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山主还真是朴素啊。”千秋打着哈哈,笑了几声,坐在石凳上,就连双手也有些局促的扣在双膝间。

谢归尘给千秋添了碗热茶放到他手边,敲了敲桌子,说道:“莲姨向来喜爱素白,又喜静,所以也从不在清月山设宴,你无须拘束。”

莲霁正巧端着最后一道菜走了过来,听了这话也附和道:“归尘说的对,要是以后无事,便常来,小秋,莲姨可是很喜欢你的哦。”

莲霁说着,给千秋盛了一碗花胶莲子,又担心会厚此薄彼,给谢归尘也盛了一碗。

“那就多谢莲姨啦。”千秋双手接过碗,就见莲霁竟从桌子下面拿出两坛酒来,一碗倒给他,一碗倒给了她自己。

“归尘不喝酒,小秋你可以吗?”莲霁把碗放到了他和谢归尘中间,问道。

千秋一顿,有些没想到,像莲霁一般的美人儿,竟然也好酒。刚想说什么,就听得谢归尘说道:“莲姨,他酒量浅,我同他和一碗便好。”

“嗯?”莲霁刚坐下,有些诧异的看着谢归尘。从前他可是滴酒不沾,今日怎的突然说要喝酒。

“我酒量不好?谢龟毛你这就有点睁眼说瞎话了吧!”千秋据理力争,把那碗酒往自己这头挪了半分。

谢归尘充耳不闻,只道:“你千万别,我可不想再拖一个醉鬼回去,到时候再拉着我的袖子不松手,你给我解决?”

千秋顿时不说话了。他知道谢归尘是在说之前在客栈喝酒的事情,但他那晚的确是喝的神智不清了,任是谢归尘说出一朵花来,他也是无力反驳。之前沈翎阙给他备下的都是些果酒,他就是喝上个三天三夜也不会醉,没想到这山下的就竟然如此刚烈,还叫他闹了个笑话。

倒是莲霁看着他的袖子,忽然问道:“归尘,我怎么觉得,你身上这件宗袍有点小了,这袖子都短了。”

这一问,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千秋提了一口气,偏过头偷偷的看了谢归尘一眼,就立马有些心虚的又转了回去。

谢归尘不动声色的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继而又说道:“今早二师兄来敲门时,天色尚早……许是屋里太黑,穿错了。”

“穿错了?”莲霁黛眉微挑,这才发现千秋身上的宗袍有些长。

“……嗯好。”莲霁什么都没说,支起身子给千秋夹了一筷子菜。

这顿便饭一直从晌午吃到了晚上,莲霁喝醉了酒,千秋也有些晕了,唯独谢归尘还十分清醒的站在那,看着两个人坐在石阶上同月亮称兄道弟。

莲霁把裙摆平整的铺在石阶上,双手托着腮,抬头看着天上未圆的月亮,忽然说道:“千秋,谢谢你。”

千秋喝酒的身子顿了一下,放下酒壶,侧身看了莲霁一眼,问:“莲姨,你喝多了吧。”

似乎是没想到千秋会这么问,莲霁叹了口气,又道:“你应该算是我们归尘这么多年来,第一个朋友了。”

千秋听此,愣住了半晌,忽然笑了笑:“他当时不是要去万弦宗赴约的路上才遇见的我?我是他第一个朋友,那万弦宗的那位又算什么?”

谢归尘就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万弦宗?”莲霁喝多了酒,连脑子都慢了几分:“啊,你是说和如恣?那个家伙,他和归尘,的确已经认识很多年了,他是万弦宗的长老,这么多年来,也算是一朵奇葩,跟谁的关系都是淡淡的,唯独和归尘,算是忘年之交了,也许是性情相仿,他们两个倒是总有些话可聊,这么些年来,光是我们见着的书信就有百十来封,但也无非是什么琴棋书画……俗话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和如恣于他而言,只是良师益友罢了。”

好一句君子之交淡如水。千秋听着这话,心里却没好受到哪去,他似是知道谢归尘就站在后头一般,往后偏了偏头,却又转了回去,像是在耍小脾气一样。

莲霁看见了,却是笑了笑,连忙又说道:“小秋啊,你放心吧,和长老他年纪大,不会跟你抢归尘的!”

千秋愣了一下,随即不知道为什么的笑了笑,心里那点不悦一下子就被抚平了。

“小秋,归尘性子冷淡,一向不喜与人打交道,这么些年你是头一个,你若是真心的,那莲姨也就放心把归尘交给你喽!”

莲霁一番像是嫁女儿一样的话,说的千秋心乱如麻。但当他再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回头去看莲霁,莲霁却已经别过了头,遥遥的看向天边的被乌云遮住了的月亮,嘴里喃喃地唱了起来:

“素手撩弦断,芙蓉帐中乱,软香情切待何玉,情深似海难浣。

盼不得沙虫还,去时弱冠,尸骨未寒,佳人红帘闭幕,一曲,未曾完——”

曲声悠扬,在深漠如晦的夜里像是在于什么缠绵着一般,萦萦愫愫,难舍难忘。

“莲娘!”

正当千秋和谢归尘二人都陶醉在这歌声中时,身后的竹屋里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来人一身云上清的宗袍,腰间悬着的青玉佩在黑夜里格外显眼,院子里的烛火并不旺盛,那青纹白袍就更加明显了。谢归尘分辨了好一阵才看出眼前人是谁,却有些吓了一跳。

“岑长老?”谢归尘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板:“您怎么在这……”

“嘘—”岑涑雨伸出食指放在唇边,悄声说道:“你把千秋送回去,这边交给我。”

谢归尘看了眼坐在石阶上的千秋和莲霁,两个人都喝的醉醺醺的,也就点了点头。

岑涑雨比他动作要快很多,走上前几步,十分熟练的蹲下身子,伸手将莲霁抱在了怀里。

突然被人抱住,莲霁敏感,倒是一下子就酒醒了,随即就看到了岑涑雨月色下的脸,就不再挣扎了,抿了抿蜜色的唇瓣,把头埋进了岑涑雨的胸膛里。

谢归尘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岑涑雨就已经抱着莲霁回房了,院子里只剩下他和千秋两个人,而千秋早就已经醉的不成样子了。

酒醉过后,两个人一起离开了清月山,谢归尘把千秋送回了清溪峰,没着急管他要衣服。千秋还是晕乎乎的。满脑子都是莲霁说的那句,要把谢归尘交给他的话,还有那首余音绕梁的调子。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了许久,清溪峰内一派祥和,偏偏第九堂院子里的大门还紧闭着,陶乐安以及九堂的其他人都站在门外,一个个规矩的像是被罚了站一样。

谢归尘一进来就看见了他们,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一问才知道,屋子里是千秋在闹脾气,过了早课时间还在赖床。

“千秋,开门。”敲了几下门没人应,谢归尘干脆一推门走了进去,陶乐安见状着实吓了一跳,现在就算是谢长老进去了,估计都会被臭骂一顿。但刚回过神来想要阻止,谢归尘已经把门给叩上了。

屋子是千秋自己的屋子,半月未归,有些高处不免落了灰,千秋果然还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被子有一半还掉在地上,身上满是一股宿醉的酒气。

谢归尘走到床边把被子给他捡起来,没好气的叫了他一声:“千秋,起来!”

谁知千秋好像没听见一样,翻了个身过去还把耳朵堵上了。

谢归尘当即胸口就闷了一口气,看着千秋眯着的眼睛,不知怎的竟带上了团火,伸手扒开了千秋的被褥,在他白皙的后腰上狠狠地打了一下。

千秋立马惨叫了一声,缩着身子坐了起来,一手捂着腰,把被子围在身上,一脸的怨气快要赶上锅底的灰了:“哎呦,我的好阿尘,今日又没什么事,你就让我再睡一会,就一会,我昨夜喝多了,现在头疼的厉害!”

“是谁昨夜跟我说,今日要随我一起去拜谒师叔师娘,看来某人喝完了酒,还不认账了啊。”谢归尘把千秋从床上拉起来,又从床头边上早就准备好了的木盆里捞出面帕拧干,胡乱的揉在了千秋脸上。

“谢龟毛!”千秋极其不愿的叫了他一声,就见谢归尘已经把宗袍放在他床上了。

“早膳到云暮阁再用,先穿好衣服再跟我说话。”谢归尘想他堂堂三秋谷少谷主,这作息竟然如此不规律,看来从前什么温润如玉的江湖形象,怕都是手下人吹嘘出来的了。

让凉水拍了脸,千秋这才清醒了点,也想起了昨日的确说过这话,想着七日青的事情尤为重要,于是只好穿上了宗袍,理了理衣裳便打算出门。

“千秋?”谢归尘看他顶着一个鸡窝头,身上的宫绦也松松垮垮的系着就要出门,不由得叫了他一声。

“嗯?”千秋转头就看见谢归尘站在屏风后面,他还道他已经出去了。

谢归尘一看就知道他这是把自己忘了,,顿时有些没好气的说道:“过来!”

“干什么。”千秋问了一嘴,但还是跟着谢归尘走到椅子前坐下穿过铜镜就看见他手里拿着的象牙梳。

“诶,谢龟毛,你要干什么!”千秋连忙转过身子,见谢归尘毅然一副铁面无私的表情,只好悻悻的又转了回去。

虽然面上冷漠,但谢归尘到底还是怕弄疼了他,拿着象牙梳小心翼翼的梳开了每一绺,又道:“一会去见师叔师娘,你还打算顶着你这么一头乞丐似的头发去?衣冠不整,你怕是连云暮阁的大门都进不去。”

千秋没精打采地摆弄着谢归尘绦子上的青玉佩,小声嘟囔道:“规矩真多。”

“……嗯。”谢归尘好半天才嗯了一声,心却道你在三秋谷时莫不是也这样,衣冠不整的去跟慕容屹进谏?

“我还有要事,一会你自己去云暮阁。”谢归尘给他盘了一个最简单的发髻,用一根青玉簪子绾上,看着铜镜里有些模糊,却意外好看的千秋,满意的点了点头。

谁知千秋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谢归尘措不及防没有站稳,被他一个踉跄拽到了耳畔边,千秋歪着头,呼吸深深浅浅的打在谢归尘的耳骨上,不经意的触碰着他的敏感点:“青山派的事情都解决了,你还能有什么要事?”

他的声音像是带着小钩子,挠在了谢归尘心底,软软的又没有攻击性。谢归尘弯腰越过竹椅的靠背趴在他身上,只要一抬头看着,那铜镜就能照出他们的样恐怕只有千秋还没意识到,他们现在有多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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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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