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日不见,莲霁却发现谢归尘消瘦了许多,颧骨高高的凸在两颊上,面色也十分苍白。
“归尘。”莲霁站起来跟谢归尘走到软花凳边坐下,宋涟漪刚才已经走了,“看你,就算再怎么样,平时也要多注意一些身体,怎么,跟小秋吵架了?”
往日里形影不离的两个人,这几天日却全然没有半点音讯,千秋最喜热闹的性子,她成婚必然是要来闹闹场子的,今日却只有谢归尘一人前来,莲霁慧眼识炬,也不怪她多想。
谢归尘低了嫡谋,有些干涩的舔了舔嘴唇,一句话也没有说,却又听莲霁说道:“其实啊,莲姨知道,你对小秋是有心思的,我看着你长大,炎热知道你幼时便接任藏剑峰的辛苦,所以更希望以后能遇着个真心喜欢的姑娘,陪伴你经历一些坎坷磨难,相伴一生,但是如今你既然遇见了千秋......既然是你真心所爱,莲姨又怎么会横加阻拦呢。”
“......莲姨。”似乎是被人戳中了心事,谢归尘这几日来憋在心口的苦闷,也都被一头牵了起来。
但莲霁只是温柔的笑了笑,从窗棂外映出的阳光将她霞冠之下的轮廓也十分柔和:“能够相伴一生的人,是避免不了磨合的,我和你岑叔也是这样的。小秋他很好,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其实都只希望你们能够平安,幸福,明日,莲姨也要成婚了,你可有想过,你成婚的时候?”
他成婚的时候?他和......千秋?
谢归尘心头一滞,满脑子都是他方才进门时满山的红妆......
“莲姨,是我做错了事,是我错了。”谢归尘轻叹了一口气,一想到他对千秋做过的事情,那些令人作呕的羞耻感和兴奋就犹如同钉在了他的骨子里一般疯狂滋长,他也快被折磨疯了。
“好啦。”莲霁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不是来给我添妆的吗,让我看看归尘送了什么好东西。”
谢归尘这才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从桌上拿起了那幅来时便带着的墨宝,双手卷开轴承,‘刷’的一声,露出了一副水墨丹青的书画,中的有几行小字,写的是:千帆历尽冰心瘦,终有花好月圆时。衬得是几只鸳鸯戏水,绿堤拂柳,夕阳堪堪照水,一派温馨甜蜜。
“这是我和千秋一起送给您的,我作的画,他提的字。”谢归尘似乎提起千秋,虽有这几日的郁结,眉眼却还是软了些,看着这幅墨宝,弯着嘴角对莲霁说道。
“终有花好月圆时......”莲霁低声喃喃道。送新人贺词,不是与子偕老,白首与共,就是什么早生贵子,喜结连理,这对贺词里,又是千帆,又是冰心,谢归尘还没来得及阻止,千秋就已经写上去了。他后来想再画一副,却没人来填词了。
这像是一对离词一般的,莲霁却看了很久,神情似是有些恍惚,最后只张了张嘴,朱唇微启:“谢谢,我很喜欢。”
日薄西山,月隐枝头,华灯初上,红妆依旧在,只待明日放了鞭炮,就要娶新娘子了。
莲霁熄了灯,心中却仍有些不安,一会坐在软花凳上,一会又去躺在床上,睁着一双杏核眼,头上绾着青丝的素簪还没有摘。
她有些紧张,在这漆黑的夜里,望着窗口那张满月,如画一般挂在墨色里,心里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是如此这般在等着表兄回来。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可惜现在的欢欣是那时不能比的。莲霁最终坐在了窗口,看着木挂落上悬挂着一串银杏花风铃,暴在风中,随风发出一阵阵‘叮铃铃’的声音。
忽然,门前卷起一阵硕大的飏风,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那风直冲着屋内而来,吹得红纱委委乱飘。
莲霁睁圆了眼睛,一下也不敢眨的看着窗外,之间一个黑影猛地蹿进屋内,风过之处吹得叫人睁不开眼,等到再次白烛一现的时候,屋里已经一片狼藉,空无一人了。
莲霁只感觉腰间被一双错的大手揽在怀里,她在强风之中努力睁开眼睛,却是身子一轻,那人已经把她放下了。
“这是......清溪峰的梨林?”她似乎早就有所预料,但还是强装镇定,看着眼前一身破布麻衣,满脸胡茬的老人,又问,“你是何人?”
其实若是傅阁仔细回想,方才莲霁没有丝毫挣扎,而是十分配合的跟着他来到了这里。但他此时只有心急如焚,那还会在意这些,他只顾把身子再往树影里藏着些,不叫她发现:”江口有一艘船,你且乘船而去罢。”
若是不明所以,定是会觉得这贼人不知所云,但莲霁一心揣着事,她看着傅阁朝江口而去的背影,连忙提起裙摆紧跟而上,冲他说道:“我有话跟你说!”
江风清清,蛙声鸣鸣,一句句话在空谷幽径中悠悠回响,宛若掀起了层层浪花。傅阁猛的停住脚步,刚欲转过身,却听得莲霁的声音从身后淡淡的传来:“傅阁,我知道是你。”
这几日请月山常有异事,莲霁作为山主又怎会不知,纵然傅阁轻功再好,所过之处也必然会留下痕迹。只是两人已有十九年未曾谋面,莲霁虽猜到他今日会来,却没想到,曾经诗儒墨气的矜贵书生,如今竟成了这幅模样。
“你可否转过来,让我瞧瞧。”莲霁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要触碰到他的衣角,傅阁却忽然转过了身,一张黑灰的脸上,唯一双鹰眼还雪亮着。
莲霁立马收回了手,太眸却迎上了傅阁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你这是。”傅阁分明只长了自己两岁,为何如今变成了这个样子。莲霁看着他,心里越发觉得愧疚:“这些年你究竟去了哪,你知不知道,我,我一直以为你已经......”
一别十九年之久,离别之誓言犹在耳,噩耗又如流水一般不断,莲霁的新早就已经被折磨得千疮百孔,再也经不起打击了。
傅阁借着月色努力看清她的脸,只说到:“当年我从战场之上死里逃生,被一个猎户救下,才得以苟延残喘,后来几经辗转得到了你的消息,才听说,你已经是云上清的莲霁长老了。”
“那你为何不来找我?”莲霁不解,若是傅阁那个时候就找到了她,说不定他们早就已经成亲了。
谁知傅阁挺次,严重失落之意更甚,她看着月色之下莲霁那张风华绝代的容颜,袖子下的双手慢慢攥成了拳:“青莲,我从战场之上回来时3......面容已经毁了,我!......顶着这么一张脸,我又怎么敢来见你。”
“我曾有幸遇见一位仙师,教给了我易容改面之术,但脸上这道疤,是无论如何也遮不掉了。”那条乌黑的疤,一滞从右眼划到下颚,就算是在傅阁那张枯黄的脸上也格外显眼。
莲霁仰头看着他,忽然想起了曾经的傅阁。
也许就是这道疤,磨平了他所有的傲骨,把曾经那个冠盖满京华的傅阁变成了这个样子。
可是......她又怎么会嫌弃啊!那时的傅阁是她一生所爱之人,是她想要相守一生的爱人,她又怎么会嫌弃,又怎么会厌弃他啊。
“......青莲。”傅阁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算了,你若是想走,船就在后面......我自知我配不上你,但如果你不愿嫁人,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
“表兄。”莲霁打断了他的话,“我现在很好,真的很好,我曾经的确陷在了我们的回忆之中,但是十九年,兄长,整整十九年,我们都回不去了。”
莲霁看着他那双眼睛,眼神从锐意变为迷茫,“我现在想嫁的,的确是岑大哥不假,今夜来也只是想要同你一起,解开萦纡了十九年的心结,明日我大婚......在这世上我也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所以我......想请你仍旧作为我的表兄,风风光光的来参加。”
“青莲......我......”傅阁一时之间有些接受不了,但看着眼前之人,心里却想,或许在莲霁的严重,他们的确已经隔了十九年之久,但是于他而言,他在乌江摆渡了十一年,也陪了莲霁整整十一年,何来隔隙之有?
但傅阁不知道,他来得太迟,在莲霁心中远比不过陪伴了她十五年的师兄,而他在莲霁心中‘死而复生’,这隔世之情,早已没那么滚烫了。
“莲娘。”
深林里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莲霁回头一看,果真是岑涑雨,夜色中一袭白衣,信步而来。
莲霁见到他,眉眼间也柔和了许多,今晚一直紧绷着的心,也在见到岑涑雨的那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我见你许久未归,心里担心......想必这位就是傅兄吧。”岑涑雨拱了拱手,面上带笑,对于自己未婚妻子的这位青梅竹马的表兄,心里一时之间仍有些紧张。
傅阁冲他点了点头,并未说什么,心里却看着这风光霁月的2公子,有些自惭形秽的苦涩。
岑涑雨带着莲霁走了,偌大的梨林里只剩下了傅阁一人。他望着那黑漆漆的深林,心里一阵恍惚。
傅阁终于只是站定了一会,忽然转过了身,似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拖着身子走到了江水旁,慢吞吞的坐在了一块青石上。
江水悠悠,星月稀稀。傅阁看着水中那丑陋不堪的面容,忽然捧起一泓江水拍在脸上,凉意如冰一般渗进心里。
随着白蜡节节掉落,水面上露出一张与那老渔夫的截然不同的一张脸,那赫然是一张鬼斧天工的杰作,峰眉墨眼,肤白唇朱,脸上也无甚么皱纹,除了那道从眼脸直至下巴的伤痕以外,便是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他生于贵胄人家,入伍前本是一介书生,入京赶考被抓去充军,才误了婚事。
他自幼聪慧,与苏家小女生情,定于次年仲秋成婚。
定于次年仲秋成婚。
成婚……
犹如啼血一般,傅阁的泪滴在江面上,滚烫的试图要把乌江沸腾。
他蹉跎了十九年的时间,日日念着她,可到头来,记忆中那个整日围着他转的少女,却要嫁作他人妇了。
他不甘吗?
人生短短数十年,须臾白发,苍海桑田,谁人不想同自己心爱之人白头偕□□赴余生,傅阁今晚开口的挽回,他做了,成败与否,他认了。如今莲霁要他退回兄长之位……
傅阁看着水中那曾经的玉面书生,却被一道疤毁了一辈子,这才幡然醒悟。他纵有不甘,但如今看她安好幸福,那便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