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碧落黄泉穷,真心隐雾中

“起轿——”

随着轿夫一声喝令,垂着金边红绸,旁侧还吊着水滴形琉璃的四方檐轿子,吱呦吱呦的朝着上璘峰去了。

夹道弟子皆着彩衣,地上铺着十里红妆,红漆筒的鞭炮噼里啪啦隆咚作响。云上清难得办一场喜事,是硬生生把这些不通人情的小道士们都活乏了。

千秋一大早便收拾好了在藏剑峰和清溪峰的所有物什,包袱,放在看了元枣一早便备好的马车里,又换上了当初那件黑紫华裾,高高兴兴的去赴莲霁的婚宴。

她也不知道谢归尘有没有将那卷贺词带给莲霁,但想着自己空手去总归是不妥,于是前几日便让沈翎阙从山下送来了几套名家打造的金佩银饰,来给莲霁添妆。

轿子落地,宾客俱迎,郎君前迎,翻火盆,三叩首,谢嘉宾。

傅阁坐在上头,看着莲霁身披凤冠霞帔,盖头遮面......他其实从未想过,她有朝一日穿着这身吉服的时候,新郎官不是自己。

罢了罢了,傅阁心头只想,自己也是作为旁观者,仍是她的表兄,陪着她进行完这场婚礼的。

谢归尘自然也来了,他站在远处,看着千秋身穿那件曾经迷了他心智的紫衣,犹如一朵灿烂盛大的紫鸢花,他忽然想起了莲霁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可有想过他成婚的时候。

那是他没想过,也不敢想。但如今他就在一个满是红妆的地方,他却控制不住的去想,他成婚的时候,那人又会是如何风姿。

他有意想要去打破这个僵局了,到最后结果如何......

“谢长老。”一个小弟子慌不择路的跑进场,走到他身边踮起脚凑近了说道,“后山的阮大夫找您。”

谢归尘闻言,便知道是什么事情了,眼下这流程已走完了大半,新娘子早早的便入了洞房,他无甚么事,也不好耽搁,只是千秋还......

他最后再看了千秋一眼,他正坐在席间与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那白净的脸上也因为带了些醉意而变得绯红,头上淡紫色的发带随墨丝揽在肩前,沾了些薄汗,人也有些呆憨了。

可千秋在他眼中却还是像一朵傲立人群中的紫鸢花,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令他不容忽视的光芒......

谢归尘不敢留恋,心里一沉同岑涑雨打了声招呼,最后还是和那个小弟子离开了。

千秋正忙着和人吃酒,只觉得后背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束儒装扮的人举着酒杯朝他眯了眯眼,脸上一道划过整张脸的伤疤骇人的很:“小兔崽子,喝一杯?”

千秋先是愣了一下,看着这人觉得好生眼奇怪,还道是哪是喝大发了的酒鬼,却又觉着他脸上那刀疤十分眼熟,看着他好半晌,才猛地反应过来,迟疑的开口道:“你是......老船夫?”

傅阁笑了笑,带着千秋出了这闷热的宴席。

前些日子的雪还未化,枝头如塔一般摞起了老高,地上是白日里还未来得及收拾的鞭炮屑,一片一片的红花纹一般的印在雪地里。

千秋背着手站在傅阁身边,见他拿着酒杯,站直了身子,就连人也变得风光霁月了一些。反倒是傅阁被他看得烦了,伸手屈指就要去弹千秋的额头,他身子一歪,轻巧的便躲开了。

“叫你出来喝酒,你酒又上哪去了。”傅阁袖头一甩,颇为不满的看着他,眉毛也跟着皱了皱。

千秋倒是满不在乎,挥了挥手,只说道:“不喝啦不喝啦,晚上还有事呢。”他顿了顿,想起今日在莲霁娘家那一侧见到的人是傅阁,又问,“你和莲姨是......”

傅阁回过头,也没有避讳,,如实说道:“我与青莲自幼一同长大,我又是她的表兄,所以家中长辈便为我们定下了亲,只可惜......我和她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从今往后,岑涑雨是她的夫君,我仍是她的兄长,这便好了。”

夫君?兄长?千秋扯着嘴角笑笑,摇了摇头,却没再说什么了。

只是又想起了日后,千秋眸色低了低,对傅阁说道:“我一会就离开云上清,以后还会不会回来......也难说,你就帮我同莲姨说一声,我祝她新婚快乐吧。”

傅阁听此,喝酒的手都是一顿,眉头轻皱:“你要走了......不是,那你那心上人不要了?怎么突然就要走啊。”

“心上人?”千秋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脑海中猛地闪过了一道人影,“我早说过,凤栖梧桐,良禽择木而栖......他啊,我终究是配不上了。”

在旁人看来,这话出口,说话的人定是肝肠寸断,但千秋却只是笑笑,傅阁看着他,眼底又何尝没有苦涩和无奈。

“所以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就不在这儿浪费时间啦。”千秋扬了扬眉,也不再说什么了。

月朗星稀,清风阵阵,此日晴空万里无云,更没有戏文里临别之际的大雨连绵,但看这那昔日的水榭,恍然间似乎还能看到有两道身影在月下枝头舞剑吟诗,便忽然悲从中来。

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他曾只愿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如今却......

元枣在山下的马车边上等了很久,沈翎阙都已经从山下上来了,才看见千秋换了一件一身夜里看不大清的衣服,缓缓朝这边走来。元枣悄悄松了一口气,生怕千秋再因为旁的事情而耽误正事。

“主上。”沈翎阙拱手。

千秋点了点头,微微仰起头,眉眼低垂,只问:“事情都办妥了?”

“都结束了。”沈翎阙应声,“属下已告诉东堂主,三日后在临邛汇合,唐朝暮和青山派那边也已经解决了。”

千秋不疑有他,沈翎阙办事,他最是放心,只是转头看向元枣,见他一脸兴奋的神情,又顿了顿:“元枣,此去临邛,你留下。”

那月光之下的少年一冷,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哥,你,你又......”

“不是不要你了。”千秋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你留在云上清,帮我照看着点情况,万一有什么事情,随机应变......自保最重要。”

元枣听此,有些木讷的点了点头,又听千秋嘱咐道:“还有,记得替我同阮大夫说一声,等我忙完了一切,自会去找她.....你不是还有小阿筼吗,留在云上清多陪陪她,不怕我以后棒打鸳鸯了?”

“哥!”元枣急道,一张小脸都涨得通红,只是说起这事,他又突然想起了别的,忙问道,“那,那谢大哥呢!”

千秋往回走的脚步一顿,深吸了一口气,半晌也没有松开:“......他的事,往后再说吧。”

“走了!”千秋最后也只是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上了马车,沈翎阙坐在马车的前头,看着元枣形单影只,却也只是留给了他一句‘保重’。

四轮马车吱嘎吱嘎的发出老旧的声音,此一行须掩人耳目,那马车也是元枣找来的。

他只是想向千秋证明他也是有用的,他也可以帮到千秋,他不是一个废人,但千秋让他留下,元枣又没法反驳他。他总想着,或许有一天,等他变得更强大,成为一名可以名镇一方的角色的时候,他就也能站在他哥的身边,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元枣回了那个余热未消的云上清,他猜谢归尘肯定不知道千秋已经走了的事情,便先去了后山找阮律瑾。

谁知刚走今后语言,就看见贺筼筜坐在石凳上,她垂着眼睛,似是有些无聊的在旁边扔石头,一抬头看见元枣来了,这才欢欢喜喜的换上了笑脸。

“你这一晚上去哪里了,不会是也跟着岑叔吃酒去了吧。”贺瑽瑢去赴了宴,贺筼筜便道元枣也去了。

但元枣却摇了摇头,只问:“阮大夫在吗?”

贺筼筜先是‘嗯’了一声,就见元枣抬脚便要往屋里走,连忙拦住了他,着急的就连腰上系着的一圈小瓷瓶也撞出了叮当的脆响。

“谢大哥在和我娘谈事情呢,你有何事等会再说吧。”贺筼筜黛眉微促,她娘连她都不让进,她又怎么可能会放元枣进去。

若是放在平常,元枣见她这副模样,定会可笑,可怜的想去捏贺筼筜的脸,但他现在全然没有半点心思,只是看着那屋子里亮起的一豆孤灯,戚戚然的说道:“筼姐,我哥他走了,可能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贺筼筜听此,人都是一愣,那双银杏核般的美目登时睁的比胡桃还圆。

但他们两个在院子里纠结这件事,贺筼筜却不知,她娘和谢归尘商议的,正是她从外面捡回来的那件大氅的事情。

谢归尘在宴席上被匆匆忙忙叫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那日过后,谢归尘第一时间就回去了尤昭昭‘请’他喝酒的那个上檐亭子,但所有的东西早就被尤昭昭收拾了个干净,就连片红纱都没留下。那晚被洒上桃花醉的大氅又不知被谢归尘随手扔去了何处,却阴差阳错的被贺筼筜捡了回来,也算是天不负人。

只是有些事情,他当着师娘的面还是难以启齿,谢归尘不用想也知道,那大氅上面的桃花醉里,定然是有什么媚药。

阮律瑾委身坐在软花凳上,被姜黄色素带蒙着的双眼上头黛眉微蹙:“此药名为酒疑,为北□□有,因为须得与酒相辅才有效,故有此名,只是中了这药后,还需以外因作引,否则便与蜜糖无异。”

“外因......”谢归尘想了想,“铃铛算吗?”他想起那日耳边一直想起的铃铛声不绝于耳,才扰得他心烦意乱。

“铃铛?什么样式的?”阮律瑾心中思索。她曾在北疆见过一次酒疑,巧的是,那人用的也是铃铛。

那天夜里太黑,亭中又只点了一根白烛,照不出半点雪光,谢归尘只记得鼻间除了有阵阵的桃花香气外,,还有一股浓重的铜锈味,“应该是铜铃。”

果然!阮律瑾暗自吃惊,只是当年那人早就已经被贺瑽瑢斩于剑下,当众示法,这天下为何还有会这妖术之人?

“阮大夫,可有不妥?”谢归尘见她半晌,不由得心头一沉。

你 阮律瑾这才回过神来,悠悠的开口说道:“酒疑能控制人的思想,不只是一味催情之药。”

“其实这源头,最初也是来自罗雀,只不过那时的酒疑还不叫酒疑,叫做入忱,也不是什么妖术,而是安神的凝露,不过后来这入忱被千大哥带进了五毒门......也怪我们保管不当,叫顾荃声偷走了配方,才变成了现在的酒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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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秋生
连载中离离原上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