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山河既已碎,万象为嘉宾

元枣说得着急,一时间没表达清楚,岳景却听明白了,只是笑了笑,并不担心:“谷主向来如此,更何况有南堂主在,撇不下多大的摊子。”

“可......”元枣刚欲再说些什么,就被谢归尘拦住了,关于千秋的事情,元枣也不是很清楚,就连为何与那金风旸结过仇怨都不知,更不知晓后来他们的事情了。

“前辈,实不相瞒,少谷主与地虬之主结下了仇怨,此番离开云上清不告而别,晚辈正是猜测他是去寻地虬之主了,所以这才想请前辈帮忙。”谢归尘虽然觉得岳景总归是会帮忙,但心里时刻挂念着千秋,语气里还是有些慌乱。

但岳景不知两人关系,还以为谢归尘是元枣的朋友,再加上是云上清之人,心里便有些防备之意,他此时提起千秋的事情,倒让岳景华谊他别有用意,语气也有些不虞:“这是,我们三秋谷的家事,还是不劳小友费心。”

“岳先生!”元枣小脸一瘪,“谢大哥不是外人,他是哥的......额,哥的......朋友,筼姐又是我哥的妹妹,您有什么办法就别藏着了,万一我哥有什么三长两短......对了,我听我哥说他还要去找东堂那两个杂碎,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哥他还生着病呢,前几日我去看他,连床都下不了了......”

“咳咳......”谢归尘听见元枣最后一句话,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嗽了起来。他之前借口说千秋是生了病,没想到竟然被元枣记到现在。

贺筼筜不明就理,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块手帕递给了谢归尘。

事到如今,谢归尘也觉着自己是在是不适合再开口了,于是也只好寄希望于元枣身上。

“先生,谷主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谷主此时的身体状况的确大不如从前,否则我们几人也不会聚在这里劳烦您的。”殷悫沉着声音说道,在几人当众,他的话听起来也更有说服力一些。

事到如今,岳景也没什么好推辞的了,于是吩咐点墨给几人备下房间,明日一早就出发。

但谢归尘依旧是忧心忡忡,他几日没见到千秋,也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再加上那蛊毒若是发作......正想着,就听得岳景开口留道:“谢道友,可否留步。”

谢归尘闻声停下,转身见岳景手持茶羹看着自己,笑道,“陪老夫喝一杯茶。”

元枣几个小孩子走得快,谢归尘落在后头,眉头不展。养心亭内只剩下岳景和谢归尘两人,点墨方才又换上了一盅茶,谢归尘坐在岳景对面的石凳上,少见的有些坐立难安。

“谷主的行踪自在老夫掌握,谷主的安危,老夫以为,谢长老不必太过担心,我三秋谷两堂议事,自然不会伤了谷主半分。”岳景虽然须发皆白,但目光依旧炯炯有神,举手投足间都无不流露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淡定,似乎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件大事,而在他看来不过小事一桩。

“晚辈正是担心此事!”谢归尘喉咙一紧,“此前在云上清偷袭我们的正是东苑之人,何况如今地虬同他结下了仇怨......晚辈担心会对三秋不利。”

闻言,一紧却是淡然一笑:“若是当真动起手来,谢长老为何就认定了谷主会落了下风?”

谢归尘微怔了一下,反问道:“先生为何如此相信他,我曾听三秋提起过您,他算是在您身边长大的,您当真半点不担心......”

岳景看着他,手指捋了捋发白的胡须,缓缓说道:“谢长老,到底是关心则乱啊。”

谢归尘抿着嘴角,没再说话。

“我家谷主是个偏心眼的,总想事事护着,老夫对于你的事情,其实也知晓了几分,谷主一心报仇,你担心他会被这仇恨蒙蔽了双眼?”

岳景看着谢归尘笑了笑 ,刚欲再说些什么,就听得谢归尘开口说道:“他不会的。”

他话语坚决,眉心间似是凝者一团气,或是忽然想开了,便没再问什么了。

岳景看着他,最后有些意味不明的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他想起了千秋那日来府上的时候曾和他提起过,自己遇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岳景想必就是谢归尘了。

*

临邛的冬天,雪也是冷的,一点一点的雪花落下来的时候还像是跳着舞的飞仙,落地了以后,就变成了夺人命的银钩了。就连结着的冰也硬的吓人,踩在上面又凉又滑,‘咯吱咯吱’的声音更像极了老婆子喉咙里发出的怪笑。

千秋捂着汤婆子,怪这临邛的冷。

其实本没有那么冷,这冰结了便化,街上的星人还穿着秋日的夹袄,只有千秋一人穿着毛氅,走在人群中分外奇怪。

他顺着那条十字路一路向东,直到看见了远处一个闪着金光的大殿才停下。那大殿如空中楼阁一般高悬在山顶上,上头纵横交错的缠着钢铁做的丝线,正中间吊着一颗千年寒铁的铁心。

“咚——”

“咚——”

“咚——”

很快,漫山遍野就满是钟声了,这是万弦宗的入门钟,进门须得撞三下,以示山内人。

千秋被冻得骨节通红的双手握着钟锤,遥遥的望着不远处万弦宗的山门,那钟锤也是玄铁做的,山上本就清冷看,铁钟锤就被冻得更硬了,千秋一双手刚碰上去,就宛如坠入了冰窖一般。

他迅速把手放回汤婆子上,只觉得心口又是一阵刺痛。

从山门里走出来了一个小童子,约莫只有**岁的模样,身上穿着一件朱红色的宗袍,拱着手朝千秋一礼。

“这位侠士可是要上山,找甚么人,有何贵干?”小童子仰着头看着千秋,这人看着眼生的很,便多问了几句。

千秋点点头,意外的好脾气,只说道:“我是要上山的,来找陈宗主,有要事相商,这位小兄弟可否投保医生?咱们宗门天寒地冻的,山下也呆不住人。”

天寒地冻?那只穿了一件宗袍的小弟子觉得这人好生奇怪,但礼法在先,还是客气的问道:“还未问阁下尊讳。”

“免贵慕容,单字一个秋。”千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只看着那小童子的脸由红转青,随即又变得煞白,两只圆眼睛睁得老大,想要后退一步,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只有身子向后倾斜着,嘴也半张着,那样子滑稽得很。

千秋有笑了笑,像一个温润如玉的公子一般,又说道:“小兄弟莫急,在下还有一个名字,麻烦也转告陈宗主,在下姓千,单字也是一个秋,你且将这些告诉陈宗主,他自会让我进去。”

云烟袅袅,山雾蒙蒙。

传讯这种事情,不需要小童子来做,他只用写下一条消息,放在山门旁索道上的竹筒里,拉响报钟,那消息便会准确无误的进到陈宗主的殿前。

万弦宗的等级地位,皆用红色为注,地位越高,弄色就越深,递给宗主的心,便只见一道胭脂色的红绸顺着铁索,一路‘飞’上了山。

千秋被请进了竹亭里相坐,不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那些穿着朱红宗袍的小弟子,一个个的都跑到了外面,也不只是在看守还是在防贼似的围了一圈。

他见此,也并未说什么,只是有笑了笑,唇角一弯。千秋遥遥地望向远处看不到尽头的悬山铁索,在上头就是他从未到过的万弦宗。

宗里有弟子们刀枪剑戟,墨画琴书,元殿里也有师叔师伯们方圆对弈,刃上见真章。千秋忽然在想,若是自己当年没有乱跑,说不准也会是在这里长大,跟和如恣一样穿着暗红色的宗袍,也是一个名门正派,也不会再和他之间有阻隔......

千秋笑了一会就不小了,只是嘴角还弯着,似乎怎么用力都收不回来。他又想起了阮律瑾跟他说过,爹娘在他被慕容屹掳走的那一年也遇害了,所以当年他如果没有乱跑的话,现在早就已经尸骨无存了。

千秋独来独往惯了,其实也不大记得如何与人好好相处了,他虽然一直惦念着找爹娘的事情,可自打从阮律瑾那里知道了爹娘的死讯,他就再也没有问过了。他知道阮律瑾一定知道很多,那位就连顾荃声,沈翎阙都很崇拜的大师姐,他的娘亲,必定是个风华绝代,举世无双的奇女子,而他的爹爹,罗雀的绝顶杀手,也定是个风光霁月,八面玲珑的人。然对于他来说,他所执着的都消失了,出了血脉里仍存有的微薄的联系,他再也感受不到其他了。

所以是死了,还是像如今这般活着?

千秋只是弯着嘴角,右脸颊上还璇着一个浅浅的梨涡。

钟声浩浩,人潮滚滚,万象朝宗。千秋被一个穿着整赤色宗袍的弟子引着进了元殿,便自已朝里面走了。

万弦宗的元殿和云上清的云暮阁有大不同。云上清百年传承,阁中大体以青、蓝、白三色为主,更沉稳一些,两侧更是有镇兽,琉璃垂脊上坐着仙人九兽,穹顶是支条烟涿墨燕尾彩画,一进主殿就给人以端庄大气。

元殿则不同,许是因为罗雀残存的思想,漆红的顶梁柱和满眼的五彩遍装,就让人严肃不起来,墙上滑稽可笑的穷奇饕餮则反倒添了一丝暗藏冰冷的杀机。

千秋却有些紧张,依和如恣所言,按辈分来算,如今万弦宗宗主的兄长,是他父亲的师父,也算是他半个亲人。他今天若是来打架的,就不会知紧张为何物,但他是来讲和的,一时间与‘亲人’相认,千秋的境况就有些紧张。

可千秋紧张,万弦宗的宗主陈裕又何尝不是。千秋是他好友千秋留下的唯一血脉,谁想这世事变迁,昔日故友之子竟然就是三秋谷的少谷主慕容秋。其实这事若是放在罗雀,便也没什么,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在江湖人看来便是蛇鼠一窝,一丘之貉。但如今是万弦宗,是江湖人尽皆知的名门正派,他与千秋又素未谋面,熟善熟恶,目的几何,陈裕心里倒有些紧张了。

少年一袭月白色的长跑,头上绾着高高的髻,踱着步朝殿中走来。他身步款款,不像个江湖人,反而像是个束之高阁的书生,亦或是官宦人家的公子。这元殿里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陈裕看着他,有些迟疑地问:“你就是......我千兄弟的孩子?”

这便是陈裕?千秋心说,拱了拱手,淡淡的说道:“免贵姓千,单字一个秋。”

“山下的弟子也应该告诉您了。”千秋又说道,“我本姓是千,又复姓慕容,是玄屹山三秋谷的少谷主慕容秋。”

陈裕听此,只得点了点头,不可置否,人中处的两撇胡子一颤,迟疑道:“千秋......”

“伯父叫我三秋便好。”千秋忽然说道。陈裕虽然不知这名字为何意,却听得和三秋谷同名,心头又沉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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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秋生
连载中离离原上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