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谢归尘并没有避开,反而迎上他的目光,如实说道:“那日在藏剑峰的剑冢中时,我虽然昏迷了,但不知为何还能够听见你们说话。”

千秋迟钝的点了点头,心里却琢磨着那天金风旸有没有说漏什么。可惜他现在头昏脑胀,愣是想不起来半点儿了,只得问道:“那你还听见什么了?”

这下轮到谢归尘愣住了,他还听见什么了?他还听见金风旸问他和千秋是不是一对……想起这个,谢归尘连忙甩了甩头,含糊着说道:“记不大清了。”

“哦。”千秋也没怀疑,又从桌子上重新打开了一壶酒,挪到了凉亭四周的红漆长椅上靠着,双腿也懒散的垂在一边:“你不是也有话说吗,此去云暮阁,出什么事了。”

闻言,谢归尘罕见的有些沉默,千秋心觉有些不对劲,平日里谢归尘虽也话不算多,但他问话向来是有问必答,这走一趟云暮阁,那宋玘修是把他毒哑了?

“莫不是你大师兄跟你说了什么?”千秋支起半个身子,又问。

谢归尘看着他,抬手喝了一口酒,末了又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不是不想告诉千秋,只是还在想这件事情该如何开口罢了:“昨日从大殿离开后,青山派的时维峰和唐朝暮同大师兄说,他们怀疑云上清里混进了三秋谷的细作。”

“三秋谷的细作?怎么说。”千秋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地便想到了殷悫,心头一紧,但也装作不在意,抬手喝了一口酒。

谁知谢归尘却道:“他们怀疑这名细作,是三秋谷的少谷主,慕容秋。”

“哐当——”

千秋正巧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手上却没拿稳,空酒壶登时便滚到了地上,在凉亭中间打了好几个转儿,最后碰到了另一侧的红漆柱才停下。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想,如果慕容秋真的在云上清,如果大师兄要捉拿他,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毕竟他之前救过我的命。”谢归尘斟酌再三,还是说道。

“你担心他?”千秋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无名火起,却见谢归尘一句话也没有说,便有些气血上涌,借着酒劲,千秋一脚把滚落在地上的空酒壶踢到了石桌旁边,铜壶与玉石相撞,发出“铛”的一声。

“谢归尘你疯了吗!他一个邪.教之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不过跟他相处了几天,你就想着帮他,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啊,谢归尘!”千秋当即从红漆长椅上站了起来,几乎是吼着说出了这些话,随即心口就是一钝,正觉得有些喘不上气,脚下就是一滑,身子直直的朝着身后的漆木柱子倒了下去。

“小秋!”谢归尘手急眼快,冲上前一步扶住了千秋的腰,这才没有让他摔下去。谢归尘此时也意识到,自己这个玩笑似乎开过头了。

谁知千秋听了这一句,更是一团怒气上心头,一把推开了谢归尘,冷着声音问:“你是在叫我,还是在叫慕容秋?”

可答案是什么,千秋却不想听,在他的印象中,谢归尘只会这么叫慕容秋,而从不会去叫千秋。

于是还没等谢归尘说什么,千秋袖袍一甩就走了,运着轻功出了藏剑峰,谢归尘也没再跟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明明千秋是他,慕容秋也是他,更何况慕容秋是个断袖,还是个喜欢他的断袖,更何况他们本来就没认识几天,谢归尘甚至没见过他的样貌,那又凭什么对他这么好。

千秋认为,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秋”字,而谢归尘却只叫那个他小秋。

下意识里,千秋就是不希望谢归尘喜欢慕容秋。慕容秋是他最阴暗的一面,就像是腐烂了他半个人生。而他希望给谢归尘最好的,所以也不想去承认他们是一个人。

这么娘里娘气的名字,他也不稀罕要,慕容秋喜欢就送给他好了。反正他们日后也不会再见了。

千秋带着些醉意的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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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月山,向来是云上清消热避暑的好去处。清溪峰的弟子是最常去的,只不过也只是次次都被拒之在山门口,如今这季秋要入冬了,这山门口的弟子却还是一波接一波的的络绎不绝,这当然就不是为了消暑,还为了一瞥那一山如天女般的仙子师姐妹们了。

清月山的姑娘们,旁的不说,单拿四个字出来,那定是“美若天仙”。

历届山主挑选弟子都有四条标准:一曰身,二曰言,三曰体,四曰判。这便入门了。而所有的女弟子放得在清月山修习四年才能进入上璘峰窥得上乘秘境,期间若非山主许可,男子万万不得如山。

但此时的清月山上,偏有一名衣衫褴褛,整个人像是从泥巴里爬出来的的老翁,正弓着身子,替后山扫着秋日里被风吹熟的落叶。

他虽然步履蹒跚,手上动作却十分利落,丝毫不像一个耳顺之间的老朽,不时还朝着山院的的西北处张望,露出他那张满是刀伤和皱纹的脸。如果千秋瞧见了,定会大叫两声,惊讶的说一句:“老头,你还没死啊!”

的确,这人便是当初载千秋渡江回云上清的那位老渔夫,他还是那一身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裳,倒是与这一地枯黄的落叶融为一体了。

他本是在这里扫地的但不远处传来了几个女弟子有说有笑的声音,他便只得闪身飞出了后山。

傅阁本来就是混这清月山的,这山上的规矩有多严他也心知肚明,所以他便也只敢在后山做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运气好的时候还能远远地看见她从大殿里走出来,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于是傅阁顺着小路下山,一路上躲躲藏藏的进了清溪峰,起码是那里的扫地翁,和他长得都差不多。

但就算是差不多,千秋还是一眼就把他从人群里认了出来,他大老远就看有一个人鬼鬼祟祟的人影在角落里,不是那日在乌江上的老船夫,还能是谁?

“喂!老头!”千秋整个人靠在了树荫底下,眯着眼叫了他一声。

傅阁果真回过了头,但四周却空无一人,他循着声音找去,这才发现,是坐在了那颗已经有些叶子发黄的老榕树上的千秋。千秋纵身一跃跳了下去,双腿微曲稳稳地落在地上,站在傅阁身后看着他,眼里还带着些许惊讶之色。

“……是你啊。”似乎是因为看到了当初和自己一起来送死的家伙,傅阁的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千秋依旧笑了笑,没说话,却带着傅阁回了第九舍。

许是跟这些个滥好人呆久了,千秋竟也沾上了些乐于助人的“好习惯”,还都要怪在住在藏剑峰的那位身上。

傅阁跟着千秋进了屋,看着这周围,忽然想起了千秋当初说过要去云上清找人,没想到他竟然也是这第一名宗之人。

“我说老头,你是混进来的吧。”千秋给自己倒了一碗已经凉了的茶水,兀自坐在了茶桌旁的软花垫上。他心想着这人应当是当初就没离开过,也不知道怎么有命活到了现在。

傅阁抬了抬眼,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软花垫的另一侧上头,把原本干净秀气的绢花绣上头都抹了一层泥灰,随即笑骂道:“小兔崽子,咱俩半斤八两,你说这些就见外了啊。”

千秋没管他,也没想理他,但把人家带进来了要说只是来喝茶的,又不像是那么回事只好又问:“你可有去处?”

这老头儿先前便说是来找人的,也不知道如今这人是找着了没有。

傅阁这倒是愣住了一下,只道:“先前,算是在清月山后山的院子里住下了吧……都是个犄角旮旯,不值一提。”

这倒是给千秋逗笑了,他心想这老头还真是看得开,在人家后院委屈住着还挺滋润。

不过转念一想,清月山这么个女弟子云云的地方,以他的年岁……莫不是去找他失散多年的大姑娘?

这么一想,千秋随口问道:“那你要找的人,可找到了?”

如此一问,傅阁倒是罕见的收起了嬉皮的神色:“自然是找到了……小兔崽子,你的人呢?”

“跟人跑了。”千秋只说了这么一句就闭严实了嘴,虽然这人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吧。

这倒是傅阁没有想到的,听千秋这么说倒是来了兴致,身子向后一挪,两条腿麻利的盘在了软花垫上,也没有脱鞋,千秋看了,只觉得这垫子估计是不能再要了。

“臭小子,你行不行啊,到手的媳妇还能跑了不成,说,看上清月山那个姑娘了,老子给你支支招。”

千秋听了这话,顿时更烦躁了,偏过头看了傅阁一眼,欲言又止,只说道:“老头,你能不能别倚老卖老了啊。”

傅阁没说话,他知道依千秋的性子定是耐不住,这点洞察人心的能力他还是有的。

果然,千秋又过了一会,终于还是带着点郁闷的说道:“他是高岭之花,我呢,只是他悬崖下头一颗终日看着他的草,他另觅新欢,我就是再怎么有余力,也飞不上那悬崖!”

想了想,千秋摆了摆手:“我跟你这老头说这些个做什么,哎呦,他是凤凰,我非梧桐!”

“那你怎么知道他就是九天的凤,你却不是北海的龙呢?”傅阁不以为然的说道。

“他是锦鲤,我是池鱼,这怎可相提并论!”千秋没想到傅阁会跟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杠起来,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谁知傅阁一看了他一眼,铿锵有力地说了四个字:“妄自菲薄!”

千秋听了这话,也不与他争辩了。若说从前的谢归尘于他而言是桌上日日都能见到的米面馒头,那现在的谢归尘便就是水中月镜中花,轻易不敢再碰了。谢归尘说的对,他如今不过一介山野莽夫,哪能与慕容秋这等日月争辉。

可他昨夜说完那话就后悔了,现在想来,他昨夜种种不过是在说气话,耍酒疯。跟自己怄气较劲这种事情,说起来还真是让人笑话了。

于是千秋像是在弥补一般,大发善心的让傅阁住在了第九堂,他自己的屋子里还有一个小堂屋,想来他一个船夫也不会对这种事情挑三拣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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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秋生
连载中离离原上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