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归尘一顿,抿了抿嘴:“三秋谷少谷主慕容秋,是他救了我,又帮我找来了师叔师娘,我这双眼睛,如今才能重见光明的。”
“哦。”千秋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话是说,在他受伤的时候,自己慌忙逃窜,而只有慕容秋一直陪在他身边……?如此捧一贬一,看来自己这事做的的确是伤人了。
可事实则是,千秋确确实实是想多了,谢归尘一早便知慕容秋和千秋是同一个人,如此一举,不过是在逗他罢了。
于是又说:“他说,他救我,是因为他看上我了。”
“咳——”
千秋一怔,竟叫一口唾沫呛的说不出话来,斜眼看了谢归尘一眼,见他正抿着嘴,笑眯眯的看着自己,顿时又有些晕了。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少谷主看上的是我又不是你。”谢归尘心头挑了挑,弯着嘴角笑道。
千秋忙抬起头,自认为有些凶神恶煞的看了他一眼。他此前怎么没发现,谢归尘竟然这么主动……难道真的对那慕容秋也有心思?单单因为他救了他?
“那你,答应他了?”千秋往软榻后面挪了挪,盘起腿向前倾着身子去看谢归尘。
“答应什么?”谢归尘装聋作哑,明知故问:“我只是没想到,三秋谷的少谷主,竟然是个断袖。”
“你讨厌断袖?”他说的没有半分感情,倒让千秋心头一紧。
谢归尘看了他一眼,只道:“我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这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莫名的,千秋突然想起了宋涟漪那个小姑娘,跟在谢归尘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心里不由得有些烦躁。
夜深了,谢归尘用宵禁作引,千秋便说更深露重,不管怎么着,千秋今夜,便在这藏剑峰住下了。
藏剑峰大得很,却只有这一处水榭。虽然这水榭也大,但却只住了谢归尘一人,所以也只有一褥一榻。谢归尘受了伤,千秋又怎么舍得让他睡地下,于是便从柜里拿了床夏季的竹席铺在地上,像当时在草屋里一样,只不过先前是千秋睡在床上,如今换成了谢归尘而已。
“诶,谢龟毛,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明日做一桌子川菜给你如何?”千秋总想着要弥补谢归尘,一个翻身爬起来,跪在他床边看着他。
谢归尘原本是平躺在床上,见千秋过来才翻了个神,背对着他说:“我如今眼伤未愈,忌辛辣。”
千秋这才反应过来,他伤势严重,辛辣的东西会刺激伤口发炎,还是遵医嘱的要好。这般想着,千秋支起半个身子,伸出手戳了戳谢归尘的腰窝。
但没想到这一下,谢归尘当即就像是被烫熟了的虾子一样,浑身一个激灵,立马蜷缩在了一起。
千秋也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咂了咂舌,有些不好意思的缩回了手。
“你到底要干什么!”谢归尘强忍着怒气转过身,就见千秋一脸委屈的坐在那,一时间也不好说什么了。
“我就是想说,你若是吃不了辣,我就做些别的,上次在浮云镇的酒楼,你不是爱吃他家的糯米藕,我学来给你尝尝?”千秋忙解释道,还以为谢归尘是生气了,却怎么也没发现,谢归尘方才种种,不过是在掩饰他微微发烫的耳根罢了。
幸而这屋里一根烛火也没点,乌漆麻黑的千秋也看不清。
“糯米藕……不吃也罢,你也旧伤未愈,就别那么麻烦了。”谢归尘叹了口气,到底没舍得说他重话。
“不麻烦,一桌子菜的事,我的手艺你还不知道,就这么定了啊,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壶酒呢,全涪水最好的那壶!”千秋飞快的说完话,就立马躺下装死了,把被子一卷,不想再听谢归尘说话。
但没想到他刚一躺下就被这床竹席冰的打了个寒颤,心口顿时如同万蚁噬心一般。千秋顾不上调息,一把拉过身上的大氅盖住脑袋翻过身,深怕被谢归尘看见。
幸而谢归尘并没有多想,他支起身看了千秋一眼,这才又躺了回去,盯着头顶有些漆黑的天花板问:“千秋,我怎么觉得你今日……”
“今日什么?”千秋咬紧了牙根,努力不让蛊毒泛滥,却把身子往谢归尘的床边靠了靠,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
觉得你今日像慕容秋,反倒不像你自己。
“……没什么。”谢归尘原本是想问的,但话到嘴边又没法说出口。
千秋听此,虽然心里好奇,但此时还是松了一口气,慢慢放平自己的呼吸,让谢归尘以为他已经睡了。
没过一会,这屋里就只剩下一阵平缓的呼吸声,谢归尘心道他睡着了,也不再多问了,只是又翻身下了床,抱着被子来到了千秋的竹席上。
他把被褥都盖在了千秋身上,弯下双膝跪在他身前。
屋内有些漆黑,只有一道月光调皮而温柔的钻进来,偏巧落在了千秋高挺的鼻梁上,静静地晕开他一双紧闭的眼,为他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此时的千秋却真的睡着了,这几天赶路本来就是身心俱疲,他又重伤未愈,若不是心里还惦记着谢归尘怕他生气,他早就在沾上枕头的时候就睡着了。
谢归尘似乎是确认他睡了,动作便有些大胆。他看着千秋许久,看的心口有些闷。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上千秋的眼睛,轻轻的,一点一点的,走遍千秋的一双眉眼。
自从他眼伤之后,谢归尘就无比珍惜千秋的眼睛,不希望他受到任何伤害。其实当初千秋走后,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冷静,他承认,他是有点想千秋了。也许不止一点,今日一见,他才发现他其实要比自己想的还要爱他。
谢归尘想要代替月光去吻上千秋的眼,但又觉得不够,于是倾下身,在夜色与月光之下虔诚的吻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吻像是蜻蜓点水一般,轻到甚至感觉不到,但千秋微弱的呼吸打在脸上的时候,谢归尘心里还是欢喜的。他不是君子,没有在心仪之人毫无防备躺下自己房中时,做一个淡定自若的柳下惠,也不敢放手,自由的让千秋再重新回到江湖。
还好他回来了。
谢归尘嘴角软软的勾起了一个笑容,看着离自己近在咫尺的心上人,拉起被子躺在了千秋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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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涪水的打更人,挨家挨户都是这么告诉的,就好像是他们说过了之后,那些人就会乖乖听话,不碰烛火了一样,可这该说的话总归是要说的,听不听,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云上清走水了,火势漫天而起,从云暮阁的后院里腾起浓滚滚的黑烟,就像是一头猛兽,要把人吞磨吃净了一般。
值夜的弟子立马吹起了鼓号,救火的人一拨接着一拨。云暮阁乃是云上清重地,纵使是后院走水也绝非小事。
一时间,火势浩大的动静,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卷了整个云上清。云暮阁,上璘峰,清溪峰,清月山,执法堂,没多大的火势,却足足扑了两个多时辰才殆尽,等到众人筋疲力尽各自回到山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一切种种皆毋论,单说这纵火之人,或者叫做受伤之人。云上清的云暮阁向来只有掌门和贵客居住,宋玘修如今作为代掌门,住在云暮阁无可厚非,况且他们这位宋师兄向来循规蹈矩,又怎么可能如此失察。而再一处院落住着的便只有宋涟漪从青山派带回来的时维峰和唐朝暮夫妻俩了。
好在云暮阁并无财物书卷损伤,此事可大可小,青山派的两位毕竟贵为“贵客”,是外人,总不能说的太重。宋玘修是想说此事便算了,两邦兴建,以和为贵最重要,但执法堂的那位邱岚舟堂主可不这么想。这内部起了矛盾,两方各执一词,倒不知道该如何解决了。
夹在中间的岑涑雨,殷阕,莲霁三人,还要数二师兄殷阕最为找着急,事发一大早就去敲藏剑峰水榭的门,他这位师弟向来足智多谋,想必定有良策。
但昨夜走的着急,他也许是没注意到,谢归尘可是整夜都呆在这屋里,更何况藏剑峰离云暮阁极远,谁又会大半夜盯着窗外看火起。
殷阕连敲了几下门,把这水榭的门都快敲散架了,谢归尘才推门出来,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一看便知是被人吵醒的。
“二师兄,有什么事吗?”谢归尘理了理鬓角,强打起精神,身姿端正的站在门边。
若是放在平日里,殷阕是最受不了他这般规行矩步的模样的,但今日却一把抓住了谢归尘,边走边说道:“云暮阁出事了,你块跟我去看看!”
“诶,二师兄!”谢归尘被他拽的一个踉跄,忙拉开他的手,“究竟发生了何事?若是去云暮阁,那我这一身实在是不妥。”
虽然是自家宗门,但也没有只穿件亵衣来回走的道理。谢归尘紧了紧衣带,脚跟算是钉在了地上,任是殷阕说什么也不跟他走。
“谁啊阿尘,一大早的就来扰人清净,还让不让你睡觉了!”还不等殷阕说什么,千秋竟兀自从屋里走了出来穿戴的虽比谢归尘多上一件却不算整齐,起码那根宫绦还半搭不搭的挂在腰上。
“呦,原来是二师兄,好久不见呀!”千秋眯着眼睛看着殷阕,伸出手在空中摆了摆,无视掉殷阕满脸的惊讶,整个人没有骨头一般靠在了门边上。
殷阕登时就愣在了原地,看着从谢归尘房间里走出来的千秋,好半天也没说出来一句话,倒是谢归尘皱了皱眉头,问了一句:“你穿我衣服干什么?”
千秋一身青纹白袍,腰间宫绦上悬着的不是青色流苏,而是只有长老才会系着的青白玉佩,不是谢归尘那件宗袍又是什么。
“呃,屋里太黑,穿错了。”千秋眼神四处飘着,随便解释道。不过这两件衣服的料子不同,穿法也不同,至于千秋到底是怎么穿错的,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