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倏地松开了手,捂着心口弯下了腰,脑袋也疼的快要裂开,但谢归尘到底还是因为身强体健,再加之对千秋担忧心切,仅仅是腿有些软,运气不过两三刻便没那么难受了,只是脖颈上留下的红痕还有些不适,却无甚么影响。
他不知道千秋这是怎么了,却看得出他遭的罪不比自己少,尽管对方才的事情仍然心有余悸,但还是上前轻轻抱住了他,试图以此能给他一些温暖,唤回千秋的神志。
“三秋……三秋,我是谢归尘,你不记得了吗。”谢归尘轻叹了一口气,他能够明显感觉到怀中之人的颤抖,就也克服了刚才千秋险些置他于死地的恐惧。
“谢归尘……?”千秋低声喃喃道,情绪已经不似方才那么激动了,只是一只重复着他的名字,手上紧紧攥着谢归尘的衣袖,一遍接着一遍,如同念经一般,在极力感化自己。
谢归尘轻轻拍着他削瘦的背,过了很久,谢归尘才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湿了一片,他先是一愣,抬头便撞上了千秋一双如兔子一般通红的眼眶。是哭红的。
此时的千秋才终于变回了他熟悉的样子,谢归尘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想,早知告诉他身份的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今夜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约千秋出来了。
他怀中的阴阳坠冰凉的贴在胸口上,疼意散去,只余有脱力的酸痛。千秋借着亭外飘渺的月光看向谢归尘,从发丝到鼻梁,又到唇珠,眼前他如此珍重而又万分美好的人,脖颈上如今却勾着一道抹不开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那是他犯下最不可饶恕的错……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千秋冰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那道红痕,愧疚的甚至不敢去看谢归尘的眼睛。他缩了缩指尖,仰着头却低下眸,眼眶不自觉的滑下了一滴挂在睫毛上的泪珠。
“阿尘……我错了……”他声音有些哽咽,眼泪挂在了右边脸颊的梨涡里不肯落下,谢归尘看的心疼,抬起手替他拭去了泪珠。
“我不怪你。”他忙说道,接着又有些局促地问:“但是三秋,你方才究竟怎么了?”
谢归尘不怕他失控,也庆幸刚才站在这里的人是自己,但是下一次呢,换成别人又会怎么样?杀了他?杀一个无辜之人?谢归尘不敢想。
千秋愣了一下,心却知道这事瞒不住了。他原本不想告诉任何人的,但偏偏刚才是谢归尘。若是旁人,杀了也就杀了,可这人是谢归尘,是他想要一颗心毫无保留去交付的人,若他因为自己出了什么事,那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心安了。
于是他只是愣了一下,便说道:“慕容屹在我幼时便在我心口种下了一只蛊虫,以便于控制我,如今那能驱动蛊虫的引子已经被我毁了,只是这毒还一直留着,此虫畏热喜寒,若是冬日寒冷之时,我便时常心口绞痛,重则内里尽失,若是再冷些……”
千秋顿了顿,不自觉的低下了头:“若是再冷些,便会像我刚才那般失控,行为不专。”
谢归尘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千秋放才种种,竟是因为体内种着一只蛊虫的缘故,更没有想到,慕容屹的手段如此狠毒,在他还年幼时便急于控制他。
所以说这十余年,千秋都是这么过来的吗,也许入秋时便早早披上了大氅,深冬时更是难捱,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着,生怕失控。想来他每日都过的如履薄冰,自己却毫不知情,那他今日所受的这一点疼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如今才刚刚入冬,我本不该如此的……”千秋委委屈屈的苦着一张脸,垂着脑袋,显然是自己也想不通了。
谢归尘心疼他哭红了眼,又怕寒风吹得他心口疼,于是把他抱在怀中,将大氅裹的更紧了一些:“快要下雪了,涪水是会下雪的……下次喝一点酒吧,像是上次在客时一般,不过上次你醉的太厉害了,下次少喝一点,暖暖身子就好。”
千秋并不记得什么客栈,只是谢归尘说什么,他就点点头。谢归尘把他抱的更紧了,他也不反抗,许是累的恍了神,便只顾把头埋进他刚哭湿了的地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梅花香气,心里一阵心安。
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现在的姿势,实在不想是两个师兄弟或是朋友间该有的,只是相互依偎着,相互取暖着。
谢归尘轻轻地把头放在了千秋柔软的发旋上,低声说道:“三秋,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要不然怎么肯让你救下,要不然早在你当初表明身份的时候就杀了你,不管我眼睛能看见与否。”
“原来你那时就......”千秋脸上猛的一红,终于舍得抬起头来看着谢归尘,软着声音说道,“你戏弄我!”毫无半点三秋谷少谷主的架子。
“没有戏弄你。”谢归尘弯了弯唇角。只是看你自编自演的样子很可爱罢了。
“......对不起。”千秋不再跟他争辩什么了,只是半晌后才闷声说道,“若是我下次再失控,你就干脆给上我两刀,然后离我远远的,万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了。”
谢归尘听了这话,心口顿时一紧,忙说道:“我不会伤害你,无论何时都不会,你又为何让我离得远一些......那蛊虫定是难捱的。”
“因为我也不想伤害你。”千秋终于抬起了头,又迅速低了下去,像是被灼伤了一般,声音如针一般细细的说道,“因为我心悦你。”
谢归尘当即愣住了,可他也只当千秋是被蛊虫冲昏了头,没当真。
夜里千秋便住在了藏剑峰,也如愿以偿的睡在了谢归尘的榻上,谢归尘总是担心他心口疼的厉害,于是便在旁边烧了一盒小小的安神香。
但想着千秋总不能日后每次来时,他们都要有一个人睡在地上,于是从隔壁积了灰的堂屋里翻出了一张软塌,放在了床的对面,也能时时刻刻都看见他。
这一夜,必然是睡的十分香甜。醉梦里寻的,亦是些白日里寻不到的镜花水月,权力,金钱,美人,每一样都或不可缺。纸醉金迷之间,就连九曲花灯的光影,滑腻的脂粉的膻味都淡了许多。贵胄们梦见的,不过是百花笼中的金丝雀,骚客们梦见的,也不过是梅兰竹菊,琴棋书画,快意江湖的梦做多了,就连终日挥刀的侠客也会厌倦,但得不到却看得着的,便注定会出现在梦里了。
千秋又做了一个梦,和上次相同的是,他再次梦见了谢归尘,但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的谢归尘既没有温柔的问他要不要回家,也没有贴着他的额头给他试温度,却和他一样是醉着的,眼神迷离的,身体柔软却有些霸道的将他拥在怀中。
天地之间是白茫茫一片,他想要看清四周,眼前却又模糊了起来,任他怎么努力也是徒劳,也就只能看清谢归尘一人。
他散着一头墨发,赤着脚,身上穿着一件玄色衣裳,上头垂着绺绺金穗,与头上的双鱼发簪相呼应。千秋看不清那上面其余的花纹了,也没去想为何一向穿惯素白颜色的谢归尘会穿一件玄色衣裳,却还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梅花香气,在酒香的衬托下格外迷人。
他被谢归尘抱在怀里,动弹不了半分,他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谢归尘的脸,但奈何手也愣是绵软无力的举不起来,却见谢归尘慢慢俯身弯下了腰,带着香甜酒味的呼吸,轻轻地含住了他的唇。
没有太多的粗暴和热烈,两人深切的交缠着,千秋只感觉是一阵轻柔,像是地下埋藏了好多年的美酒,一点一点的将他醉晕在了酒罐里。
他的身上很疼,全身上下像是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尤其是双腿上的膝盖骨,还有心口,正如蛊毒复发了一般。可这个吻又很长,长到他几乎忘记了天地间的所有存在,也忘记了周身的寒冷,忘记了手上流淌的究竟是融化了的冰河还是血......
千秋的心头狂跳着,他想要做出些什么举动,例如说抱住他,又或者去回应他。但也不知是被谢归尘吻的浑身发软了,还是本就动不了,挣扎了半天竟没有再动半分,只能任由他吻着,心脏跳的更猛烈了。
“扑通——”
“扑通——”
好梦又来最易醒。
千秋便被自己的心跳声吵醒了,可不知为何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他想着,许是烛光未明罢。
卧中小憩,千秋的意识也逐渐回了笼,想起方才旖旎种种,心中也不禁一片苦涩。他只道,爱而不得,莫过于此了。
但这么想着时,额头处竟突然传来一阵温热,柔软香甜的气息入梦里一般,却比梦里吻在唇上时灼热的多,似乎快要把他融化了一样。
但也就在千秋想要再细细感受之时,那酒劲却不合时宜的上了头,千秋招架不住,也就在这个似梦非梦的吻中睡着了。
一夜安眠,无梦。
晨间里的云上清依旧十分安宁,清溪峰和清月山的一些弟子甚至不知道还发生了这么一档子大事,那些个青山派的快要鸠占鹊巢的老王八和小王八全都滚回了王八窝,云上清又变回了那个与世隔绝,不问世事的云上清了。
千秋一大早就拉着谢归尘到了山门口,来来回回张望了好半天,也不知是在等什么。
谢归尘就见他走走停停也不同他说话,便随便找了个借口喊道:“千秋,过来!”
千秋朝着那边又看了一眼,才小跑着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阿尘?”
谢归尘看着他,从怀中拿出了一根系着青白玉佩的宫绦,提在手里晃了晃。
“这是……”千秋眼睛一亮,随机又立马反应过来,眉头微皱,“这绦子,不是只有你们长老才能戴,你这又是做什么。”
闻言,谢归尘倒是笑了笑,不顾千秋眼中的疑惑,将手中宫绦一松,绕着千秋的腰把人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