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林越每天都在店里和奶茶店来回跑,生活说得上一句充实。
八月中旬,二中给高三的学生放了一个完整的周末。
王福康老早就在手机里嚷嚷着要林越给自己做一杯加满小料的奶茶,于是大早上抓起手机就溜达到奶茶店里。
“一杯奶茶,去冰,加椰果。”
林越守在前台给她下好单,掀开帘子走进后厨哐哐当当给她做好一杯满是小料的奶茶递给她。
早上店里不忙,林越便摘下围裙和她一起坐在角落里聊天。
王福康大吸一口奶茶,靠着墙发出喟叹:“累死了——”
林越看她一副被摧残的模样有些好笑:“怎么了,在学校很辛苦吗?”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王福康就来劲了,鲤鱼嘴一开一合吐槽起来。
“每天都要小测,厕所都不敢去,生怕写不完。”
“低头看会手机,桌子上就全是新卷子。”
“更可恶的是!据说每周末都要考试,上周周测语文还要写作文!”
“这周还刚刚考了一个小月考。”
她生无可恋地趴在小桌台上,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越摸摸她的头,仿佛在她脸上看见了两条蓝眼泪。
“那你这次考得怎么样?”她问,“那个学姐不是给你补习了么?”
王福康眨眨眼睛,不愿承认自己除了和学姐聊天以外什么都没学进去:“哎呀,这次没发挥好。”
林越以为她是因为没考好而失落,没体验过学习摧残的她成绩在班上一向垫底,没办法和最近努力了一小段时间的王福康感同身受,于是只好拎着她的手腕把奶茶送到她嘴边。
王福康吸了一口小料上来,嚼了半天终于咽下去,转头看向林越:“你最近怎么样呀?林学渊有没有来找你?”
她提到林学渊,林越还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
“没有,”她摇摇头,“我最近过得还不错的。”
王福康若有所思点点头:“我上次去医院的时候——”
她话还没说完,林越就变得紧张起来。
王福康先天有些心脏问题,虽然还没到需要做手术的地步,但涉及到这个器官,难免让人有些紧张。
王福康很豪气地拍拍林越的肩膀:“你放心啦,我是陪外婆去体检的。”
“我想说的是,我在医院看见你爸了。他看起来还挺狼狈的,估计是被人揍了,连路都走不了,只能坐轮椅嘞!”王福康嘿嘿一笑,“恶有恶报。”
林越也有些惊讶。
林学渊这个人,看起来文文弱弱,实际上动起棍子毫不留情,除了自己有力气揍人之后还能和他打个有来有回,还真没见过他挨揍。
她想了想那个场景,还觉得有些好笑。
两个人还在聊着,走进来几个穿着二中校服的学生。
王福康看见走在后面的女生,挥挥手和她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姜和。”
被她叫做姜和的短发女生腼腆地点点头:“早上好。”
林越勾上口罩戴好,穿上围裙给她们点单。
“还有需要吗?”她一边操作着机器一边问。
面前没有人说话,她有些奇怪地抬头,看见另外几个女生轻轻推着尚未点单的姜和的肩膀:“怎么不说话呀?你喝什么?”
姜和如梦初醒,结结巴巴地说:“珍、珍珠奶茶。”
林越低下头打好单子,转身走进厨房。
“你怎么了?刚刚愣着干嘛?”同伴们好奇地问。
“没什么呀。”姜和转移话题,“我就是想到家长会有点烦。”
这话一出,几个人也变得生无可恋起来,七嘴八舌地吐槽起来,直到有人去前台把做好的奶茶拿过来,小声说了一句:“那个人好像林招娣哦。”
她们突然安静了一瞬,放低声音讨论了几句。
“她真的不去上学了吗?”
“不知道,听说是的。”
姜和开口了,语气钝钝的:“别叫她那个名字吧......而且八月份没去上学的人又不止她一个。”
同伴们愣住了,呆头鹅似的此起彼伏哦了几声,各自尴尬地喝着奶茶。
“唉,”一个短发女生叹了一口气,“未来好迷茫。”
这个话题转得有些生硬,但是几个女孩还是叽叽喳喳地接下话头。
“我还没想好以后干什么呢。”
“我家里人让我以后去当老师,我说我当老师应该要被抓起来坐牢——因为教得太烂还会忍不住揍学生。”
几个人笑作一团。
“我爸还说让我去学医,我生物和化学加起来都没有五十分,你说这扯不扯。”
“是挺扯的,以后在哪里上班一定记得告诉我,我好躲开。”
“去你的。”
女孩们笑嘻嘻地聊了一通,勾着肩挽着手离开了。
中午的时候,王福康去隔壁给林越带了份饭。
早上那些女孩们的话还在林越脑子里转,她看着埋头吃饭的王福康,开口问道:“你以后想做什么?”
王福康从饭的世界抽身,一边咀嚼一边仔细思考,最后回答说:“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说不定哪天就挂掉了。”
“别乱说话。”林越皱起眉。
“呸呸呸,”王福康把晦气呸掉,又给了个答案,“我可能会开一个甜品店。医生不让我多吃,我做做总行了吧。”
“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她看着林越的双眼问。
林越摇摇头,也没有答案。
王福康的手机接连振动了几下,她劈里啪啦在屏幕上敲击,过了一会抬头看向林越:“小林,我等会就要走咯。我要和学姐去图书馆。”
“你走吧,我要去干活了。”
林越把桌子上的垃圾扔了,擦擦桌子回到收银台后面。
晚上和沈容一起回到家,林越疲惫地躺在床上,却迟迟无法入睡。
今天好像格外的热,她把肚皮上的睡衣掀起来,静悄悄地呼出一口气。
“失眠了?”沈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想什么?”
林越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我有一个朋友......”
她还没想好下文,沈容就发出低低的笑,鼻息喷在沈见川的额头,弄得小孩在梦里迷迷糊糊伸手抓了抓脑袋。
林越不说话了,沈容收敛笑意,在黑暗里正色:“你说,我听着。”
“她就想知道,她的未来是什么样的?”林越打了许久的腹稿被压缩成短短的一句,轻飘飘地浮了出来。
沈容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林越翻了个身面对她,即使看不见沈容的脸,这个姿势依然能给她带去一丝安慰。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如果再也不去上学,一直打工,我......她的未来是不是也算挺不错的?有一个简单的工作,租一个小小的房子,每天吃一点好吃的,能养活自己......”
“小林,”沈容轻轻叫她的名字打断她近乎喃喃的话,“这样的生活很好。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不管做什么,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就已经很厉害了。但我不希望你——朋友放弃读书的机会。”
“反正大家都说,多读几年书也是要去打工的。”林越说。
“我要是说你们老师爱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不爱听?”沈容说。
林越摇摇头,发丝摩擦枕头的声音窸窸窣窣。她想起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于是又补上一句:“没有不爱听。”
沈容又笑了一声,探手过来,精准地按在她的脸上揉了两把:“人生的可能性有很多,但是不要在还有更好的道路时选择最坏的那一条。”
“真的吗?”林越喃喃地念着她说的话,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我还可以离开这里去到别的地方吗?”
沈容拨弄着她的头发,轻声说:“福泉县外面还有很多学校呢。”
第二天早上林越醒来的时候,沈容已经把沈见川提溜起来了。
“今天我送,你再睡会儿。”沈容给她掖了掖被子,“骑电瓶车戴好头盔。”
沈容送走沈见川后回到店里,没过多久就进来了三个穿着校服的女生。
“欢迎光临,有喜欢的款式可以去试衣间试。”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需要推荐或者帮忙也可以叫我。”
“我们自己看看就好。”扎低马尾的女孩回答道。
沈容笑着点点头,站在离她们稍远的地方。
“姐姐,这一件有没有别的码?”短发女孩问她。
“有,稍等。”
沈容把她的码数找出来,引她到试衣间去。
另外两个女孩大概只是陪她来的,于是跟着过去,两颗头凑在一起讲话。
“家长会你让你妈妈去还是你爸爸去?”
“没有区别。”披着头发的女孩一脸绝望,“我妈肯定要骂死我了。”
“我也是,暑假一点都没学,月考成绩肯定超级烂。”
试衣间里的同伴听见了,也出声回应,话里是如出一辙的绝望:“我更完蛋,我妈暑假还给我报了补习班,但是我一点都没学进去,这次考试绝对要露馅了。”
她津津有味地听着女孩们聊天,突然觉得她们身上的校服有点眼熟。
“你们是二中的?”她问。
女孩点点头,笑嘻嘻地反问:“姐姐,你难道是二中毕业的?”
“不是,”沈容说,“我有个——妹妹在二中读书。”
“她在哪个班呀?”
这倒是把沈容问住了,她回答说不知道,想了想,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家长会?”
“明天。”
......
“你好,我要一杯珍珠奶茶。”
点单的女生有点眼熟,林越昨天才见过她,听王福康打招呼时叫她姜和。林越不认识她,却能察觉到她频频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没理会,趁现在没人点单钻进后厨摇奶茶去了。
女生在她转身的瞬间急忙出口叫住她,“林、林越,我能不能和你聊一聊?”
“就五分钟。”女生小心翼翼地补充。
林越抬头看看时间,瞥她一眼:“行。”
她擦擦手走出来,和女生一起走到外面。
“我叫姜和,”女生观察着林越的反应,见她没什么表情,又补充道,“之前有人要我交保护费,是你把他们打跑了。”
“噢,路过而已,”林越其实没记起她是谁,看着那张脸只隐约记得在学校光荣榜上看见过她的照片,“而且道谢的话你应该已经说过了。”
姜和也不意外:“我就是想问问,你还回学校上课吗?”
林越并不喜欢被人探究自己的动向,眉头紧紧缠在一起。
姜和看见她的脸色连忙摆摆手:“你别误会,只是学校里最近都在传,说你已经退学了,我就是想——”
说关心像奚落,说询问像好事,说想了解像偷窥狂和神经病,几个词语交替在嘴里打转,姜和有点自暴自弃地接着说:“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不是。”
姜和的眼睛亮了亮:“太好了,我的成绩还算可以,如果你回去之后需要的话可以找我问问题。”
“不用。”林越撂下一句话,转身回去干活。
这一干就干到了下班时间。
她摘下围裙和口罩,慢慢走到公交站台。
手机里沈容发来了消息。
【花容月下:今晚回家吃,想吃什么?】
林越看着这条消息愣愣地发呆,过了许久才把消息发出去,指尖按在“回家”两个字上面,无意识地上下滑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