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秋,当初我兄长病逝,我遵照他的意愿,将罗雀改为了万弦宗......罗雀已然改邪归正,不知贤侄今日前来又是......”
“伯父放心,三秋谷已殁,我不是来拉拢您的。”千秋淡淡一笑,全然卸去了一身少谷主的架子。
陈裕这才点点头,心知是自己小气了,更为方才误会了故人之子感到惭愧:“那若是没什么事,就在宗门里多待几天,恰逢梅花盛开,我让阿音带你去转转?”
阿音姑娘也就是陈旎音,是陈裕的小女儿,千秋也曾听和如恣说过,陈宗主爱女一事人尽皆知。只是他却摇了摇头,十分郑重地说道:“我确有一事,有一样东西,想要交还给贵宗。”
“东西?”陈裕愣了一下,,却始终也没想起来。
梅花盛开,又是一年好时节。
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街坊四邻也纷纷提早在家门前挂上红灯笼,木挂落上贴满了窗花,细小而菲薄的雪下个不停。
客栈茶馆的越台上,沈翎阙一身淡青色的长裙,仰面躺在一把太师椅上,三根手指拈着茶碗,不时的送到涂着寇丹胭脂的唇边。
“沈堂主当真,好悠闲!”郑泛溪坐在她对面,一双浑浊的眼睛不住的送出令人厌恶的打量。
沈翎阙却也只是看了她一眼,继而转向了他面前还剩了半碗茶的茶碗:“郑堂主说笑了,不过是彼此彼此。”
“嗤——”郑泛溪眉心一跳,一脸的不屑,刚欲说什么,就听得楼下传来‘嘭——’的一声巨响。接着就是小二‘诶呦诶呦’叫着跌坐在地,引得众人围观。
那人不慌不忙的迅速盖上木箱子的盖,朝坐在地上的店小二温和的笑了笑:“还麻烦帮我将它送到天字一号房。”
临邛也是大都,江湖人士你来我往,应接不暇,更何况东边的不周山上还有一个万弦宗,打打杀杀总是避免不了,这店家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很快便又站了起来,脸上恢复了些血色,跟着其他几个伙计一起,将这一人高的箱子抬到了楼上。
那些抱着看戏心态的,见没甚么事情发生,便也都散去各干各的事情了,只剩下方才那人还站在原地。他身后背着一把断剑,从越台上看去,只能看见他满头的银丝。
他站在原地,似乎并不急着上楼,却也不打算出去,反而看着远处挂在木板上的菜谱,刚欲转过身,却见身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青衣的姑娘,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他惊了一下,沈翎阙心里也是小小的一个吃惊。这人虽然满头银丝,须发皆白,相貌却在而立之年,脸上更是一条皱纹也没有,像是返老还童了一般,看起来十分古怪。
她顿了一下,开口问道:“敢,敢问阁下,可是,云上清的前辈?”
“云上清?”那人似乎对云上清很敏感,转头又问沈翎阙,“你是何人?”
“奴家姓沈,闺名小阙。”沈翎阙一反常态,今日这身淡青色的长裙,反倒成了她演‘小家碧玉’的一个借口了。
那人点点头,虽没再听到些什么,却也没多问,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笑容:“老夫姓严,姑娘可是要找云上清的人?”
郑泛溪和晏回安早早地就回去了,自然不知这事,沈翎阙点点头,又对那人说道:“家中弟弟今年刚被选入云上清,是清溪峰第九堂的弟子,我们姐弟二人从小到大都没有分开过,这一恍数月,心中甚是想念,您若是云上清的前辈,能否带小女子进去看一看他。”
沈翎阙本就天生貌美,只是平日里常于暗器毒药打交道,人也就变得冷冰冰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这猝然一笑,倒是我见犹怜,花容失色。
只是严翀仍然是笑着,似乎分毫不为所动:“姑娘,你若是要去云上清,应当去涪水,这里是临邛,你顺着乌江走,许就到了,老夫也不是云上清的人,姑娘又是从哪看出来的。”
“......小女子没见过世面,还以为每一个仙风道骨的大侠都是云上清的前辈呢,原来是认错了啊。”被戳破了以后,沈翎阙也没乱了手脚,而是又编出了一套说辞,淡定的说道。
“前辈可是也要去涪水。”沈翎阙抓住了一个云上清,像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一般,死缠着严翀不放。
但好在严翀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并没有不耐烦,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一眼就识破了她的端倪,只是还不知沈翎阙的目的,便继续说道:“老夫自东向西,自然要去涪水云上清。”
两人像是在打太极一般,沈翎阙全然不知自己已然暴露了,反而相邀道:“那就太好了,前辈,既然我们桐庐,不知晚上可否赏脸,让小女子请您吃饭。”
严翀点点头,并未拒绝,事到如今,他到想看看这个小丫头片子能耍什么花样了。
严翀走后,沈翎阙才变回平常的样子,一双眼眸幽幽的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目光深邃。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窗子,只见一道黑影从窗口飞了进来,那人一身黑衣包裹的严实,正是三秋谷的暗卫。
“那个姓严的有问题。”沈翎阙坐在桌边,随手拿起了桌上一早备好的茶碗,低声说道,“他那个箱子,里面应该是一个人,云上清的人。”
刚才店小二打开箱子的时候,虽然很快就被严翀合上了,但从二楼的越台看,沈翎阙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那箱子里一闪而过的青纹白袍。
“也许只是一个遇害的弟子,无关紧要。”黑衣人躬身说道。
沈翎阙却摇了摇头:“除了青纹白袍,我似乎还看见了一个玉佩......但那个人速度很快,我也不是很确定。”
“若是没什么古怪,谁又会专程带着一具尸体满城跑。”沈翎阙又说道,“主人近来同云上清走得近,若是出了什么事,眼下主人未归,我们还是能拖上一段时间算一段。”
黑衣人点点头,就又听沈翎阙吩咐道:“立刻传信给主人,另外,办事小心些,勿让东苑那头知道了。”
那黑衣人应下,随即又从窗口飞了出去,屋子里静的仿佛没人来过。沈翎阙扣了扣茶碗,轻呷了一口茶。
月朗星稀,临邛正值陇东,这夜幕降的甚快。街上行人因宵禁而变得少了,只有零星的几个小商小贩还停留在勾栏边上,祈求着最后的商机。
卑贱的商人们最终是无果的,谁道佳人亦是。这计划赶不上变化,人算不如天算,沈翎阙在客栈里四处寻不见严翀,却听得了晏回安的一个‘噩耗’。
她急匆匆赶去堂间的时候,被晏回安一路从林中背回来的郑泛溪已经断气了。他一副与往日大不相同的皮囊之下,骨瘦如柴,形容枯槁,仔细看去,他一上背后贴着闯入的地方已经被血浸透了。
沈翎阙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郑泛溪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杀了。晏回安找小厮告诉她的时候,人还没有死透,谁想也就是她出来的这一片刻,郑泛溪就蹊跷的气绝了。
虽然东苑和他们西、北、南三苑一直是是死对头,但同为玄屹山三秋谷之人,也曾同为慕容屹效力,在这个紧要关头,郑泛溪却莫名其妙的死了,偏巧蹊跷哈其不再,要说没有问题,沈翎阙绝对不会相信。
“晏回安,这是怎么回事。”沈翎阙一双美目瞪着在场的那一个活人,质问道。
晏回安跪在床前,期限一直不说话,那双腿跪麻了也毫无知觉,直到沈翎阙问话时,才缓缓地扬起他那个没有任何发髻装饰的脑袋时,顶着一头干如枯草一般的头发,双眼空洞,过了好半晌,才只说了一句:“一切,如沈堂主所见。”
缓了缓,他才又说道,“堂主晌午时便出去了,也不让我跟着,但属下放心不下,便偷偷追了出去......属下追踪的本事极好,沈堂主您也是知道的,直到后来,属下才发现堂主去的方向是临邛城外的密林,那时天已经黑了,我隐约间只看到两道人影,等我赶去的时候,堂主晕倒在地上,气息已经很微弱了。”
“那人当时还没走,属下便想冲上去为堂主报仇,但没想到此人武功之高,属下竟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抓住,他走前只留下一句话,叫我要去报仇,就去大西陵的雪山去找他。”晏回安纯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惧意,平静的如同古井中的污水一般。
听此,沈翎阙抿着嘴没有说话。大西岭的雪山?且不论这人究竟是何目的,又为何要杀了郑泛溪,要一哈去西岭找她,就着实令人生疑。这话显然不是说给晏回安的,说白了他也就是一个传话的,此人既然敢杀了郑泛溪,一是说明他有这个实力,二也意在他知道郑泛溪背后真正的主子是谁,目的就是为了找慕容秋。
可事情如此蹊跷,慕容秋回去吗?这也说不准。
于是今夜第二件猝不及防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在不周山万弦宗待了三天的三秋谷少谷主,毫发无伤的回到了山下的客栈,也亲眼目睹了他的东堂主是如何‘死’在了他的面前。
千秋看起来心情颇好,抱着他的汤婆子站在门外,还十分有礼貌的敲了敲门。
他听力极好,就算隔了一扇门,也把晏回安的话听的一清二楚,心里虽然对他这个东堂主不明不白的死吃了一个小惊,但也对晏回安的话心里斟酌着,只是没过一会就忽然恍然大悟了。
开门的是沈翎阙,她这人虽然一向处变不惊,但见是千秋也没多说什么,反倒是屋子里的晏回安愣了一下,那眸中也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瞬间低了下去。
“这几日不见,郑堂主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千秋绕着床头床尾走了一圈,也不只是在跟谁说话。
晏回安却一个响头磕在了地上,像是要把地砸穿了一般:“属下斗胆,请少谷主赴西岭,替堂主报仇!”
“主上,不可!”沈翎阙心里惦记着千秋的上,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随后才发觉自己的失态,又道,“主上,郑堂主死的蹊跷,此去西岭必定有诈,还望谷主三思!”
千秋没说话,看着鞠躬折腰在自己面前的沈翎阙,又看了看鞠伏跪倒在自己脚下的晏回安:“兹事体大。”千秋唇角微张,缓缓的吐出四个字。
沈翎阙抬起半个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执着和担忧,却又听得千秋说道:“郑堂主,是我三秋谷之人,当初在玄屹山时我就看出来了,他一心向着我义父,是个忠心不二的好苗子,如今不明不白的死了,这仇,本谷主应报。”
“主上!”沈翎阙再想劝阻,却被千秋拦下来了,此时就这么说定了,不容再议,他没有办法,只好跟着千秋去雪山。
沈翎阙不理解,那郑泛溪死了便死了,也算是那人替他们除去了一大祸害,剩下个晏回安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为何千秋还要受那人所制,不顾身上的伤执意要去西岭。
但他去西岭,也是有他自己的考量的。千秋知道这背后之人定有金风旸的一份,他曾说过,会杀了金风旸,替谢归尘报仇,此去雪山,也算是还他的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