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关于地虬的事情,大师兄要找我商议。”谢归尘没敢动,更不敢抬头看铜镜,只掩饰道。
但千秋可不好糊弄,又问:“这种事情找殷悫就够了,要你一个藏剑长老去有什么用。”
“许是另有他事吧。”谢归尘只感觉千秋说的话都有些听不清了,忙推开他解释道。
“哦。”千秋还以为他是被问烦了,也就不再多说了,正好也可以借次机会把忘川熔断后的灰烬交给阮律瑾,谢归尘在反而会麻烦。
谢归尘把千秋送到云暮阁后院的山口就离开了,千秋才知道,原来昨夜在云暮阁后院下榻的,不仅有宋玘修和时维峰夫妇,还有阮律瑾跟贺瑽瑢,但这贺瑽瑢既然是云上清之人,又二十余年未归,想必其中有些事,也实为云上清的秘闻,不好与他人相说,所以昨日殿上宋玘修和邱岚舟才没有明说,宁可自己吃下这暗亏,也不愿让青山派那两个混吃等死的老狐狸知道贺家夫妇的存在。
想到这,千秋也不再纠结什么,理了理衣裳,敲开了后院的门。
“来了!”云上清之人,大多不知道他们住在这里,贺瑽瑢还以为是宋玘修,谁知这一开门,可谓是又惊又喜。
“慕……快进来!”贺瑽瑢刚想说什么,又怕隔墙有耳,便直接把千秋拉进了屋里。
“贺大哥!”千秋躬了躬身,作揖道:“在这里,还请叫我千秋吧。”
“你也是云上清之人?”贺瑽瑢故作惊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又问:“等等,你,你说你叫……千秋?”
“怎么了?”千秋此刻才真叫被蒙在了鼓里,就见贺瑽瑢又进了堂屋,过了一阵子才又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阮律瑾。
阮律瑾此时仍旧很是激动,虽然看不见,但一直在颤抖的手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只是千秋一门心思都在怀中的忘川灰烬上,手刚探入怀中碰到木盒,就听阮律瑾有些迟疑的唤了他一声:“三秋?”
这一声,着实叫千秋愣在了原地,但他很快便收回了神,看着阮律瑾,依旧说道:“夫人,我是……三秋谷的少谷主,慕容秋。”
贺瑽瑢默默的看着阮律瑾,并没有说话,只是阮律瑾却有些忍不住,只问道:“你母亲可是姓夏,名叫夏知味,父亲是千玦,罗雀的千玦,你姓千,叫千秋,字三秋。”
“你……!”千秋脸色登时一白,手中攥着的袖子被揉成了一朵花:“你究竟是何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阮律瑾却早已是热泪盈眶,她想告诉千秋这一切,但一开口却忽然哑了嗓子。
贺瑽瑢紧紧握住她的手,无声的在陪伴着她,阮律瑾缓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唇角翘了翘:“你母亲,是我的师姐,也是我结拜的姐姐,你可还记得,我是你阮姨。”
“三千繁华天涯尽,一叶便知万古秋,三秋,也不知你是否记得这诗,毕竟当初我们见你最后一面的时候,你也不过才两岁大的年纪,没想到转眼,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贺瑽瑢看着千秋,眼中比从前多出了不曾有过的慈爱,就算是对谢归尘,也未曾露出过。
千秋迟疑了,他失踪多年,与父母父母分别时不过一个垂髫孩童,这诗是他姨娘写的,他乳名三秋也是姨娘取的,可他除了知道他姨娘姓阮,此外便再无其他了。天底下竟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三秋,是阮姨……这么多年,真是苦了你了。”阮律瑾想伸手摸摸千秋的脸,“看看”他的模样,她眼睛瞎了,可惜这辈子也再看不见了。
但许是这么多年苦寻无果的事情终于有了下落,千秋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就笔直的站在了原地。但阮律瑾却不知为何,在快要碰上千秋脸颊的时候,突然缩回了手,只说道:“你如今没事,阮姨也放心了。”
“你……当真是我姨娘?”千秋的眼中露出了些许迷茫,他不相信这世间的所有巧合,但……但阮律瑾好像真的,是他小时候那个温柔又鲜活的阮姨。
她还是那一身姜黄色的长裙,笼着一层薄薄的金纱曳地,面上是一条姜黄的长巾遮住了眼睛,与当时在客栈时一般无二,可这时,他看阮律瑾的感觉却与那时截然不同了。
千秋知道他其实相信了,不仅相信了阮律瑾,也相信了自己,有了在这个世上的唯一一个亲人。
“夫……阮姨,你可知我父母的下落?”千秋连忙把胸口的阴阳坠摘下来,递到阮律瑾手中:“这是当年我爹的东西,只不过我除了知道它叫阴阳坠,剩下的便一概不知了。”
阮律瑾接过阴阳坠,手指细细地抚摸着上面的纹路:“师姐和千大哥,在二十年前被仇家追杀,等我赶去时……那时你也已经不见了。”
“这坠子……”不知为何,阮律瑾顿了一下:“三秋,你可知你父亲的身份?”
千秋一时之间有些无法接受,自己苦寻了十余年,谁曾想世事无常,父母竟也在自己被慕容屹掳走的那一年离世了。思及至此,千秋木讷地摇了摇头:“不知。”
阮律瑾心道他失踪时不过七岁,这些个陈年旧事,不知道也实属正常,便说:“阴阳坠,是当年江湖第一大暗杀组织,罗雀的信物,你爹爹千玦,便是罗雀雀主的首徒,也是未来的下一任雀主。”
“所以,罗雀如今也没了是吗。”千秋没听说过罗雀,但他手里的碎寒便是依着幼时从父亲书房中,偷拿的一本不知名的书中法子制成的。
贺瑽瑢点了点头,道:“罗雀成立数十年,仇家众多,早在二十年前就被灭门了,但你爹带着你娘下了山,这才幸免于难。”
“原来如此……”千秋有满腹怀疑想问,但千言万语却一时凝塞在了心头。他想知道当年的真相,爹娘的下落,但扑来扑去扑成了一场空,这心里头,说不失落未免太假了。
阮律瑾又和千秋说上了几个时辰,细节,千秋所有不知道的事情。
晚饭时贺瑽瑢想留下千秋吃一顿便饭,不过被千秋拒绝了。阮律瑾知道,这种时候,千秋大概想要一个人静一静,所以也就没有多留。
千秋此时的确需要静一静,他手里握着阴阳坠出了后院,却没出云暮阁,反而坐在了殿前的九九八十一级石阶上,有些失魂落魄的弓着身子,及腰的墨发柔软的垂下来,遮住了一双晦涩的眼睛。
其实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千秋早就不对能够找到父母这件事情抱有希望了,但当阮律瑾确确实实地把这一切告诉他的时候,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千秋?”谢归尘从大殿里出来是不就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石阶上,那身子远没有平日里那么挺拔,反倒缩在了一旁的角落里,也不知这一趟去找阮律瑾,又发生了什么。
听见身后谢归尘的声音,千秋这才回过神来,拎着衣袖使劲拍了拍眼睛,这才站了起来,转过身笑着说道:“阿尘,你怎么才出来啊,这台阶坐的我腿都酸了!”
谢归尘看着千秋一愣,见他神色如常,便也没多说什么,只道:“回藏剑峰,我请你喝酒。”
言罢,谢归尘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千秋的手,拉着他走下了台阶,也不等千秋说什么时候便要带着他往藏剑峰去。
“昨日刚喝过,今日便还要喝,阿尘,你什么时候酒瘾跟我一样大了。”千秋并没有挣他的手,反倒叫谢归尘牢牢牵着,不时还用指尖轻轻挠着他的掌心。
谢归尘没回答他,也没有管千秋手上的细小动作,两人顺着云暮阁后面的小路,一道回了藏剑峰。
夜色逐渐深了,圆月露出了半边脸,风也没有白日里那么大,细细地吹在人的脸上,犹如在轻吻着,如同爱人的目光。谢归尘摆了几个酒壶在水榭外头的凉亭里,两个人月下对酌,对酒当歌。
这本是个好时节,但奈何亭中之人愁苦,自是烦不胜烦,更无关这风月了。
千秋拔开酒塞,顺着酒香仿佛魂魄也飘出了九天神外,他修长的手指提着那酒壶晃了晃,却没见里面倒出半点他的影子,只有漆黑的一片,任是今夜月朗星稀,也一丝月光都照不进来。
“谢归尘,我有话要跟你说。”千秋看着那酒壶,突然说道。
谢归尘抬了抬眼,手里的酒壶也攥紧了几分,只道:“正好,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你先说吧。”谢归尘又道。
千秋顿了顿,心头也是一滞,他想着白日里的事情,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了,于是抬手喝了一大口酒,感觉到凉意顺着喉管滑进肠道,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一般,才道:“救你的阮医仙其实是……其实是我的姨娘,是我娘的师妹。”
“姨娘?”谢归尘早便知道阮律瑾要跟他说这件事,他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千秋这个样子,也定然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师娘是五毒门的人,你可知道?”谢归尘问。
千秋深呼吸了一下,只道:“我娘是五毒门门主之徒。”他知道谢归尘想问的是这件事情。
“我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千秋有些迷茫的看着手里的空酒壶,就如同现在不知道是该停下来,还是再开口去向谢归尘讨一壶一样。
从前他与三秋谷,不过是为了一个约定,后来他炸山出谷,是为了寻找爹娘。他来云上清,是为了找到有关于阴阳坠的线索,他走是为了所谓的自由。
他回云上清是为了知己,他救谢归尘是为了所爱之人。但当这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他却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了。
谢归尘看着他,那在云暮阁就泛酸的心口更疼了,他相仿千秋留在云上清,留在他身边,但一切又怎么可能全都顺遂心意。
“你不是……还要杀了金风旸,为我报仇?怎么说放弃就放弃了,这可不像我们千大樵夫。”谢归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却见千秋眼神一顿。
“……你怎么知道,我对金风旸说过这种话。”千秋忽然问道,眉峰挑了挑,眼神却有些迷离地看着谢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