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碧落黄泉穷,真心隐雾中

“慕容秋?”

和如恣哑然,“你是千大哥的孩子!”

千秋与谢归尘相视一眼,皆是笑了笑。

这件事情的确太过震撼了一些,但和如恣却转念想到,千玦的孩子,又怎么可能真的会资质平庸,他们罗雀本来也不是什么正道,千大哥的儿子是三秋谷的少谷主,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那归尘你......”和如恣继而又看向谢归尘,欲言又止。

“和兄不必有所顾虑,三秋还有大家都彼此知晓身份,就如同万弦宗与罗雀之间的关系,你大可放心。”谢归尘温和的笑了笑,并未有任何的诧异或是什么,倒让和如恣也渐渐放下心了。

他本就也不是什么性子急躁之人,更何况时间越久,他的性子也早就在帮助宗主陈裕建立万弦宗的路上磨平了,没有了年少时的锐气和意气,就算是再多的波澜,于他而言也只在一笔带过。

贺瑽瑢见几人一直僵着,倒也是笑了笑,开口说道:“既然都是自己人,那还愣着干什么,坐下吃饭!我们三秋好不容易孝敬我这个叔叔的,要是凉了我可跟你们急啊!”

众人这才想起来今日之事,元枣又是个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主,立马就鼓动起来了气氛,连忙招呼着坐下吃饭。千秋同问谢归尘来,特意多做了一道辣子鸡,这一桌子人也就元枣跟贺筼筜能吃点,元枣心知这菜不是做给自己的,就也没吃几口。

闲聊时又说起了莲霁的婚事,谢归尘和千秋几人走了这些天,清月山上却没有半点动静,却听闻莲霁确是要嫁与岑涑雨的,又想起了那日在清月山喝酒时,岑长老忽然出现,也是不假。只是岑涑雨平日里鲜少路面,自贺瑽瑢回来后只来过一次,再加上这位莲霁山主是在贺瑽瑢离开几年后才入云上清的,所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千秋若不亲口问问莲霁,怕是也帮不到傅阁了。

不过谢归尘这一趟算是白走了,千秋今夜住在后山,不跟他回藏剑峰。和如恣本来也应该是住在后山的,只不过却有一些事情,不方便再去问阮律瑾,便一起和他回了藏剑峰。

但纵然和如恣是个翩翩君子,更是父亲的属下,千秋还是放心不下的,也纵然他知道不是人人都同他一般是个断袖,但好歹藏剑峰此前一直都是他和谢归尘住的,如今让一个外人进去算是怎么回事。

千秋固然知道他千不该万不该这么想,但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自己不希望,也不喜欢。

可再不喜欢,这一夜孤枕难眠总是也过去了,千秋闲来无事,一大早便去了清月山找莲霁,却听闻她这婚期竟然就在十日之后,他空手套白狼什么也没套出来,还得把这消息告诉傅阁。这段忘年之恋,估计是傅阁要一厢情愿了。

谢归尘昨夜陪和如恣对弈到半夜,今早依旧卯时便起来到了云暮阁后山,谁知却听说千秋比他出去的还要早,又恰巧贺瑽瑢有事找他,便留在了后山。

贺瑽瑢这事,算公事,也算是家事,如今难得风平浪静,宋玘修便有意将代掌门一职传交给他。谢昳失踪多日至今未归,云上清的弟子派出去了一波接一波,却没有半点消息传回来过,贺瑽瑢是先掌门的弟子,又是谢昳唯一的师弟,所以这代掌门一位,理应由他来坐。

但可惜的是,这么一桩美差,偏偏贺瑽瑢不想来做,这么多年来,他带着妻儿潇洒惯了,又与云上清之间一隔十七年之久,任谁心里系了这么个结后,还能心安理得的再回去帮人家当牛做马。

旁的暂且不论,他对谢昳,对云上清归根结底是没有什么的,只是事到如此,他早已回不到当初,谢归尘又何尝不知。

可谢归尘走后,后山却来了一个他意想不到之人。

邱岚舟手里提了一壶酒,有些局促,并没有敲门。但贺瑽瑢还是从窗棂中看见了他,两人相见,亦是百感交集。

贺瑽瑢犹记得上一次与邱岚舟见面,还是在他离开云上清时,他站在云暮阁脚下,而邱岚舟则是极力抵抗他的那一派,彼时暗自交锋对垒,此时却已成故人了。

“……师弟。”

邱兰舟低着头,不敢去看贺瑽瑢。当年正是以他为首的一派坚决反对门中之人与邪.教中人通婚,也是他一己之力将贺瑽瑢逐出了云上清,如今他还有何脸面去面对他。

“邱长老,里面请吧。”贺瑽瑢愣了一下,还是给他开了门。

要说对邱兰舟没有半分怨憎是假的,若当年他与阮律瑾仍留在师门,他或许就可以阻止五毒门牵连瑾儿的悲剧,瑾儿的眼睛也或许就不会瞎……

但说到底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他也记不大清了,记不得当年邱兰舟在八十一级石阶上的神情,也就记不得那许许多多的怨憎仇恨了。

“我知道归尘已经同你说过掌门一事了,你若不愿,便也罢了,终归是门里……是我亏欠你的。”邱兰舟轻声叹着气。

他始终陷在当年的回忆里,纵使身边人都已经回归了现实,可他对贺瑽瑢夫妇的那份亏欠,在他心里始终是一个化不开的结。

贺瑽瑢接过他手里的酒:“邱长老,当年之事,不必再提了,过了这么多年,我早就不在意了。”

邱岚舟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不说这些,长老近来可好?”贺瑽瑢笑了笑,闻着手里的酒香,是上好的竹叶青。

邱岚舟心里五味陈杂,点了点头:“近来……云上清一切安好,门中子弟勤勉奋发,无须多加管束,我的小侄子近年来也考入了云上清,就在清溪峰的第九堂,名叫陶乐安,也是个不错的苗子……”

邱岚舟越说越发觉得羞愧,他在这门中逍遥自在,可他的师弟却因当年他的一句话而被逐出师门十余年之久,颠沛流离,不得居所,他又怎能心安。

“ 师弟,我……我自知如今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但还请容我像你赔罪。”邱岚舟一生傲气,从不愿低头,再加上执掌执法堂多年,最是恩怨分明,如今却愿为了师弟而弯下腰跪下来,他却不觉得能够多证诚心。

“师兄!”贺瑽瑢哪敢让他跪自己,连忙拉住了邱岚舟的手臂,站了起来,“修行之人,因缘实果,最是难求,当年出师门虽就是我的命了,但如今我与瑾儿同样幸福,无须旁的事再牵绊了,师兄,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已经过去了,在我心里,师兄还是那个明辨是非,仇恶扬善的师兄,从未变过。”

“师弟……”邱岚舟没想到贺瑽瑢能够原谅自己,当年那一辈里,便就数贺瑽瑢聪敏机灵,他糊涂了一时,万不能再糊涂一世了。

“好。”邱岚舟点点头,“日后你夫妇二人便在门中,也好让师兄弥补当年之过。”

贺瑽瑢看着他笑笑,也没再说什么了。

这档子事算是过去了,谢归尘刚离开了后山去找千秋,就又听和如恣说尤昭昭晚上要在后山设宴,因的什么却没有道明,谢归尘不好拒绝,便应了下来。

刚回了清溪峰的千秋一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裹严实了身上墨金的绣夹袄,想了又想,终于还是把下了头上那根与他极不相配的双鱼发簪,小心妥帖的揣在怀里,只堪堪用一根细绳系着些许墨发。如此看来,倒有几分像刚从书坊里逃出来的富家小公子,懒散的垂着双眸,羽睫轻扇,就连微皱在一起的眉头,似乎都在取暖。

他刚从傅阁那里出来,一个老头子硬生生是让他三言两语说的再也抬不起来头了,千秋早猜到了会是这个结果,好一番口舌才让那人动了嘴,却只说了一句:不用你多管闲事。千秋也算是一片真心喂了狗,看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带着元枣转身就走了。

这不,刚出来没有两步,就看见贺筼筜那小丫头,一身红绸的罗裙,周身一圈九彩瓷瓶,“叮叮当当”的就朝这边跑了过来,身上也没多穿一件秋袄,反倒却像个小蛱蝶一般,叽叽喳喳的也不觉得冷。

“腊月天寒,筼姐在不多添几件衣裳,可别染了风寒。”元枣不知何时该乐扣,想来也应该是被逼的,千秋还正好奇,就见贺筼筜杏目圆睁瞪了元枣一眼,随即娇嗔的说道:“我不冷!”

但后来她似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恶劣了些,清了清嗓子,又说到:“你管那么多干嘛,我从小在北边极寒之地长大,早就习惯了。”

“极寒之地?”元枣这个土生土长的南方孩子长这么大就没去过北边,“为何?”

千秋看着两人,笑而不语,心口略有些隐隐作痛,面上却还若平常一样,就听贺筼筜解释道:“那时我娘采药于北,需要一朵冰莲入药,那病人等不了,我又刚出生不久,爹爹便只好带着我们举家北迁,直到我七八岁才回来。”

“采一株雪莲而已,为何要在哪鬼地方七八年,再说那病生又是何人,竟让贺前辈如此,你又患没患什么病,我听说那极寒之地古怪得很,你没落下什么隐疾吧。”元枣似乎颇为急切的看着贺筼筜,担心之色溢于言表,也不知怎的,这大冷天的头上竟也冒了层汗。

“你,你一下子问我这么多问题,我到底要先回答哪个啊!”贺筼筜被他看的一愣,脸上登时浮上了一片浅色的绯红,一转身,便想转过去不理他了。

谁知这也巧,三人一路走到了清溪峰的山口,元枣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送千秋的,三人便要在这歧路分别了。

“对了!”

贺筼筜猛地停住脚步,这才想起来,她到清溪峰是来找千秋的,忙顿住脚步,回头说道:“三秋哥,谢大哥让我告诉你,尤姑娘晚上设宴相邀,叫你不要等他了。”

“尤姑娘?”千秋没见过尤昭昭,也没听谢归尘提起过,这冷不丁冒出这么个姑娘,二话不说就把他的人拉走了,他不着急才怪。

贺筼筜点点头,却也眉头一皱,像是对这位尤姑娘没什么好印象:“他是万弦宗的人,是和先生的师妹。”

她虽然不喜尤昭昭,但却也不在别人背后乱嚼舌根,只是简单地说明了一下,千秋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三人在山口分开,贺筼筜虽然是来找千秋的,最后却跟元枣一起回了清溪峰,只留千秋一人往藏剑峰回,倒也清净。

不多时,天上飘下了茫茫雪花,细小的在半空中打着朵,落在脸上凉滋滋的,千秋小心翼翼的抿去唇上的一朵六角冰片,些许的凉意登时便沁入了心头,他打了一个哆嗦,快步离开此地,独自朝藏剑峰去了。

他不怕冷,他自小也是在北边长大的,只不过后来被慕容屹从北掳到了南,便再也没有回去过了,直到现在千秋也不记得他到底是怕不怕冷,只是每年冬天,怕冷的都是它。

千秋捂着心口剧烈的咳嗽了几声,一对峰眉深皱着,眼前的银白盛景也有些模糊了。

*

而与此同时,谢归尘在后山到处找不到和如恣,人却已经走到万弦宗的院子了,大老远就见亭子里闪着微微烛光,他便也不好再离开了。

尤昭昭是和如恣的师妹,说到底谢归尘是卖了和如恣这个面子,今夜才前来赴约的,如今已是缺月挂疏桐,外面白雪皑皑,谢归尘站在朱雀红漆,悬着晶莹珠玉的亭子里,看着这一桌子的珍馐菜肴,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但谢归尘也没有等多久,风吹娑帘动,只一阵香风吹来,那梭纱后朦朦胧胧的勾勒着一道曼妙的身影,脆生生的铃铛缠在纤细的脚踝上,少女一身系着铜铃的靛紫深衣,两重心字罗裙,赤着脚走在光滑的石面上,手里端着的琉璃盏里盛着的是一盘八宝玲珑鸭,香飘阵阵,她缓着步子从帘子后面走出,一副笑语盈盈的样子,连带着那满面的桃花妆也似是在眉目传情。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有美人如此,巧夺天工。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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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秋生
连载中离离原上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