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结束后，半个班的家长都围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的问个不停。
沈容看讲台边人挤人，踏出去的步子又收回来，回到林越的位置上坐下了。
见王福康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她便开口和她闲聊：“你怎么有一门成绩是空白？”
“噢，那个时候有一点特殊情况，所以就没去考试。”王福康乖乖回答。
沈容看向大屏幕上她那一门画着横杠的成绩，再看看林越科科横杠的成绩，冷笑一声：“所以林越这是一门都没来考？”
王福康瞪大眼睛，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内心疯狂呐喊——小林！小林我救不了你了！
沈容从包里掏了一块巧克力放在王福康的桌子上，脸上的表情是笑意盈盈：“谢谢你，小鲤鱼。”
王福康感觉背后凉凉的，把巧克力推回去：“不、不客气，阿姨，巧克力我就不吃了。”
“那你知道林越现在在哪吗？”
“我不知道。”王福康死守最后一道关卡。
沈容对她笑笑，回头看看讲台边还没散去的家长，先离开了。
王福康连忙打开手机，林越还没有回消息。她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巧克力——坚果味——是林越爱吃的口味。
林越一下班就看见王福康给自己发了好几条消息，她点进去一看，表情突然凝固。她一一扫过，视线停留在最后一条消息上。
【小鲤鱼：家长会结束了，老板阿姨刚刚走了，你要和她说实话吗？】
林越惴惴不安地回到家，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容同往常一样对她露出温和的笑，桌子上还摆着热气腾腾的菜。
酸辣土豆丝闻起来又酸又呛，豉油蒸鱼似乎散发出臭而腥的味道。
那些不好的回忆涌入脑海，她忍下一阵反胃。
“来吃饭吧。”沈容依然笑意盈盈地招呼她，“应该都是你喜欢吃的？”
“小林姐姐快一点，我饿了。”沈见川也在催促她快点落座。
林越强颜欢笑走过去，小心翼翼觑着沈容的脸色。
然而沈容却像什么也不知道似的，往她碗里夹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
“对不起，我......”
林越开口想说话，沈容打断了她：“先吃饭。”
沈见川一头雾水，迟钝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于是一边小声吃饭，一边看着两个人的表情。
沈见川率先吃完饭，跑进房间里躲了起来。
林越偷偷瞥沈容的动作，见她吃完了便立刻把手里的碗筷放下，利索地收拾着桌子上的盘子，躲着沈容的视线抱着碗溜进厨房。
她打开水，往水槽里按了几泵洗洁精，套上手套心不在焉地盯着慢慢涨大的泡泡。
一道影子落在身边，林越低头洗碗，不敢往旁边看。
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在一片寂静中渐渐重合。
“对不起......”
林越低低地说，沈容却再一次打断了她：“是我应该说对不起。”
林越错愕地看向她，却见她垂下眼睑低声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管你的事情，这次去学校也没有和你说过——”
“不是的。”林越连忙转过身想解释，手套滑进水槽里，溅起的泡泡水落进眼睛，她感觉眼球有些刺痛，但急于解释便眨着眼睛急急忙忙地说话，“你没有错，我不应该撒谎的。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才这样做的，你没有错，你不要道歉。我喜欢你这样关心我。”
她重复着说“你没有错”，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容。
沈容的手轻轻抚上她的眼皮按揉了两下，逼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后又用指腹捻去。
她笑着问：“跑到外面做什么？”
“摇奶茶。”林越无知无觉地闭着眼睛，等缓过那阵刺激后再睁眼，眼眶因为揉捻变得有些红。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骗你说去学校那一天。”
不知道是不是那两滴眼泪的缘故，沈容从她的表情里读出几分委屈。
“为什么要去摇奶茶？”她一只手捧着林越的脸颊问，“是觉得我对你不好？”
“不是，”过了那阵焦急的劲，林越剖白心思的勇气渐渐灭了下去，只能磕磕绊绊地回答，“因为我在你的店里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我欠你的太多了，我想现在能还一点是一点......”
“谁说你帮不上忙？嗯？”沈容揉揉她的脑袋，“店里的架子不是你搭起来的？来货的时候不是你搬的？货架上的衣服不是你理的？在店里吃的饭不是你买的？饭菜不是你和我一起做的？家里的碗不是你洗的？还有沈见川每天不是你在帮我带么？”
“你做的事情这么多，为什么觉得自己帮不上忙？”
林越被她一连串的反问弄得晕头转向的——自己做的事明明很少，为什么经沈容的口说出来会变得这么丰富呢？
她犹犹豫豫地反驳，声音很小，生怕沈容觉得自己在抬杠：“可是店里的事情是在抵我欠你的钱，家里的事情也是因为我白吃白喝住在这里。”
沈容叹了口气，没有纠正欠钱的地方，只是无奈地说：“你都说是家里了，怎么住在家里也要算一份债？”
“而且你住在家里，沈见川也很开心，她很喜欢你。”她补充道。
林越的心里有一丝丝开心，用尽最后一点倔强讨价还价：“那我能不能先干完这个月？”
沈容冷笑一声。
“做完这个月我就回学校好好学习。”林越伸出三根手指举在脑袋边发誓。
沈容把她第四根手指捋直了：“这才是发誓。”
“那你原谅我了吗？”林越知道她同意了，于是一双眼睛因为湿润而变得亮晶晶的。
“没有。”
林越的眼睛陡然瞪大，抓住她的手腕又变得急切起来。
沈容不逗她了：“你没有做错什么，所以不需要谁的原谅。”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瞒着我。”她捏捏林越的耳朵，“你王阿姨也会担心你的。”
“好。”林越点头答应，“我不会再骗你了。”
“行，那你说说为什么骗我没有早晚自习？”
“这个我没有骗你，因为我情况特殊，以前要趁着晚上出去赚钱。”林越别开脑袋，剖白后迟来的羞耻让她有些不自在，“而且学校的住宿费太贵了。”
沈容又摸摸她的脑袋，转移话题：“你一开始说了什么？你说你很喜欢我关心你？”
林越已经确定她就是在逗弄自己，硬着头皮试图篡改她的记忆：“我说的是......我很开心。”
沈容轻笑一声，气息喷在她的耳边，显然并不买账。
“去洗澡。”她推着林越的后背把她赶到厨房外面。
林越乖乖钻进浴室。
沈容把碗沥干摆进碗柜，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梅花香：怎么样？小林在哪？还安全吧？】
【花容月下：挺乖的，在家呢，洗澡去了，你别担心】
王沁梅又问了几个问题，沈容一一答了。
她关上手机，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灯。
她确实不觉得自己有资格管林越的事，只是受人所托，至少应该知道林越的情况。但下午发现林越不在学校时的惊慌是真的，发现自己被欺骗被隐瞒时的生气也是真的。
养孩子真累啊......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发现林越已经走到身后。
“看着灯不晃眼睛吗？”林越伸手遮在她眼前，把直直射下来的强光都挡住。
“好贴心啊。”沈容的声音里含着明晃晃的笑意。
她冲林越眨眨眼睛，拨开她的手去洗漱。
沈容躺在床上的时候，沈见川还没睡着。
“妈妈，你和小林姐姐吵架了吗？”她从林越怀里滚进沈容怀里，仰头看着她。
“没有啊。”沈容捋捋她的头发，往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真的吗？”沈见川很疑惑，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我问小林姐姐的时候，小林姐姐也说没有，但是我就是觉得你们吵架了。”
她这副表情还挺骄傲。
于是沈容也学着她的模样附在她耳边说：“我们没有吵架，但是我们确实有一点非常小的矛盾，不过现在已经解决了。”
在安静的卧室里，躺在同一张床上，谁说了什么都一清二楚。
林越听着另一边的动静，扯了扯被子把因为尴尬而泛红的脸盖住。
“好吧。”沈见川一脸遗憾失落的表情。
沈容掐着她的脸质问她：“干什么，很期待我和你小林姐姐吵起来？”
沈见川被掐得咯咯笑：“有一点点期待，就一点点。”
“为什么？”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让你们一人亲我一口，然后你们就可以重归于好了。”沈见川说，“我看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我们已经和好了。”
“不算嘛，妈妈。”沈见川小狗似的拱进她怀里撒娇。
沈容很嫌弃地一把将她推走：“你已经得到我的吻了，剩下一半去找你小林姐姐吧。”
沈见川咕噜咕噜转半个圈又滚回林越怀里，扯开她脑袋上的被子，仰起头很期待地看着她：“小林姐姐......”
林越看向沈容，沈容扭过头，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她学着沈容的样子，轻轻地在沈见川的眉心印下一个吻。
“我满足啦。”
沈见川仰躺在中间，脸上带着甜蜜的微笑一秒入睡。
“睡吧。”沈容看向林越，抬手把灯关了，“晚安。”
“晚安。”
......
“等一下！小林！小林！”
半睡半醒间，似乎有人抓着她的肩膀大力摇晃。
林越费力睁开双眼，眼前却是一个陌生的、看不清面孔的女人。
她一把推开对方迅速坐起来靠在床头，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恶臭，被砍烂一半的木门，脏兮兮的墙壁，结了蜘蛛网的墙角，身下摇摇欲坠的破床和潮湿发霉的被褥。
一切都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陌生女人似乎是个哑巴，被她推开后就抱着腿坐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气音。
林越和陌生女人保持着距离，慢慢贴近门边，探头向外看。
“跑，跑，跑......”
女人看她就要踏出去，往前爬了两步，口中含糊又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字。
林越看她越爬越近，声音越来越大，害怕她们两人都被发现，于是上前一步按住她嘴巴的位置，一根手指竖起抵在自己唇边，示意她安静。
女人深深看了她一眼，迟钝地点点头，又慢慢爬了回去。
林越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看见外面有一个拎着棍子的男人，身形并不强壮，但林越却从心底生出一丝恐惧。
她退回床上，坐在发臭的被褥上，一瞬间竟然生出闭上双眼的**。
她不想离开这里。
林越对这种感觉不陌生，她甚至坐在床边，静静地等待一种眩晕感的降临。
晕眩的感觉如期而至，林越深深呼吸两口，伏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脚边出现了一截锈蚀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没入女人破碎的、垂在身边的裤腿里。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她扑倒面前的女人，拨开一绺一绺垂在她脸前的头发......
“林越！”
林越猛然惊醒。
沈容看到她空洞涣散的瞳孔，方才用力抓着她肩膀的手移到她的额头。
“没有发烧。”沈容喃喃自语，轻轻抹去她脸上的冷汗，抚着她大力起伏的胸膛，放低声音问，“做噩梦了吗？”
林越的神智慢慢回笼。
她咽了咽口水，闭上眼睛深深吸上一口气：“我没事。”
“我去送小沈上课。”她坐起身就要下床，沈容把手臂横在她身前：“我去送就行，你今天好好休息一下吧。”
沈容想了想又说道：“如果你要去上班的话，路上注意安全。”
“早餐在桌子上，记得吃完再走。”
林越慢吞吞应下，坐到餐桌旁，一口一口地咽着甜甜的豆浆，狂跳不止的心脏慢慢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