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所见,我已经瞎了二十年有余了。”这次换成了阮律瑾望向窗外,千秋看着她,只是这在他听来分外悲恸的事情,于阮律瑾而言却平静地好似在讲述一个旁人的故事,倒是让千秋不知该如何安慰了。
阮律瑾看向窗外好一阵才转过身,又道:“我这双眼睛便是为七日青所伤,我父亲用尽毕生功力才堪堪保住了我一条性命,他自己也……可这眼睛,却是再也看不清了。都说医者不自医,但七日青实乃万毒之首,等我找到解药方法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
“所以,这七日青还是有药可解的。”千秋立马就打起了精神,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谢归尘,眼角都舒缓了几分。
“但,我又为何要救他呢?”阮律瑾忽然冷了冷声调,并没有去看千秋:“方才巷子里的那些人是你杀的,一个手染鲜血,伤害无辜的人,我凭什么要帮他,又凭什么要救他的朋友?”
千秋愣了一下,没想到阮律瑾竟然发现了这件事,更没想到她会直截了当的说出来,醉酒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就连他自己记得的也并不清晰,他又该作何解释。
“还未告知夫人姓名,在下复姓慕容,单字一个秋。”他什么都不解释,干脆将自己这臭名昭著的名号报上来,慕容秋就是一个疯子,他就算是屠门屠派也不会有人再多过问缘由,他也就懒得解释了。
只是阮律瑾似乎是很诧异,转过了身看着他,两片蛾眉微皱:“你就是慕容秋?”
“正是在下。”千秋回答的坦荡,叫人挑不出毛病。
阮律瑾果真不再过问了,却沉默了半晌,说道:“七日青的解药我虽然已经找到了,但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世间竟还有人跟我一样,伤在了眼睛。”
千秋并没有去纠结为何阮律瑾的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一提起谢归尘,他就如同被盲住了双眼,眉头一皱,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直问:“此话怎讲?”
“眼睛,乃是人身体中最脆弱的部位,人的五感渐失,也往往最先从眼睛开始衰弱,而眼睛一旦受了伤,用药上药,外敷内服,小心谨慎更不必说。当年没有解药,我父亲便是生生耗尽了毕生功力为我续命,才使毒素没有遍至全身,而今虽然有了解药,我却也只有三成的把握能够治愈罢了。”
阮律瑾又叹了一口气,却听得千秋好半晌没有再说话,还以为他是心灰意冷了,于是又道:“少谷主可知这毒为何叫做七日青,那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你,七日为限,青印取命,如今你这朋友中毒已有四日了,若是医治,我便只有三成的把握救他性命,但若是不巧中了那七成……”
阮律瑾没再说下去,她自然知道同好友生离死别的滋味是如何,当年师姐决心要下山,同她分开时,亦是痛彻心扉,如今要换千秋来做这选择,又有何不为难呢。“
“所以说,若是治,便是有三成的把握阿尘能够醒来,但若是不治,那他三日之后必死无疑,对吗。”许是事关重大,千秋此时显得格外冷静,沉声对阮律瑾说到。
“……阮律瑾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千秋登时神色一凛,手心颤了颤,道:“治,哪怕只有三成的把握,能救回他,我也值了。”
阮律瑾猛然抬起头,用那双不真切的眼睛看了千秋好半晌,即使她看到的只是灰黑的一片,但似乎也能看到千秋炽热的目光,她心想,其实这又算得了什么,若此时这人换成是师姐或者是贺瑽瑢,自己又何尝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好,那我今夜便施针让他醒过来,明日一早再服下一贴药……只是这方法须得封住全身经脉,还须一人在旁不间断的输入真气,若是中间断了一点,那边会性命不保……各种造化,还要看他自己了。”
阮律瑾回房取针,千秋便一直守在谢归尘身边,直到日上三竿,这夫妇二人才又进来,手里拿着几个瓷瓶,看样子应该是去配药了。
“抱歉,耽搁了一些时间,”阮律瑾头上的斗笠被她取了下来,为了行动方便,则是换上了一条镶着金线边的姜黄色长巾覆在眼上,这般看去,千秋倒也明白了,此前贺瑽瑢对她的评价绝非虚名了。
不过现在却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千秋定了定神,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麻烦帮我将他的袖子挽上吧。”阮律瑾从随身带着的针囊中取出了一根银针,沉吟了半晌,缓缓地扎进了谢归尘脑上的穴位之中,紧接着又连拔出几针,分别扎进了眼周和两臂之间。
千秋只在一旁看着,却见那榻上之人全无半点动静,反倒是阮律瑾的头上先冒出了一层冷汗。
“瑾儿。”贺瑽瑢扶着她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阮律瑾调息了片刻才道:“这五根银针我分别封住了他上身的经脉,防止眼上的毒素进一步扩散,我这治疗的过程,必须让他全程保持清醒,只不过这毒素如今究竟到了哪,我也不得而知。”
千秋点了点头,心里也知道她的意思,转头看向榻上的谢归尘,问道:“那他何时会醒?”
阮律瑾接过贺瑽瑢递来的茶,轻呷了一口:“这也要看毒素走到了哪,待得全身经脉被封住,你这位朋友也就应该醒了。”
“多谢了。”千秋好半晌才答道,但心想着这三成的可能性也总比没有的要好,也总算是放下了一半心。
天一点点亮了,那半黑半暮的云雾隐了去,又重新露出了白。
千秋在谢归尘床前一直守着,他身上出了一层汗,千秋就替他擦一遍身子,这半夜折腾了七八趟,贺瑽瑢夫妇却不知为何也陪着,直到第二天天亮才离开。
这针扎了半宿也没有一点动静,千秋便又开始担心了起来,如若真像阮律瑾所说,这封针是随着有毒的经脉而过,那谢归尘这毒莫不是入了骨髓里?
千秋在房中踱着步,焦急的活像一只在热锅中的蚂蚁,最后只好目不转睛地坐在谢归尘床前盯着,生怕错过了他一点动静。
“谢龟毛,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命人攻进云上清,叫你有家也回不去,死也要死在我手里!”千秋半恐吓半威胁的说道,语气却异常低沉,秀气的眉毛皱了皱,握着谢归尘的手,面上死灰之色更甚。
难道这第一步便是要折在这了吗?千秋不信,谢归尘的毒怎会严重至此,若是这第一关就过不去,他若是一觉不醒,又让他该怎么办。
千秋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像是有万吨重石压下了一般,眉头紧锁,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谁知就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千秋似乎看见谢归尘的睫毛动了动,眉头也跟着微皱。
“谢,谢归尘?”千秋顿时一惊,试探的叫了他一声,就见他眼皮抽了抽,盼了许久,那眼皮终于睁开开了一条缝。
千秋当即就是一个激灵,手忙脚乱的拉着谢归尘的手,却又瞧见了他臂上还挂着的银针,立马转身出了门去找阮律瑾拔针。
但许是昨夜太过劳累,阮律瑾早上回房后就睡下了,贺瑽瑢哪敢扰她清梦,便只得跟着千秋去给谢归尘拔针了。
“贺大哥,你确定你可以?”千秋站在一旁,就见贺瑽瑢放了一盆冷水在旁边,心里焦急的不行。
贺瑽瑢看了他一眼,转手就将谢归尘左臂上的银针拔了出来,随机迅速放入水中,千秋定睛一看,那针端竟已被染的发黑,竟是有毒的。
“拔针这种事情,别说是我,就是换了你也行,不过这针乃汇集了七日青毒素的本源,封住经脉时将这些毒都淬在了这五根银针上面,若是稍有不小心沾上些,那可非同小可,我跟着瑾儿多年,医术虽没精进多少,但拔针这种小事还是可以代劳的。”
贺瑽瑢说着,竟已经将那五根银针尽数放进水里,千秋便见那整个水盆当即就黑了。
“多谢贺大哥了。“千秋抱着手,朝贺瑽瑢做上一揖,转眼就见谢归尘那紧闭了数日的眼睛,此时终于舍得睁开了,不过却不同于往日明亮的能盛的下星星,如今竟也同阮律瑾一样,满是浑浊和死气了。
“谢归尘。“千秋叫了他一声,坐在床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也果然真像是两颗玻璃珠一样,不碰便不动了。
但在千秋身后站着的贺瑽瑢,此时却也同那玻璃珠一样不动了。
谢归尘,这名字怎么这般……
“谢归尘。”千秋又叫了他一遍,也把贺瑽瑢的魂给叫了回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站在这里似乎是不妥了,这大病刚醒,有些体己话也不是同他说的,忙推门离开了。
门被轻轻关上,谢归尘却像是眼瞎了后听的更真切了一般,回过了神,有些费力地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千秋见此忙伸出手要去扶他,谁知谢归尘却挣开了他的手,自己拄着床板坐了起来。
这也没什么,看不见了,这安全感自然会缺失很多,他不信任自己也是正常的事情,对,是情理之中的。
千秋这般安慰着自己,谁想却听得谢归尘问:“阁下是何人?此处,又是何处?”
“我!……”千秋愣住了,一口气压在喉咙里,半晌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不过转念一想,他既看不清了,又怎会知我是何人。
千秋看着谢归尘那双伤了的眼睛,忽然又想起他那把被金风旸淬了七日青的忘川。
“……在下复姓慕容,字三秋。”
千秋过了半晌才慢慢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早已与平时大不相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