子拍拍旁边的枕头。
林越对她笑笑,在她旁边躺下,整个人躺得非常笔直。
沈见川抱着她就像抱着一块木头,简直和林越第一次躺在这张床上时自己抱她的触感毫无两样。
没过多久,沈容洗完澡从浴室里走出来。
林越悄悄用余光描摹她的身影。
带着些厚度的睡衣裹着她犯懒的身体,让她看起来像一朵软软的云。肩胛处的鸢尾藏在长袖里看不出来,卷曲的长发小河一般在她的后背流淌。
沈见川觉得身边的人更僵硬了。
“晚安。”
沈容照例伸手摸摸沈见川的脑袋,又习惯性伸手到林越的方向,下一秒却在林越的目光中收回手。
天花板的灯熄灭了,房间陷入黑暗。
林越在一片寂静中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沈容的方向。
她在想那一只伸出又收回的手。
薄薄的皮肤在灯下透得像一层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