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承认他怕了,那毒虽然不是他的,可匕首是他的,谢归尘也是为他受伤,他还有什么脸面出现在他面前。
果不其然,千秋就见谢归尘的肩膀颤了一下。
“你当真是……慕容秋?”谢归尘只觉得虽然眼前一片漆黑,心里却像是被人触碰了一下,火一般灼烧着他的心脏。
“好。”还没等千秋说什么,就听得谢归尘兀自说了一声好,却也不知道好在哪,好什么。
只是说完这话,两人竟是什么都没有再说了。千秋静静的看着谢归尘,见他紧锁着眉头的样子便伸手想要给他揉开。但刚抬起手却又突然想起,自己如今是他云上清的死对头慕容秋,不是什么好知己千秋了。
谢归尘之后便没说什么了,只是静静的坐在那,眼神一动不动的呆滞的看向千秋,像是在看他匆忙起身时皱了的衣领,但他眼前漆黑一片,千秋又觉得是他想多了。
“我眼睛是不是……”谢归尘突然说道,可话说了一半却没再说了,一口气闷在心口。他本以为他在中毒前就已经做好了双目失明的准备,但如今真的看不见了,却又有些怕了。
“放心。”千秋忽然哑了嗓子:“我已经找医师来看过了,不是什么大事,过几天就好了。”
千秋低头看着谢归尘微颤的手,终究还是没告诉他真相。
千秋低头看着谢归尘微颤的手,终究还是没有告诉他真相。
许是看不见了,谢归尘只是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叫千秋看不出他是喜是忧。
“怎么,怕了?”千秋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却笑不出来。
谢归尘听了这话,心头忽地一紧,手掌也不由得攥成了拳:“我只是怕再也看不见我想见的人了。”
“……想见的人?”千秋愣了一下,脑海里一下子闪过了许多的人,有谢昳,宋玘修,殷悫,叶倏阳,宋涟漪,元枣……当然还颇为不要脸的想到了他自己。
“千秋。”
谢归尘忽然说道,千秋下意识便“嗯”了一声,随即一愣,才知道谢归尘不是在叫他,连忙尴尬的别过了头。
但也就在他转头的功夫,千秋没有看见的是,谢归尘的嘴角弯了一下,只一下便消失了。
“你认识他吗?”谢归尘的话说的很慢,似乎很希望他能够听清,能够回答他一样:“他起先是玄屹山的一个樵夫,后来是我们云上清的弟子,是我的师弟。”
谁是你师弟!千秋默默腹诽道,心头却是一热,又道:“你们云上清的人,我怎么会认识。”
“是吗?”谢归尘似乎并不惊讶:“我还以为你们认识,毕竟一个慕容秋,一个千秋,都有一个秋字,还挺像的。”
千秋听后便是一愣,心觉着有些不对劲,就又听谢归尘说:
“不过少谷主见到我时,我应当还在昏迷。三秋谷覆灭也许我们云上清也脱不了干系,少谷主又为何要救我?”
“呃,因为……”千秋不自觉的舔了舔嘴唇,喉咙有些干燥:“因为我看上你了呗。”
“……什么?”这下轮到谢归尘愣住了,千秋这话说的声音很小,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清。
“我说,自然是因为本谷主心悦与你。”千秋心觉着,反正他现在把自己当成慕容秋看,索性他也就破罐子破摔得了,随即又说道:
“其实早些年,在下曾有幸见过谢长老一面,当年您衣袂飘飘,一袭白衣便入了在下的心,或许长老并不会在意什么,但于在下而言,能再次见到长老,已经是大幸了,只是见长老受伤,是出于在下的私心才将您带了回来。”
“可是十七年前?”谢归尘忽然有些激动,只不过面上却没表现出半分。
千秋半张着嘴,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既然谢归尘还说出了年月时间,就顺势应了下来,心却想着他应该是认错人了吧。
但想着竟然有人比他还要早一步认识谢归尘,还令他印象如此深刻,千秋心里不自觉的便一阵不舒服。
而他想不到的是,谢归尘心里此时雨火交加,他既为慕容秋说看上了他而疑惑,又为他兴许并不记得十七年前之事而忧。
他于十七年前在玄屹山洞中初遇慕容秋,当时虽然是性命攸关之际,可对他来说,在那石罅之中的惊鸿一瞥,却整整萦纡了十七年之久。
“谢长老。”千秋忽然叫了他一声,伸出手想要将他额前那绺被风吹乱了的碎发别到耳后。
谁是谢归尘却也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抢在他之前将那碎发抹了过去。
千秋刚伸出去的手就那么被晾在了空中,心中不禁一愣,右手在半空中攥成了拳。
“怎么了?”谢归尘不明所以。
千秋这才回过神来,心想他只是没有看见,又收回了手:“没什么,我带你下去走走。”
“好。”谢归尘应了一声,被千秋扶着下了床。
他卧床多日,不曾着鞋袜,十根圆润白皙脚趾裸.露在外面,被捂的有些微微泛红,凉风一吹便不由得缩了缩,谢归尘有些茫然的想要曲腿回到床褥里,脚踝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一手握住了。
谢归尘吓了一跳,慌忙的想要把脚缩回来,千秋却握得紧,他半跪在地上屈着膝,硬是让谢归尘的脚踩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天气凉了,谢长老不要乱动。”千秋的指尖还在细细的摩挲着谢归尘脚踝处晶莹的皮肤,仗着他看不见,仰着头冲谢归尘笑了笑。
谢归尘没再说什么,只是顺着双颊看过去,两只耳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千秋只当做没看见,不好意思再让他害羞了,于是快速帮他穿好了鞋袜,扶着谢归尘从床上站了起来。
这躺了几日,身子骨也不免单薄了些,谢归尘几乎是没有半点力气的靠在千秋身上。像一株娇贵的菟丝花,依附着他赖以生存的树根。手臂托着手臂,身子挨着身子,在这么个关头,竟叫千秋有些心神荡漾。
“小兄弟!”两人刚出了门,贺?瑢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千秋回头一看,只见他仍是昨日那件暗红色的长衫,手里提着还提着两袋糕点。
谢归尘只感觉身子一顿,整个人就被带了过去。
“慢点。”千秋扶稳了他的腰,末了又替他理了理腰间的系带。
谢归尘身子顿时一僵,双手有些不知所措的垂在两侧。
“呃……”贺?瑢觉得自己现在站在这实在是既尴尬又多余,提了提手里用牛皮纸包着的桂花糕,更想他夫人了。
“好了!”千秋满意的看着谢归尘腰上刚刚被他系好的结,一如当初在云上清谢归尘为他系住的宫绦一样,分毫不差,这才又转了过去,问道:“贺大哥,有什么事吗?”
贺?瑢这才回过神来,从袖中拿出了一条绣着姜黄色线边的素色长巾,伸手递给了千秋:“这条是瑾儿的,不过她还没有用过,就先给你朋友吧。”
千秋松开谢归尘的腰,双手接下那长巾,看了看谢归尘眼上的伤处,也觉得那伤疤露出来有些不妥,便让谢归尘低下头,亲手为覆在了眼上。
“少谷主,这位是?”谢归尘只感觉眼上一阵凉意,倒还是舒服的很。
“这位便是我找来的医师。”千秋解释道。
贺?瑢听此,倒是眉头一扬,补充道:“是他求来的。”
“嗯?”
这下轮到谢归尘惊讶了,像慕容秋这般自恃清高之人,竟还会屈尊降贵的去求人?
“咳。”
千秋左手虚握成拳,用力的咳嗽了一声,又问道:“贺大哥,尊夫人可醒了?”
听闻这话,贺?瑢摇了摇头:“瑾儿她一向睡不好,这几日又累着了些。不妨事,她一会儿便醒了,你这位谢……朋友的伤势,还需多休息休息才是。”
贺?瑢明知道谢归尘的名字,却故意没有说出,心里盘算着,手里握这那条细细的麻绳,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
“在下云上清谢归尘,多谢前辈了。”果不其然,谢归尘有些费力的弯了弯腰,朝着贺?瑢的方向作上了一揖,贺?瑢却像是愣在了原地一样,看着谢归尘,嘴唇微微动了动,半晌才像是刚回过神一般,连忙扶着谢归尘起来。
“不必多礼,救你的是我夫人。”贺?瑢看着他,忽然郑重的说道。
明明是早已定下的事情,贺?瑢也曾怀疑过真假,但当谢归尘亲口说出他是云上清弟子的时候,他还是不免震惊,更多的,还有激动。想必归尘,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娃娃吧。
但在千秋看来,贺?瑢的眼神绝对说不上是纯良,甚至尤为奇怪,可确实没有半分敌意,只得道:“先进屋再说吧。”
阮律瑾下午就醒了,谢归尘的病耽误不得,她醒了后便马不停蹄的开始继续给谢归尘施针,千秋心里也是着急,听闻这药还需些药材,便立马跑上街去,挨家挨户的敲药铺的门。
自谢归尘中毒以来,千秋不是一忙一整天,就是坐在他床前发愣,往日如绸如瀑的墨发早就乱成了一个鸡窝,脸上青色的胡茬也没来得及打理,随便找了一件青布麻衣套在身上,早已没了从前那个风流潇洒的少谷主模样。
阮律瑾要的药材大多都很少见,千秋足足跑了十几家药铺也没有全部凑齐,这么个乞丐样子走在街上,若不是手里那几包药材还像那么回事,路过的人怕是都要给他面前的铜碗里扔几枚铜板了。
千秋摸着荷包里剩下的钱,突然想起这不过两月之前,他还在同谢归尘争这鸡毛蒜皮的零星一点,如今却为他挥金如粪土。还当真是个笑话。
千秋长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过得实实在在是憋屈,过了二十年藏头露尾的日子,如今总算是尘埃落定,熬到头了,好不容易遇见了一个真心喜欢的,能定下他这颗心想要过平凡日子的人,现在却也要因他而死,还真是造化弄人,世事无常。
“哥!”
不知是走到了哪里,千秋忽然听见身后似乎是有人在叫他,但回头一看,满是人潮的闹市之中,哪有半点元枣的身影。
兴许是太累了,兴许是他太想元枣了,耳边“嗡嗡”声一片,千秋觉得自己也许是幻听了,便回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哥!等等我!”
耳边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千秋本来决心不再回头去看的,但也许是不死心,谁知他刚回过头,那声音就又传了过来,这次听得更真切了,千秋又回过头去看,竟当真是元枣,拨着一波又一波的人群朝自己跑了过来,像一只丢了苞米的黑瞎子一样,身后还跟着一身青色短裳的沈翎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