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是被热醒的。
她迷迷瞪瞪睁开眼睛,怀里偌大一个小孩跟个火炉似的紧紧地贴着她。
窗帘紧闭,把天色挡得严严实实,暴雨击打在窗面的沉闷响声和狂风被挤压进窗缝的尖锐啸声一路钻进房间。
林越小心翼翼地把沈见川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挪开,抓起手机看时间。
九点一刻了。
她猛的坐起来,扭头发现原本睡着沈容的位置空空如也。
“小林姐姐?”沈见川打了个哈欠,大字型躺在床上,眼睛都懒得打开,“干什么呀?”
林越放低声音哄她:“没事,你睡。”
沈见川翻了个身抱住被子又发出酣睡的呼噜声。
林越走出房间,客厅一眼就能扫完——没人。
她有些疑惑地坐在收拾干净的沙发上,身体陷进柔软的棉花里,打开手机想给沈容发条消息,却握着手机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怎么在这睡着了?”
沈容的声音像隔着一层雾,柔柔地飘过来。
林越睁开眼,看见沈容站在门口低头脱下雨靴,裤脚浸着的雨水啪嗒啪嗒落到地上,逆着光,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箔,看起来灰扑扑又亮晶晶的。
她随手把哗啦啦往下落水珠的伞靠在墙角,轻手轻脚走进来,把手上提着的大大小小的袋子放在餐桌上,扭头对上林越还有些虚焦的眼睛,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早上好。”她说。
林越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早上好。”
“来喝口水。”沈容转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子上。
林越起身走过去,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看着沈容从一个印着超市标志的袋子里把东西一一拿出来。
“家里没有新牙刷。”沈容拆开一支牙刷递给林越,“自己接点热水烫一下再用,牙膏在洗手台上。”
“还有毛巾,洗干净晾到阳台上。”
“衣服先穿我的吧。”她把一套衣服塞进林越怀里,“大小应该差不多。”
林越抿着唇点点头,低声说谢谢,然后接过东西走进浴室洗漱。
“妈妈!”
林越含着一口泡沫,听见沈见川踩着拖鞋哒哒哒跑出卧室。
她从门的缝隙里看见沈见川顶着鸡窝头乖顺地贴靠在沈容的肚子上,沈容伸手摸她的额头,然后捏着她的脸左右摇晃。
她收回视线,脱下身上的睡衣换上沈容的衣服。
两人的身量差不多,林越穿起来刚刚好。
她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枯黄,脸色也不太好,但沈容的衣服很柔软,于是好像自己也变得柔和起来。
她走出浴室就听见沈容在教训沈见川。
“烧退了,今天给我乖乖待在家写作业。”
沈见川立刻收回贴着她的手,幽灵似的飘回卧室。
林越的脸上还挂着水珠,侧头在肩膀上擦着走到沈容身边。
早餐摆在桌子上散发着谷物的香气,沈容一边低头吃着一边抬手往她嘴里塞了一个小笼包。
“今天......”林越下意识咀嚼起来,好半天说不出话,过了一会终于咽下去,“店里不开门吗?”
沈容看了她一眼,转头咕嘟咕嘟咽下一口温热的豆浆,发出舒服的喟叹:“休息一天。”
林越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两个麻烦精”的意味来。
沈见川急匆匆刷完牙,小跑到桌子前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豆浆,有样学样哈出一口气。
林越被沈容拉着坐下来,慢吞吞地跟着吃早餐。
“吃完了?”沈容把杯子放下,对着磨磨蹭蹭的沈见川说。
沈见川低头不语,抓着最后一个小笼包悄悄抬头看她的表情。
“我看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沈容冷哼一声。
林越坐在旁边眼睁睁看着沈见川憋屈地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然后被沈容押送着去沙发上拿出作业回到餐桌前捏着笔继续艰难写作业。
沈容抱着胳膊坐在沈见川旁边监督她,非常的铁面无私。
沈见川卡着沈容的视野死角抬眼看向林越求助。
林越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到沈容的脸上又缓缓移到厨房的窗户上,再也没有移回去,传达出的意思很明显——爱莫能助。
沈见川就这样被包围着做完了三面作业。
租房的隔音不好,快到中午的时候,上下隔壁陆陆续续传来菜刀敲击砧板、铁铲撞击锅面的声音,甚至还有阵阵饭菜香味飘进来。
“饿了没?”
没等两个人回答,沈容提起桌子上装着菜的袋子走进厨房。
沈见川还趴在沙发上看书,闻言举起一只手,表情凝重,像是要发表重大讲话:“番茄炒鸡蛋。”
“行。”沈容点头赞同她的重要发言,挑出两个红彤彤圆滚滚的番茄在水下冲洗。
“小林呢?吃什么?”沈容回头问,在餐桌旁却没看见林越的身影。
“都行。”
声音在身后响起,沈容被吓了一跳,转头看着她,有些无奈:“你走路怎么轻飘飘的。”
林越抓抓后脖子没说话。
沈容竖起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摆了摆:“我家里没有都行这道菜。”
林越张口正要说话。
“也没有随便。”沈容预判了她的话,并毫不委婉地否决了这道虚无的菜。
“噢,”林越扫了一眼脚边的菜袋子,“土豆丝,可以吗?”
沈容点点头,指使她干活:“煮两杯半的米,按快煮。”
“会煮吗?”沈容切着番茄问道。
林越回答:“会煮。”
她迅速淘完米把饭煮上,转身见沈容还在打鸡蛋,于是蹲在她脚边拿出一个土豆,想了想,仰头看向沈容:“一个够吗?”
沈容低头看着她没说话,直到林越抬头疑惑地望着她,才清了清嗓子:“两个。”
林越拿起土豆,在水龙头下把表面的泥巴搓干净,然后拿上削皮刀蹲在垃圾桶旁边仔仔细细地削起来。
身后,开火的声音和猪油融化后滋啦作响的声音格外清晰。
林越回头,只见沈容抬手把金黄的鸡蛋液倒进去,顺手在水池里洗干净了放一边,然后拿起铁铲在锅里切了两下。
猪油和鸡蛋混合后的油润香气钻进鼻腔,林越悄悄翕动鼻子,吸了一口美味。
她站起来又洗了一下削好皮的土豆和削皮刀,把土豆放在砧板上,握着菜刀开始哒哒哒切丝。
“刀工很好嘛。”沈容扭头看她,似乎有些意外,“会炒菜吗?”
林越往碗里倒了点醋,把土豆丝泡进去,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只会切。”
沈容沉默了两秒:“谦虚?”
“不是。”林越相当实诚,“炒得很难吃。”
沈容忍不住笑了一声:“挺好的。”
也不知道在好什么。
半个小时后,沈见川仿佛开了自动巡航似的闻着味钻进厨房,端着菜来回跑了几趟。
桌上摆着沈见川点的番茄炒鸡蛋、林越点的酸辣土豆丝、为了健康着想的灼生菜以及为了荤素搭配的辣椒炒肉。
林越等沈容和沈见川都动筷,才拿起筷子夹菜。
“这是......”她看着那盘被满满当当的鸡蛋盖得严严实实看不见番茄的番茄炒蛋,忍不住发出疑问,“放了几个蛋?”
“吃吧你。”沈容往林越碗里夹了满满一筷子鸡蛋,试图堵住她的嘴。
林越看着自己碗里的鸡蛋,低着头藏起笑脸。
正吃着,门铃响了。
林越放下碗起身开门。
“哟,是小林啊,沈容在吗?”
王沁梅似乎对林越在沈容家一点也不惊讶,甩甩手上的水珠,笑眯眯地拍拍她的肩膀,抻长脖子往里看。
不等林越说话,沈容听见了王沁梅的声音,应道:“赶紧进来吧。”
林越点点头,简单和她打了个招呼,侧身让出位置。
“王阿姨好。”沈见川和她打完招呼又埋头吭哧吭哧扒拉米饭去了。
王沁梅夹着嗓子诶了一声。
“吃饭没?”沈容抬眼问她。
“没吃。”王沁梅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撸起袖子把胳膊搭在翘起的二郎腿上,毫不客气地使唤道,“给我打碗饭。”
沈容白她一眼,放下碗筷,人还没站起来,林越已经走到她身后握上一截椅背小声对她说:“我来吧。”
“给你王姨把饭压实点。”沈容随口叮嘱。
没一会,林越端着一碗被压得格外瓷实的大米饭走出来放在王沁梅面前。
王沁梅笑嘻嘻地和她说谢谢,拿起筷子想插进米饭里。
阻力有些强劲,险些没插进去。
沈容笑出声,被王沁梅蹬了一眼。
林越坐到一旁慢慢吃着饭,听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准备回去了。”王沁梅心不在焉地戳着碗里敦实的米饭。
“回去干嘛?”
“结婚呗,还能干嘛。”
林越抬头看她一眼,视线又飘到沈容身上。
沈容沉默了一会。
“干嘛不说话?”王沁梅笑着推她一把,“我只是要结婚了,又不是要死了。”
沈容又白她一眼,皱着眉:“结完婚和......”
“欸欸欸,打住。”王沁梅伸手制止她,“你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别咒我。”
沈容顿了一下:“啧,懒得管你。”
一顿饭,桌上四个人都吃得心不在焉。
王沁梅放下碗和沈容在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聊了会天,把碗筷收好甩甩手准备离开,沈容送她到楼下。
“什么时候搬?我开车送你。”沈容靠在墙边看向她。
雨还在哗啦啦地下,却是比早上的时候小了许多。
王沁梅把伞尖支在地面拿水画了几个圈:“这两天吧,到时候再跟你说。”她话锋一转,“小林怎么样?”
“唔——感觉不爱说话,有点敏感,不过看着精神状态还行。”沈容笑着说,“怎么对她这么上心,母爱泛滥了?”
王沁梅摆摆手:“以前和她妈妈说上过几句话,后来就......”她叹一口气,接着说,“只是觉得她也怪可怜的。”
沈容拍拍她的肩膀赶人:“赶紧走吧,等会儿雨大了就走不了了。”
“每次来都赶我走,碍着你什么好事了。”王沁梅故作不满抱怨道,撑起伞走进雨里,忍不住又回头,“多多照顾她一点,缺钱了和我说,别亏待她。”
沈容笑骂她:“我干什么坏事了,照顾个人要你千叮咛万嘱咐的。”
王沁梅大笑几声,摆摆手和她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