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老,你来啦。”少女软绵绵的声音由远及近,尤昭昭兀自将那盘八宝玲珑鸭放在桌上,转头冲谢归尘明媚一笑,连发丝都柔软的落了下来,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随着风钻入人的鼻尖。
“啊啾!——”
谢归尘一时禁不住,重重的打了一个喷嚏,把这一片旖旎之色也打碎了。
尤昭昭顿时一愣,脸上的表情没绷住,连那似是刻在骨子里的笑意都僵了一下。
谢归尘有些歉意的拱了拱手,也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却见那白日里还是正统宗袍的本分姑娘,晚上竟换上了褶裙轻纱,像是大变活人一般有些骇然,他故作无意地别开目光,又问:“尤姑娘,不知你师兄何时到?”
听他提起和如恣,尤昭昭却是笑容更甚,只不过藏在眼里,低着眸叫人看不清:“师兄临时有事,下山去了......他和小女说的时候,菜已经下锅了,幸而也不是什么大事,师兄走得匆忙,谢长老,这顿饭,便只有咱们两个吃了。”
和如恣不在,谢归尘原本是打算离开的,却又听她这么说,便也不好拒绝,看在这一桌子菜和万弦宗的份上,只好随她坐了下来。
只是远看个个色香俱全,近看却没一道是他爱吃的。十方素藕,清炒虾仁,白灼生菜,八宝玲珑鸭,珍珠排骨汤......尤昭昭似乎是认为他们穿着素色白衣的正道之人皆是口味清淡,却偏偏没想到谢归尘喜辣,这一番的功夫算是白费了。
尤昭昭给他斟了一杯酒,她双手上缠着一颗颗精而小的铜铃,随着风轻轻的晃动着,微微抬手,清色的琼浆盛在剔透的琉璃杯中,溢出了满塘的酒香。谢归尘一闻便知这是上好的桃花醉,亦是佳酿。
“谢长老,请。”尤昭昭弯着眉眼,抬手间不经意露出了留仙裙广袖之下大片雪白的肌肤,谢归尘立即错开目光,接下了那杯酒:“多谢。”
他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刚欲说什么,便感觉胸腔中滕然升起一股热流,那桃花酒绵密醇厚的口感中还带着些许深野桃林的甜花香气,这酒不上头,初饮一口便觉着心旷神怡。
“好酒!”谢归尘不由自主的说道,心里想着一会免不了要厚着脸讨要一壶,带回去给千秋尝尝。
他抬头看向尤昭昭,却见她只是笑而不语。少女身穿一件紫色的薄纱,映得玉脸皎皎生霞,谢归尘却忽然想起,千秋也有一件紫金的玄袍,可偏偏那人穿着就十分好看,放在尤昭昭身上,倒有些碍眼了。
“尤姑娘,你不冷吗。”谢归尘忽然说道,眼看着她那深衣下裙外的紫色薄纱,自己则是披袄大氅一应俱全,便问道。
尤昭昭不是贺筼筜,只穿了这么两件,自然是叫雪花冷到了骨子里,如果细细看去还会发现她未着鞋袜的脚也被冻得通红,不过也只有这件衣裳,才能勒出她的玲珑身材,凹凸有致便是打死也不会再添一件了。
她头上被彩凤金螭冠绾着的发丝落下来了几绺,随意的搭在了肩上,也没有去管,更添了几分妩媚之色,她樱唇微启,缓缓开口道:“谢长老,梅花香自苦寒来,可曾听说过,如今昭昭想为卿折寒梅,好与君子相得益彰。”
谢归尘看着她,只觉得这一番话说的不知其所以然,沉了沉声,便说:“尤姑娘是人,并非梅花。”
如此不分轻重缓急的拆人家姑娘的台,尤昭昭只觉得脸上一片烧红,笑容也不知是僵住了几回了。她起身又给谢归尘倒了一杯酒,把话往回圆:“谢长老说笑了,昭昭只是想学习梅花宁折不弯的清贵品质,无意与梅争艳。”
但谢归尘刚拿起酒樽,便又皱了皱眉:“自古以来,梅花以弯为美,何来宁折不弯一说,古又有云: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当然,对于梅评价大同小异,直曲向来无状,只是尤姑娘如此以偏概全,实为不妥。”
尤昭昭看着他愣了愣,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又听谢归尘说道。
“我曾看过一本书,归尘以为,书中所言甚是有理:凡花一年只开得一度,四时中只占得一时,一时中又只占数日。他熬过了三时的冷淡,才讨得这数日的风光。看他随风而舞,迎人而笑,如人正当得意之境,忽被催残。巴此数日甚难,一朝折损甚易,花若能言,岂不嗟叹?”
谢归尘这一番话,说的雪花都下的飞快了些,骗骗他自己还没觉着,摇了摇头,又说道:“况且梅自雪中而长,枝节染尘,既没翠竹清秀,亦没芙蓉富贵,何来清贵一说?尤姑娘这些话可万万不要再往外说,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尤昭昭听此,颇为尴尬的笑了笑,便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一个劲的让谢归尘喝酒,那一桌子的菜却没动几筷子,中间一碗珍珠排骨汤都被雪花捂得有些凉了。
谢归尘心觉着不对,说的话便也只当时自己作为云上清的长老来规劝后辈,就连喝酒也是小心翼翼的,心里想着待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赶紧脱身离开。
到此刻他还十分清醒,只是鼻尖窜上了几缕桃花的香气,他浑不在意,只道是那佳酿,眼前却忽的模糊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便又清晰了,像是幻觉一般。
就连谢归尘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事情,尤昭昭却看的一清二楚,她支起玉手拄在下巴上,偏过头眨了眨眼,唇角划过了一线似是而非的笑容。
“谢归尘,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尤昭昭笑得甜甜的,眼角如月牙一般弯着,朝谢归尘倾着半个身子,“你看看我是谁,你还认得我不。”
她似是喃喃细语般的声音,犹如水滴入海,融进了谢归尘的心里,也是在这一刻,原本还很清晰的眼前逐渐模糊了起来。
紫纱,蜜香,铜铃,叮铃铃的响彻在耳畔,就连眼前之人也看不清了。
“你......是何人?”
谢归尘微眯着眼睛,努力的想要看清眼前之人,手上却没握住那琉璃樽,让它当啷一声摔在了地上,那曾被谢归尘赞誉过“佳酿”二字的桃花醉也洒在了大氅上面。
正得是,深夜静,银烛高烧,微香暗侵襟袖。
“不记得我了吗?”尤昭昭却笑的更灿烂了,眉眼之中全然没了半点少女的娇憨之色,像是个蛊惑人心的妖精。
她伸出手在谢归尘的耳边轻轻地晃着,铜铃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夜半里的风声,又像是无边荒漠里的驼铃。
尤昭昭起身,提着裙摆跌坐进了谢归尘的怀中,一双狐狸眼睛风情万种的看着他,捻起一根被风吹起的发丝,将它轻轻挽到谢归尘耳后:“不记得了,也没有关系,只要我还记得就好,旁的都不重要.....我啊......我......他们都叫我小妖女,那些正道之人,都是这么叫的,我很喜欢,你也这么叫罢,归尘,相公?”
谢归尘似是有些受不了这铜铃的声音,尤昭昭在他右耳边晃,他整个人就往左边偏,往日里静如山峰般的眉头紧锁着,就算是如此境地也不让她靠近半分。
尤昭昭渐次笑了笑,并没有在意,只道他仍持有君子之气节,便放下了手,兰指捻起袖头,在她自己的酒樽里倒了一盅,玉手绕着那琉璃樽,用三根手指提起,微微偏过半张脸,笑着吟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没了铃铛声,谢归尘的意识才逐渐回笼些,却依旧只能看清眼前之人,一袭紫纱,犹与那日在藏剑峰前的人影重叠。
这名字挂在嘴边,呼之欲出,但刚欲开口,那琉璃樽便抵在了唇边舌尖,尤昭昭素手微扬,一杯桃花醉便又下了肚。
“谢长老再看看,可认得出我是谁?”尤昭昭似乎还不死心,非要谢归尘想出个所以然来。但奈何谢归尘此时被酒冲昏了头,还道眼前之人是心上之人,便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脸颊。
尤昭昭精神一振,大喜过望,眼神骤然变得贪欲无限,似乎将要得偿所愿了一般,伸手急促的抓住了谢归尘的手,抓着他靠近自己的脸颊。
谁知尤昭昭刚一握上,谢归尘却是愣了一下,立马就抽了出来,用力甩了甩头,也不知是被她手上的温度冻了一个哆嗦。尤昭昭也只能这么认为。
可谢归尘现在清醒了许多,更清楚的感觉到这双手不是他的。
他摸过千秋的手很多次,在他睡着的时候,醉着的时候,甚至是清醒的时候,他熟悉到就连上面的掌纹都还记得,在如此情况下越发清晰,更别提他的手要比这双韧的多,上头还时常有着淡淡的梨花香气......
谢归尘登时清醒了过来,猝然起身,重重的推了尤昭昭一把,随即趁着这个空隙,仓惶的跑出了亭子。
他跑出亭子的时候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尤昭昭却只是站在亭子里,看着谢归尘的背影,一步一步远去,就像当年他离开时的身影一般无二。
她没有去扶,也没有去追,她知道今夜除了这个亭子,她便再也没有机会了。尤昭昭不知道谢归尘为何要逃,可他若不接受,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
姐姐从未说过......除了以身相许,她也不知道了。
蜜酒,铜铃,檀香,酒疑。她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差错,又或许是他想起了哪个人,在他心里完完整整的替换掉了她。但尤昭昭不知道的是,谢归尘从一开始的接收到触碰,不过都是因为把她错看成了他。
但如今谢归尘知道了,他不是千秋,不是他。
天还在下着雪,厚重的雪堆里留下了一足深一足浅的脚印,谢归尘的脸被风雪划出了红痕,身子越来越沉,意识也越发不清醒了,身上更是尤为燥热,耳边却依旧还是能听见那铜铃的声音,“叮当,叮当”的余音不绝。
谢归尘强撑着的意识告诉他是那桃花醉的作用,他便脱下了大氅,慌乱之间也不知扔在了何处,幸而从后山到藏剑峰只有一条路,谢归尘拖着身子,歪歪斜斜的走回了梅林,推开了水榭的门。
“咯吱——”一声,那古朴的竹木门被推开,千秋循着声音走了过去,当真看见那人站在门丽,登时便欢天喜地的迎了上去。
“阿岷,你总算回来啦,锅里的胡辣汤我还给你热着,就等你回来一起吃的。”千秋一副受气包的模样,与往日里大不相同。他听闻谢归尘晚上要和那个什么尤昭昭吃饭,气就不打一处来,干脆自己又做了一餐,却没成想他做完了却不舍得吃,便在水榭里等着谢归尘到现在。
但谢归尘此时身中情毒,纵然意识清醒了些,却忘了千秋就在他的藏剑峰中。
他心心念念又念叨了一路的人,此时就在他的屋子里,用他用过的碗筷,穿他穿过的衣物,睡他睡过的床榻.....那原本被压制了下去些的蛊毒登时翻上了心头,欲.望犹如洪水一般,就快要冲破心口。
“千秋......”
谢归尘极力低着双眸不去看他,声音却哑的不像话,他双手在袖口里紧攥成拳,指甲划破了皮肤,登时便淌出了血。那血是热的,心却想是冷的。
“把灯熄了。”谢归尘只说道。
文里谢归尘说的有关于对梅花的言论,第一段摘选自《病梅馆记》,这一段并不是如今正确的赏梅观,甚至是一种病态的,但由谢归尘说出来话一直是谢归尘的观点,也算是一个对他自己人物的一个映射。第二段摘选自《警世恒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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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碧落黄泉穷,真心隐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