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洗过澡,林越把小狗玩偶放在身边。
沈容伸手过来摸了一把,感叹道:“手感真好。”
沈见川玩拼图玩到现在,刚刚才去洗澡。
林越躺在床上,侧头看着沈容有些困倦的脸。
“还想问什么?”沈容强撑睡意睁开眼睛问。
“没什么。”林越翻身面对她,低声说,“晚安。”
没一会儿,沈见川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和沈容一起会周公去了。
林越闭上眼睛,不知为何心头有些堵。
她循着自己的意识打开手机,半个小时前一个号码给自己发来了一条短信。
她盯着那串完全陌生的号码,抗拒着不想点开。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那条短信仿佛有什么奇妙的魔力似的,生出两只巨手掰着她的眼皮不许她紧闭双眼。
她猛地睁开眼睛打开手机,点进了短信的界面。
【生日快乐】
只有四个字。
她翻来覆去看,把那条短信掰开了看揉碎了看。
只有四个字,连一个标点符号都吝啬。
她回了一句谢谢,对面好像守在手机前,回得很快。
【小林,你过得好吗?】
林越心头一颤。
她想说不好,想说和你没关系,想说我过得很好你可以放心。但她一个字也没写,按着那个号码发来的消息,指尖悬在删除的选项上,最后退出短信的界面关上手机闭上双眼。
当林越的双脚踩在湿润的泥土上时,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最近做的梦有点多。
她这么想着,沿着脚下的路走下去。
稻田里的稻苗被风吹着,往远处铺了满眼的绿。红砖垒起的房子散落在那片翠绿里,天险一样不可翻越。
她沿着泥土地走下去,来到一座破败的砖房前。
安静的空气突然变得扭曲,砖房里传出女人的痛苦呻吟和男人的恶毒咒骂。一个又瘦又脏的小孩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走出来,林越蹲下来摸摸她的头,然后眼前一花,砖房变成了小楼,泥地变成了马路。
小楼里摆着电视和沙发,一家三口紧紧依偎其乐融融。小孩推开她的手朝小楼跑去,于是电视和沙发变成了坐满人的麻将桌。
林越睁开眼,下一秒起床的闹钟响起。
她掐掉铃声,只隐约觉得昨晚好像做了个梦,但是到底梦见了什么,她吐出一口气,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照常在家里吃过早餐,然后载着沈见川去上学。
“小林姐姐拜拜。”
沈见川挥手和她说话,然后背着书包兴高采烈地走进校门。
林越看着她的身影没入校园,然后调头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个头发斑白身形消瘦的中年男人弓着背揣着手站在校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看,像在找什么人似的。
林越的心里莫名其妙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不由得停下来,死死地盯着那个人。她很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他,看对方的动作也并不是很古怪,于是只当是自己昨晚没睡好,骑着电瓶车往学校开去。
可不知为何,林越坐在教室里,整个人心神不宁的。
上午最后一节课,她从桌洞里掏出手机,指尖敲敲打打给沈容发出一条消息。
【二木:你在哪?】
【花容月下:在店里,怎么了?】
林越还在想着早上看到的那个男人。
【二木:你最近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人吗?】
【花容月下:没有呀,发生什么事了?】
林越想了想,还是把早上看见的男人给她描述了一遍。
聊天框顶上一直显示着“正在输入中”,却半天都没有消息发来,林越皱起眉,心中升起一丝焦急。
她拉开椅子,在王福康诧异的眼神和台上老师的训斥声中冲出教室,三步并两步下了楼梯,骑上电瓶车就往隔壁街的小学开去。
小学门口已经不见那个男人的身影,她把车停在一旁,迈步往学校里走去。
林越找到沈见川的教室,现在正是吃午饭的时候,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快走两步推开教师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两个老师正在聊天,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请问沈见川在哪?”
坐在窗边的老师回答她:“她中午一下课就被她爸爸接走了。”
林越的心头狠狠一跳。
她从没在沈容嘴里听到过对这位“父亲”的描述,直觉那人并不是什么好人,于是连忙追问:“有说去哪了吗?”
“说是带她去过生日,好像还说要去游乐场玩。”
那老师话音刚落,林越丢下一句谢谢,带上门转身就走。
她拿手机导航到最近的游乐场,一路上手把都要拧断了。
这游乐场位置偏僻,设施不完善,生意更是惨淡,林越刚要进去,就被检票员拦着要她买票。
“刚刚有没有一个男的带着一个这么高的小女孩进去?”
林越在自己腰间比着高度,询问的语气有些急。
检票员点点头回她:“是有一个男的带着小孩进去了。”
林越当即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拍在他手上,推开他大步走进去。
游乐场里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个人,不远处几个设备在吱嘎吱嘎地转。
林越挨个设施找过去,扒着围栏往里看,连沈见川半个影子都没看见。
头顶的太阳照得她眼花,她一路走到旋转木马前。
旋转木马吭哧吭哧地转着,速度时快时慢,沈见川就坐在一匹画风抽象又诡异的白马背上,脸色煞白。在她的身后,一个男人按着她的肩膀,正低头和她说话,而那男人的手上握着一把小刀,冰冷的刀面贴着沈见川的脸颊。
等那两人转到对面,林越便翻过围栏,卡着视角盲区踏上旋转着的圆盘。
她一点点绕到男人身后,找准时机猛地伸手攥着他的手腕,狠狠将他摔在地上。
沈见川惊恐地抱住了身前的柱子,破旧的旋转木马突然颠簸了一下,她回头,只见林越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小林姐姐!”她看到男人爬起来挥刀朝林越刺去,不由得大叫一声。
林越迅速在地上翻了个身躲过那一刀,抓着手边的柱子站起身,抬脚就要踢过去。
这时旋转木马又卡了一下,林越这一脚踹偏,差点又把自己带到地上。
她瞥了眼沈见川的方向。
必须把这男人带下旋转木马。
男人疯了似的不管不顾地挥刀冲过来,林越连连后退,后腰撞上拦在中间的一匹棕马,眼见锋利的刀刃劈到身前,她下意识抬起胳膊抵挡,被狠狠划了一道,鲜血瞬间从豁开的皮肉中涌了出来。
她再次抬脚踹过去,这回终于顺利落在那人的肚子上,攒足了劲一脚将他踹下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还在嘎吱嘎吱地转,林越走到沈见川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沈见川看见鲜红的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地上,眼里迅速蓄起泪水,撑着马背就要下来。
“坐好!”
林越怕她下来又被那男人挟持,吼她一句。
沈见川浑身一抖,老老实实抱着杆子坐在原地。
林越看不见那男人的身影,木马转过小半圈后,她直接抱起沈见川跳下木马,将她放在围栏外面,自己正打算跨过去,男人又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沾着血的刀再次朝她刺过去。
情急之下,林越直接握住刀刃,掌心瞬间被划破,顿时鲜血如注。
她右手握拳往他脸上砸去。男人皮贴骨的脸根本受不了这一拳,被打得跌落在地眼冒金星。
林越趁这个功夫翻越围栏,抱起沈见川就跑。
“别哭。”她看着沈见川蓄满眼泪的双眼,“报警没?”
沈见川瘪着嘴点头。她刚刚趁着林越和男人打架的功夫报了警,还给妈妈发了消息。
警察来得很快,在游乐场门口就撞上了两人。喻志华扫了眼林越的手,转头派人把两人带去医院。
两人刚坐上警车,沈容的车就以一个极其迅速、会被交警贴罚单的姿态停在了后面。
“沈见川!”沈容的语气少有的惊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冲过来抓着沈见川的肩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看见沈见川没事,她的心落到一半,在看见林越手上两道血淋淋的伤口时又跳了起来。
她把两人塞进车里往医院开去。
医生低着头在给林越处理伤口,沈容坐在外面,把沈见川深深地搂在怀里。
喻志华的电话打到沈容的手机上。
“我们暂时没有找到那个人,可能是翻墙跑了。”喻志华说,“你们等会儿有空来派出所做个笔录吧。”
沈容应下,挂断电话摸着沈见川神情愣愣的脸蛋,看着林越的侧影。
好在林越手上的两处伤口并不深,但为了以防万一,沈容还是带着她去把破伤风针打了。
她开车载着两人到派出所,喻志华带着她们进去做笔录。
等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
沈容沉默着开车带两人回家,推开门后,整个人几乎被抽干了力气。
她半躺在沙发上,直直地盯着头顶的灯,目光有些呆滞。
沈见川窝在她怀里,面色从惨白中恢复过来。
林越走进厨房炒菜,轰隆隆的油烟机在房子里发出巨响时,沈容才从怔愣的状态中抽身走进厨房。
“你手上有伤,去外面坐着。”她低声说,把林越赶出去。
林越觉得她的状态不对,反正所有菜已经备好了,便没再留在里面,轻手轻脚退出去了。
她坐到沙发上,沈见川便倒在她怀里。
“小林姐姐,对不起。”沈见川的脑袋蹭了蹭她的心窝,过了一会儿又说,“谢谢你。”
林越拿手掌抚她的头发,很小声地问:“你为什么跟他走?”
沈见川沉默了半分钟,也很小声地回答:“他是我爸爸。”
林越没说话。
她对沈见川、对沈容的家庭,或者说过去,一无所知。
她想,或许沈见川想爸爸了。
可是她心口传来湿润的触感,沈见川的声音在发抖:“我不喜欢他。”
“对不起,小林姐姐。”
沈见川擦擦眼泪,捧起林越缠着绷带的手,一瘪嘴又要流眼泪。
林越平生最不会哄掉眼泪的人,于是连忙把自己的左手藏起来,右手摸到沈见川的脸上给她擦脸。
沈容把饭菜端到桌子上,沈见川便小心翼翼地拉着林越的手走过去。
吃过饭,洗了热水澡,三人整整齐齐地躺在床上。
林越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她在睡梦中又见到那一把闪着金属光芒的尖刀,只是在刺过来的瞬间,自己突然轻得像一只游魂,被一双手拽着甩到半空中,而那把刀深深地没入了沈容的肩膀。
林越在一片血色中惊醒,身旁沈见川还在安睡,却不见沈容的身影。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推开卧室门。
沈容不在客厅里。
她走出卧室,转头看见沈容正站在阳台上,手臂搭在铁栏杆上,手指夹着一张卡片,轻轻敲着铁栏杆。她抬头望着黑压压的天空。
林越走过去给她披上一件外套,沈容有些惊讶地转头,对她笑了笑。
两人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林越没说话,沈容也不说话。
静谧的夜晚,有鸟发出“咕咕”的声音。
“你猜这是谁?”
沈容在她眼前晃了晃手里的那张卡。
林越定睛一看,那是一张身份证。
照片上的那张脸和沈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看起来更年轻。可那双眼睛里写着妥协,写着屈服,也写着温柔与和善。
林越摇摇头,说不知道。
沈容笑了一声,把身份证放在阳台上。
林越低头去看,名字那栏里明晃晃地写着“沈盼娣”。
“她是我妹妹。”沈容说,“我们是双胞胎,怎么样,是不是长得很像?”
她的手指点点卡上的证件照,笑意很浅地浮在脸上:“不过她已经死了很久了。”
林越看着她的侧脸,脑子里一片混沌,干巴巴地说:“节哀。”
沈容转头看向她,勾起嘴角,很惊讶似的说:“你长高了。”她伸手在林越的头顶比划,“和我一样高了。”
她转移话题的话术很拙劣。
林越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但她看着沈容微蹙的双眉,很不解风情地拐回刚刚的话题:“你想她吗?”
沈容闻言顿了顿,靠在铁栏杆上,抬头望着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我不知道。”
“见她最后一面的时候,她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却鼓得很高,抱着孩子躺在床上喘气。”她把那张身份证又夹在手指间,“她只和我说了一句话就咽气了,留下一个哇哇哭的小孩。”
林越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那个孩子——
“今天那个男人是?”她问。
“沈见川的生父,”沈容说,“我妹妹的丈夫。”
沈容看着手里的那张身份证:“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是因为吃了生男孩的偏方得了病,满肚子的不是孩子,是腹水。”
林越看到她疲惫的脸,贴近她的肩膀。
暖烘烘的热源靠近,驱散一丝寒意。
“她刚咽气,何贵生就迫不及待地要剖开她的肚子看看自己的儿子,”沈容笑着说,眼底却是冷的,“可惜他只看见一肚子水。”
林越更近地贴上她冰冷的胳膊。
沈容对她笑笑,捏着她的脸说道:“早点休息。”
林越看着她慢慢走进客厅,脱下外套。
她肩上的鸢尾开得正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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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