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这才明白,原来第九堂里没人,是因为大家都去了云暮阁。他一时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没想到,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甚至他从没放在心上过的几个人,竟也会在这种时候记挂他。
刚觉得这几个小崽子有点良心,就又听姜苹问:“是不是谢师兄针对你,所以才只带千兄你一人回来,想拿你当挡箭牌?”
“胡说!”还没等千秋开口,陶乐安就立马反驳道:“谢师兄分明是要保护千兄,才把千兄带在身边的。”
“那千兄为何现在才回来,还未同谢师兄在一起?”姜苹理直气壮的辩驳道,也不知是在替千秋说话,还是只是单纯的在说这件事。
但千秋却懒得听他们争辩这些,他是必然不会相信谢归尘会针对他,但若他真的在保护自己,那当初他离开岂不是伤透了他的心,就算他后来又回去了,却又害他伤了眼睛,要说这恶人,还真当之无愧是他自己。如此来,他又凭什么去将自己和慕容秋做比,凭什么认为自己就高他一等呢。
“行了!千兄九死一生如今终于回来了,都在这儿说什么死不死的丧气话,多不吉利!”关键时刻,还是年龄稍长一些的祝东七厉声一喝,众人才推推搡搡的进了屋。
陶乐安去添了灯,六人围坐在一间屋子里,微热的灯火照的脸上有些赤棠。千秋实在是脱不开身,便只好跟着一起坐了下来。
千秋回来的时候已是夕照十分,天黑看不清便也罢了,如今点了灯,几人才发现,他这一身可了不得,满身上下就差明晃晃地写着“贵气”两个字了。
“上元的云锦,苏蜀的绣,……千兄,你这是打劫了哪个大户人家,这一身都能把我买下来了!”陶乐安是个识货的,上上下下盯着千秋的衣裳打量了好几眼。
也不怪陶乐安这么问,毕竟千秋刚来云上清的时候,一身烂出洞来的青灰色麻衣,谁见了不想扔两个铜板过去。
“一边儿呆着去!”千秋把陶乐安打发到一边去,又看了看自己这身华裾,的确是惹人怀疑,但除了这身他也没有别的可以穿了,更别提点墨给他备好的行囊里,衣裳一件比一件华贵,便信口胡诌地解释道,“我出了云上清后遭到了地虬的追杀,幸得半路遇见了曾经的恩师相救,这衣服便是他相赠的。”
“哦——”九堂众人不疑有他,一个个都开始羡慕起了千秋的那位恩师家底深厚,姜苹更是看着他头顶上那顶金玉冠两眼放光。
刚欲说什么,门外就不合时宜的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千秋还想着这来人会是谁,申旭燎跑去开了门,竟是他们的那位小叶堂主。
“没打扰到你们吧。”叶倏阳一手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稍稍偏过半个身子朝里面探头,见申旭燎点点头才走进来,谁知这一抬眼,就看见了那躺椅边上坐着的千秋。
叶倏阳当即就愣在了那里,好半天才磕磕绊绊地叫道:“千,千大哥!”
他亲眼见过千秋提刀杀人的冷血和残酷,如今笑语盈盈坐在那里看着他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丝的不寒而栗,但更多的是不真实。
他曾经也一度以为千秋死了,毕竟再厉害的刀,又怎么能同地虬之主相提并论,但看见千秋安然无恙的坐在那,叶倏阳又忽然觉得他这一身的武功,算是白学了。
而千秋此时则是觉得,总算遇见了个能救他的人了,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一般,忙咳嗽了一声,说道:“我有些话要同叶堂主说,你们今夜就先回去吧……叶堂主!”
千秋叫了叶倏阳一声,见他没反应,又起身走到他旁边,“叶堂主?”
叶倏阳吓了一跳,立马配合着点点头,回过神来,跟着千秋出了屋子。
九堂的人自然没说什么,就算现在还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他们还能对那位叶堂主说什么,只好拍拍屁股起身,一个个的都回到自己的屋子就寝了。
千秋和叶倏阳的遛弯只能溜到院后,云上清还没宵禁,戌时左右就不许出院了,千秋倒也无所谓,只问道:“小孩,你谢师兄他,可回来了?”
叶倏阳一猜就知道他想问这个,便道:“谢师兄昨日就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对夫妇,不过师兄他回来后就一直在山门那边,也不知道是在等谁呢。”
叶倏阳说着顿了一下,侧身偷看了千秋一眼,“千大哥,我觉得师兄就是在等你啊。”
“嗯。”千秋应了一声,没反驳,心里却是有些后悔,要是刚才他是从正山门进来的,那他现在就不是在这儿,而是在谢归尘的藏剑峰了。
那夫妇想必就是贺瑽瑢二人,阮律瑾治好了谢归尘的眼睛,救了他的命,带回宗门感谢也无可厚非。
“他现在在哪。”千秋问。
叶倏阳想了想才道:“这个时辰,师兄应该回藏剑峰了。”
谁知千秋点了点头,竟兀自转身走到了门口,推开栅栏出了小院。
“诶,千大哥!”叶倏阳一惊,忙叫着追了上去,就听得千秋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我去找他。”
叶倏阳这才停住脚步。千秋若是去找谢归尘,他就不太方便了,于是最后只是遥遥的看了一眼千秋的背影,想到自己净无处找人聊表衷肠,只好垂头丧气的也回去了。
云上清的宵禁严得很,千秋也打心眼里佩服这些不眠不休守禁的弟子们,一个个眼睛瞪得像猫头鹰一样。但也好在千秋的轻功当真卓绝,拈花捻叶时间,只一道黑影闪过,就从清溪峰上空一跃而至,落在了藏剑峰的山口。
上次他来时救人心切,未曾发现这藏剑峰的另外一侧竟自有一方天地。满树梅花盛开争奇斗艳却不俗气,虽欲入冬,但这一粒粒小小的梅花苞却无名增添了几丝暖意,山川河谷相间,此地不失为一处世外桃源了。
千秋顺着幽径,直至深处,方看见一汀水榭里亮起的微弱灯光,应当是谢归尘的住处了。
不知为何,这名为藏剑的一峰,除了剑冢之外再无半点剑影,剑冢又独立在外,只有这水榭独立于洲上,也只有藏剑长老一人,居于峰中。
千秋站在门前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宽了宽心,抬手叩了门。
“何人?”门里传来谢归尘的声音,不知为何,这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千秋舔了舔嘴唇,只说了一句:“师兄?”
这一瞬间,千秋脑袋里闪过无数句话,这开口的第一句,叫谢归尘太过严肃,叫谢长老又过于生疏,阿尘就更不行了,肉麻轻薄的要死,谢龟毛放在此时不免颇不正经,于是脱口而出的这一句“师兄”,倒也不是他真心想说的了。
门内之人似乎是愣住了好一阵,千秋这才反应过来,此处是云上清,宗门里叫谢归尘“师兄”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怎么就脑子一抽叫成这个了!
但谁知千秋刚欲开口,眼前这一直紧关着的大门就被打开了。
一向宗袍不离身的谢归尘,不知为何身上竟还是当初在客栈时,千秋为他换上的青灰色的粗麻衣。身处其境却不应其景,倒叫千秋千秋觉得有些不适应。
“你回来了。”两人相视了许久,谢归尘只轻轻的说了这一句话,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却死死地黏在了千秋身上,似乎上一次见面,已是隔世之前。
千秋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就见谢归尘后退一步,侧过了半个身子。
偌大的水榭不只这一扇门,但偏巧谢归尘只开了一条门缝,留出了一隙的空间。千秋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两人挨的极近,千秋甚至能够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梅花香。
进了屋子才发现,这一间内室里竟只有一柄烛火亮着,千秋随便找了处软榻坐下,看了看四周,只觉得这儿有些过于冷清了。
“你这身是……?”谢归尘打一早就看见千秋这颇为雍容华贵的一身,也不知道是从哪抢来的。
千秋顿时心头一喜,忙站起身来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好看吗?”
这话问出来本就没指望谢归尘回答,他也着着实实愣住了一下,谁想这不过片刻竟颇为认真的点了点头,说道:“好看,果然还是这种艳色更衬你。”
微弱的火光之下,千秋一身黑紫色的华裾,犹如黑夜里绽放的紫鸢花,屋子里有些暗,可谢归尘却偏偏被他那双犹如星辰般的眼睛摄住魂魄了。
他回答,千秋是没想到的,他能夸出这种话,是千秋想都不敢想的。他看着谢归尘的眼睛,眉骨上还有着几道明显的伤疤,却也比之前要好上太多了,纵然是阮神医妙手回春,可也许终归是受了什么刺激,便说道
“谢归尘,那日在藏剑峰,你昏迷之后金金风旸就逃走了……你也知道我武功低微拦不住他,再之后我把你背出了云上清,刚到浮云镇就也晕倒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在哪,我也不知道你在哪,我被地虬的人追杀,遇见了曾经的恩师,他把我带回了安汉,所以才耽搁了些时间,幸好你没事。”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谢归尘没听明白,他不过问了他一件衣服的事情,怎么扯出来这么多,还要让千秋煞费苦心的想出来这么一大堆瞎话来骗他,真是辛苦。
但千秋没想这么多,还道谢归尘是在生他的气,忙道:“我不是故意要扔下你的,阿尘,你相信我,我,我伤好了就立马赶回云上清了……你眼睛没事吧。”
谢归尘听此一愣,抬手碰了碰双眼,忽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千秋竟已许久没有这么关心过他了。思及至此,谢归尘不免心神微荡,摇了摇头,说道:“已无大碍了。”
千秋这才放下心,提起眼伤的事情,又想起了贺家夫妇,问道:“我听叶倏阳说,你回来时还带回了二人,可是他们救的你?”
师叔和师娘?谢归尘不知他怎么说起了这事,心思却一动,说道:“说来也巧,救下我的前辈们,竟然是我的师叔师娘,不过这其中还有一人,救我于水火,若是没有他,我也不能活着回来,我想着,无论如何,都应当当面感谢他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