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尘!”千秋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但终究还是顾及此前局势,只是做了口型,没敢出声。
宋玘修几人皆是一惊,虽然心里还是相信谢归尘的,但此事非同小可,对青山派的怨念更深了。
谢归尘自行请命,众人还有何异议,恐怕整个大殿只有千秋一人会确确实实的为此担心。谁又会预料到明日之事?就连千秋自己也不敢担保,他日后会不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行为。
但事情已成定局,多说也无济于事。千秋看着唐朝暮,只道:“妖言惑众?那前辈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就是慕容秋,人证?物证?前辈空口白牙就想让我认了这危害武林的罪名,我看,妖言惑众的,是您吧!”
“这……”时维峰没想到千秋伶牙俐齿,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他们这些本就有些臆造的证据,一时间也无话可说了。
“听了这么久,老夫也说句公道话。”一直没有开口的邱岚舟站在第一级台阶上说道,“青山派,时维峰夫妇,毁我云暮阁根基在先,辱我云上清弟子在后,妖言惑众,强词夺理,乱我宗门秩序,徳不配位,还恕我云上清容不下如此名门正派!”
邱岚舟的话像是做了一番总结一般,打了时维峰夫妇一个措不及防。唐朝暮当即就乱了手脚,口不择言的叫道:“你要把我们青山派赶出去?别忘了江湖上如今千万双眼睛看着,我们青山派如今落难,云上清作为江湖第一正统便袖手旁观,你就不怕我们说出去,到时候丢的是云上清的脸,便是你们,给祖上蒙羞!”
这一番话说的这殿上之人皆是哑口无言,千秋一边想着这青山派怎么出了这么个大傻子,一边观望着云上清之人会如何接下这泼妇的话,就听殷悫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世事间的无常似乎都在这一瞬间,上一刻他们还在手握判官笔,捏扼别人的命运,下一刻便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那刀俎宰割。
时维峰和唐朝暮无话可说,不仅他们,整个青山派都要为他们的言行陪葬,所有的残部都被逐出了云上清。本来胜券在握的一手好棋,却只因下错一步,满盘皆输。
千秋离开大殿的时候还在听殷悫问,这青山派唯一的传人,怎么娶了这么个泼妇。
这本是打趣人家的笑话,偏偏岑涑雨一本正经的回答说:“时夫人是幼时被时维峰从山上带回来的,本命不叫这个,后来二人成婚,青山派的掌门才赐姓为唐,闺名朝暮。乡野村妇,行状粗俗,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了。”
不过千秋倒不在意这些,一个将死之人如何如何,同他没有半点关系。但走出殿口时,却见谢归尘在阶下站着,方才他同殷悫几人闲聊时耽搁了些时间,谢归尘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了。
千秋深吸了一口气,搓了搓手,朝着台阶下走去,等到在谢归尘面前站定,才故作轻松的问:“喝酒不?”
谢归尘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机摇了摇头,有些话他不想带着醉意去说,便只道:“去藏剑峰吧。”
“……嗯,好。”千秋稀里糊涂的答应了下来,跟着谢归尘一路走去藏剑峰。
这一路上千秋想了很多。他承认上次是他喝多了酒,冲动了,如今他也不想和谢归尘像两个大姑娘似的僵持下去,更何况谢归尘方才在殿上还为了他出头,说了那样的话……千秋想着,要不自己就服个软,低个头,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也别太较真儿了。
“谢归尘,你不是有话要说吗,何事?”千秋到底还是觉得有些别扭。谢归尘带他来的竟然还是那天他们喝酒的那个亭子。千秋就纳闷了,这藏剑峰是穷的叮当响还是如何,再修一个凉亭会死吗!
可惜谢归尘听不见他这些个想法,只是要论他想说什么,这一时间太多话全都涌了上来,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千秋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是自己会错了意,其实谢归尘早就对他无话可说了,便自己先开了口:“今日在大殿上,你为何帮我,若我真的是慕容秋,你岂不是为了个魔头得罪了青山派,又陷云上清于不义。”
谢归尘看着他,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道:“邱长老说了,青山派得罪我们云上清在先,所以把他们逐出去并不过分,一个个都有手有脚,大不了上街讨饭,总归饿不死……而且我知道你不会的。”
谢归尘的意思是,千秋日后不会做出那般祸患江湖的事情,但千秋却以为,他是觉得自己不会是慕容秋。
可他是不是慕容秋,又有什么用了。
反正谢归尘也从来都不会在乎。
两个人明明在其他任何事情上都十分默契,偏偏在这件事情上面像是丢了魂一般,误会犹如一颗石头落入水中的涟漪,一层接一层不断。
“你听明白了没有,小秋。”谢归尘见他不但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更消沉了,心急之下握住了千秋的手问道。
谁知这一声,千秋清醒之下听得更清楚了,手上被人紧紧的握住,还残存些热度的手捂的他心烦意乱,千秋一把甩开了谢归尘的手,只道:“你还是问问你的慕容秋听没听明白去吧!”
谢归尘不知缘何惹了千秋生气,但他既然已经决定要告诉千秋这件事情,便也没在乎那么多,偏头看千秋一直避开他的眼睛,只道:“三秋,我叫的就是你。”
三秋?
“你……叫我什么?”千秋当即就愣住了,直直的迎上谢归尘的目光,却听他说:“三秋。我叫的,是三秋谷的少谷主,慕容秋。”
听此,千秋是真真愣住了,此前他拼命想要掩饰的事情,如今被他最想瞒着的人轻易说出了口,就像是一块遮羞布一样。千秋忙错开了谢归尘的目光,不敢去看他:“……你都知道了。”
谢归尘没有说话,却握住了他的手,试图能给他一些仅存的温暖,谁知千秋竟像是摸上了什么烫手山芋一般,后退一步挣开了他的手:“知道了……就知道了吧……你我正邪终归殊途,谢长老何须强撑着颜面。”
“小秋!”谢归尘不知他何出此言,却看出了千秋一直在逃避的目光,按住他的肩膀把他转了过来,强迫他看着自己,“你听着,我不在乎是什么邪道,还是三秋谷的少谷主,我一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才在大殿上维护你,不是为了慕容秋,而是因为我知道,慕容秋就是你。”
“……谢归尘。”千秋声音微颤,似乎在极力控制着什么,双眼睁的猩红。他脑中方寸大乱,心口一阵绞痛,声音也不自觉沉了下来,“谢归尘……谢岷,你当真不在乎?”
“我何时在乎过这些!”谢归尘也急了,却见千秋有些不对劲,周身都被一股阴郁的黑气笼罩了起来。
他低低的笑了起来,笑声愈发变大:“不在乎?……我是三秋谷少谷主,继承老谷主衣钵,乃天下江湖邪.教之首,论阴毒,怕是比那地虬的金风旸都要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又怎知我就会安分守己地呆在你一个正道之徒的身边,你又可知你相信的,亦是三秋谷少谷主慕容秋,你说你不在乎,呵呵,谢岷,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正邪殊途,世人皆知,谢归尘又怎会不知。
“我自然知道,但我相信的,也从来都不是慕容秋,而是我从玄屹山带回来的知己千秋。”谢归尘说着,也不论他如今是何心情,扯过他的袖子,一把将千秋抱在了怀里。
不知为何,怀中之人半晌没有再动,谢归尘愣了愣,正觉奇怪,便忽然感觉脖颈处一阵冰凉,他猛地松开千秋,却只觉喉咙一痛,一阵阵窒息感又很快将疼痛掩盖住了。
千秋张开五指掐住了谢归尘纤细的脖颈,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扭断,鲜血满地,他指甲也陷进了一根根青筋构成的软肉里。
谢归尘被掐的两眼直黑,模糊的看着千秋不似平常的狰狞笑容,心里暗叫不好,却听千秋不受控制地笑道:“你这又是在骗谁呢啊,你当真能分得清我和慕容秋?当初你中毒时又把我当成了谁,呵,一个十七年前死都不知道埋哪去了的人也配跟我争!”
千秋的情绪十分不稳定,一双眼睛充了血一样瞪着谢归尘,手上的力道却松了下来,一手攥着心口的前襟,疼痛让他眉头紧锁,眼神却怎么也不愿离开面前之人,像是要把他吸进去一般。
谢归尘原本白皙的脖颈顿时红了一大片,趁着千秋失神的瞬间反手掐住了他的手腕,想试图掰开他的手挣脱开,却没想到,他此时因为剧烈起伏的身体对千秋来说就是上等的春.药,不仅激不起他半点怜惜,反而回过神来,被这截瓷白的皓腕逼的更加清醒。
“你又是如何知晓了我的身份,知道我身份的人都去死了!……你也该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千秋不顾手腕上和心口处的痛感,既有些发慌,又有些发狠的说道。
谢归尘不知何时双脚已经离了地,头一次觉得千秋力气大的惊人,喉咙被掐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破碎的说着几个短句,“三秋,你……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本谷主自然知道,你是……你是……“千秋猛地一顿,连带着心口的疼痛也减弱了三分。这人,究竟是谁?他又为何在这?为何要杀了他?
他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