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碧落黄泉穷,真心隐雾中

这几日,云上清上下都在忙着莲霁和岑涑雨的婚事,各峰各山红妆一片,也无人亦无甚心思去管藏剑峰的事,清溪峰虽没掺和,但叶倏阳却也暂时忽视了千秋,就连任毓任夫子也知趣的没有去管,似乎整个清溪峰乃至云上清都知道了千秋这个身份了。

谢归尘依旧没有回藏剑峰的水榭,几日下来,宁愿夜夜睡在剑洞里也没有回去。他几次曾偷偷的在远处的窗棂缝中看见过千秋,他独自一人,几日下来,竟有几分形销骨立了,他心疼千秋,就越发不敢面对他了。

他不是在逃避什么,毕竟有些事情,以这种方式惨淡收场,无论是谢归尘还是千秋,都会心有不甘,,是愤是怨,总要一并解决。谢归尘有时候也会痴心妄想的觉着,千秋是真的也爱着他,但又像是患得患失了一般,不敢肖想。他想了念了十七年,一步都不容许再错了。

*

云上清大厨房的师傅们今日都在奇怪,则藏剑峰的谢长老何时这么闲了,且不说他无所事事,单论他竟然在他们这炊火房里盯了一整日。都说君子远庖厨,这位谢长老还真是好生稀奇。

有年长一些的,在云上清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是看着谢归尘长大的,自然关系也就更加亲厚了一些,其中一个姓汤的老师傅,梳着两撇络腮胡子,擦干净了手,踱步走到谢归尘面前,笑眯眯的说道:“小谢长老,可是有日子不见喽!”

谢归尘看着眼前的人,幸而脑袋虽晕,记性还在,便也打了声招呼。

但汤老师傅似乎并不只是来打招呼的,反而站在了一旁,像个笑面虎一样,“小谢长老今日前来,是有何贵干?”

人家开门见山,谢归尘先是一愣,神情滞了片刻,只沉声问:“晚膳过后,可否借厨房一用。”

偌大的云上清,宵禁过后,唯有大厨房里还亮着一豆孤灯,在茫茫黑夜中格外清晰,冬日的萤虫退散,屋里生着的火堆里不时跳出点点火星,犹如失路之人的希望,似是想凭借这最后的一点希望找回原路,尽管并不知道这前路是否光明。

但总归是不坏便是了。

谢归尘一手握着面团,那双日日握剑掐诀的手,今夜沾满了面粉,就连一向最注重仪表的那张脸上,鼻尖双颊也沾了些不该有的面粉。另一只手上拿着面锄,有一下没一下的擀着面团,神色无比凝重。

面团由粗到细,好在他刀工精湛,做出来的样子还不算太丑。谢归尘跟着大厨房里的师傅们学了一天,也知道该放什些什么,只是焯青菜的时候,火候没看住,连糊了好几锅,手上也被溅出来的热水烫出了好几个水泡,谢归尘没有管,只是草草拿冷水冲了一下,就又继续做他的面。

拿牛肉炖出来的汤又醇又香,饰点上几叶青菜,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终于在谢归尘忙活了近一个时辰做出来了。他把它装进食盒里,熄了大厨房里的烛火,便急匆匆的朝藏剑峰去了。

一路上遇见查宵禁的弟子也没管他,他们这位谢长老最近神出鬼没惯了,也无甚么奇怪。

只不过到了水榭门口,谢归尘却猛地停住了,连带着下裙的青纹都溅上了几滴搀着雪水的泥点,头上的双鱼发簪也是一颤一颤的——这发簪他始终没舍得摘。

此地......此地梅花幽径,此地雕花牌坊,此地2青烛寇灯......他生活了足足十余年的地方,如今那人就在屋内,谢归尘却有些不敢靠近了。

“叩叩——”

竹木门被敲响了两声,千秋听见动静从堂屋走了出来,问:“何人?”

这么晚能来的,千秋断然不会相信是元枣那个懒鬼,刚走近了几步,就见烛光照在宣纸糊的竹木门上,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格外熟悉,只听那人声音低沉,像是隐忍了许久一般,缓缓开口说道:“......千秋,是我。”

那是一道再熟悉不过的的声音。

屋里的人不说话,也没有开门,谢归尘只道他是不想见他,心头空了一下,嘴角溢出些许苦涩:“今日天凉,你记得多穿一些......我做了牛肉面,还热着呢......你要不要尝一尝。”

千秋听着门外的动静,张了张嘴,手抬起了片刻,放在门边上,却没有再推开,也终究没有说出来一个字。

谢归尘四十知道他在听着,却没再上前,只是说道:“我算了算,你应该还没用过完善,这牛肉面是我亲手做的,你要不要......”

“滚。”

从屋子里轻飘飘的传出来的一个字,却掷地有声的砸在了谢归尘心里。千秋看着那道清冷的身影,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可最后还是异常冰冷的骂了他一句。

谢归尘愣住了一下,提着食盒的手都是一颤,他看着那扇竹木门的背后,心里五味陈杂:“千秋,你还是吃一点吧,天气冷了,你身体不好......别累坏了身子。”

“我说让你滚,听不懂话吗。”门里的千秋依旧如此绝情。他是想要见一见谢归尘的,把这几日的怨怼都发泄出来,但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恶语相向。

门外再没有动静了。

这件事情孰对孰错,谁又能分得清。不过是谢归尘在独自承受他的苦,伪意见本不应该由他来道歉的事情赎罪,而千秋则是现在了他自己织造的愁思之中。

误会,也往往是这么开始的。

谢归尘还没离开,千秋知道,也一直看着他的影子,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轻颤着手,一点一点搭上竹木门的木格,试图去触碰到谢归尘的身影,他不用想都知道,今日谢归尘穿的一定是那件青纹白衣的宗袍,腰上悬着的是青玉佩,他也有一个,至今还在清溪峰九舍的床板夹层里。还有一件梅花样式的禁步,是他为他在山下集市中挑选的——他最爱梅花。谢归尘剑不离身,右手持剑,左手拎着食盒,那剑上必然还系着个赤木梅子的剪碎,也是他送给他的。

千秋闭上眼睛也能清晰的记得他的模样,因为早已刻画在心里了,他手指慢慢划过,似是在一笔一划勾勒着谢归尘的一切。只是又看到他头上戴着的双鱼发簪,千秋的眼眶,登时便红了。

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他的猜测而已,谢归尘到底有没有腰间系着木梅花禁步,谢长老一向是喜素的,又到底在没在剑上挂上剑穗,谢长老最怕麻烦。他仅凭一个黑洞洞的身影,又如何分辨的出来。

但当千秋真真切切的看到他头上的木头簪子时,心里最后的一道防线,却被谢归尘打败的溃不成军。

千秋脱力般的坐在地上,眼角被染得猩红,心头更是狠狠地抽痛,他看着谢归尘的影子,脑中凌乱不堪。那一夜过后,他不是应该就此和自己断绝关系,对自己趋之若洪水猛兽吗?又为何今夜亲手做了面端来,好声好气的同他说这些。道不同不相为谋,太还不懂吗。再如此下去,他是会当真的......

谢归尘听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心里像是石沉大海一般,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如果他早一点就和千秋说,他其实也喜欢他,如今会不会不一样?

但现在看来,三秋谷的少谷主惯会使玩笑,他从一开始就不该相信,只是他还执着于这一厢情愿罢了。

千秋至今也没想到,他害人终害己,狼来了的故事讲多了,有一天也会害到自己头上来,但恐怕这么多年来,他唯一不愿说的谎,是真真切切的告诉谢归尘的,心悦于他是真的。

那残影褪了,不知又过了多久,地下只留了孤零零的一个食盒。千秋从地上爬起来,把竹木门扒开了一条缝,梅花凋落的青石板上,一个雕着梨花的食盒冰冷的被遗人留在了原地。

牛肉面被端到了旧得已经开始掉木头渣子了的桌子上,还冒着袅袅的白烟,氤氲出半片炊香。

千秋看着那晚青瓷花的碗里的牛肉面,筷子就放在一旁,但却没被主人拿起来。他看着那碗面,只是在想,她虽然恨他,厌他,却也爱他,念他。

但也许就这样了。千秋只想。

那碗牛肉面最后还是冷掉了。

*

红帘翠幕,彩纱飘飏。清月山都叫红妆笼了去,天上云霞眷顾,洒九天星云,命红鸾星动。凤冠霞帔眯了姑娘的眼,一个个争着要把新花儿往头上戴,钿头银篦也盛了满箱。这是谁家员外嫁爱女?云家清月山主莲姑娘。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

早起梳头毕,体衬赤霞俏华衣,描眉又画眼,足下步步蹑丝,身若飞花柳絮,眉眼生羡。

“姐姐,这份礼为何不在礼单之中?难道是弄错了?”其中一个叫欢喜的丫头歪着头,一手拄着下巴,黛眉微皱,眼睛里像是装满了星星。

另一个丫头却笑了笑,一脸神秘的凑近了他的耳朵,细声细语地说道:“没弄错没弄错,你呀,就专心对你的礼单,小心少备了这份礼,山主可要打你喽。”

欢喜丫头听后甩了甩头上的两条辫子,一脸的娇憨之色:“姐姐你骗人,山主才不会因为这个打我!”

那丫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看那些沉甸甸的箱子。但欢喜却有些急,拉着她的袖子晃了晃:“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嘛。”

她盛了一泓秋水的双眸中满是疑惑,但那丫头却只是冲她眨了眨眼睛,不肯再多说了。

此时最忙的,莫要数清月山和上璘峰了,且不论那些品阶较高的上璘弟子如何如何,只看清月山的姑子们近日来,一个个的脸上无不把‘欢欣’二字写在上头,清月山上下张灯结彩,就连莲霁的宫中也不能幸免,让小弟子们装点成了花似的,与那天宫相差不远了。

莲霁在屋里试着明日要穿的吉服,坐在云镜前不时的摆弄着头上的珠钗,粉面花妆的脸上一会忧一会喜,看得在一旁的宋涟漪也跟着她的心忽上忽下。

她弯腰拄在莲霁坐着的木椅背上,看着铜镜里映着莲霁的脸,黛眉微皱:“师父,明日咱可就成婚了,您这般愁眉苦脸做什么?”

莲霁听此,倒是笑了笑,伸手握住了宋涟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只说道:“涟漪你是师父的弟子,又是玘修的女儿,等到你情窦初开的时候,遇见了合适的人,师父也希望你能嫁一个好人家。”

“......师父!”宋涟漪羞红了脸,抿着嘴把手抽了出来,也不好意思看她了。

莲霁看着宋涟漪,笑而不语,心里却也七上八下的,看着铜镜之中的自己,虽是黄花之年却余韵犹存,心里竟头一次为这容颜开始担忧了。

“师父,藏剑峰谢长老到。”门外有弟子传唤,莲霁和宋涟漪这才敛去了笑意,莲霁清咳了几声,让谢归尘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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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秋生
连载中离离原上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