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贺瑽瑢似乎很惊讶,随即便一脸郑重的看着阮律瑾。
千秋见此,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就听得阮律瑾问道:“他可是伤处流血不断,眼底乌黑泛青?”
千秋想了想,忙点头道:“是。”
“他昏迷几日了?”阮律瑾站起身,又问道。
从云上清到这里,再加上停留的这几天:“已有四日了。”千秋如实回答道。
“……四日。”阮律瑾低声喃喃道,继而又低下头,思索了好一阵,才道:“这病,你可否容我一段时间想想……实在是抱歉。”
说罢,阮律瑾竟罕见的失了态,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贺瑽瑢见此,也不好多留,朝千秋做上一揖,忙追着走了。
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屋子里便又只剩下千秋和谢归尘了,这两个人来得急,去的也急,千秋只觉得这阮律瑾好生奇怪,但又想到了方才她说的那些话,说这毒叫七日青……她既然知道这毒的名字,那就是能救?
千秋立马推开门跑了出去,就见贺瑽瑢和阮律瑾在楼下大堂同店家交谈着,似乎是要住店。
“贺大哥!”千秋忙叫住了他,顺着那木头台阶跑了下去,褐灰色的粗布长衫被他一脚踩在脚下,险些顺着木屑飞出去。
贺瑽瑢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幸亏千秋身子稳,才没有摔倒。他见千秋从楼上追下来,心知他定是为了他那位朋友的事情,看了看阮律瑾,实在是有些为难。
千秋在两人身前站定,话未出口就先行一长揖,躬身说道:“贺大哥,贺夫人,若是治这病有什么难处,在下定当不遗余力,竭尽所能,若是需要,酬劳问题,黄金万两,武林秘籍,在下绝不推辞。”
千秋说着,从灰色的长袖衫中稍稍抬起了头:“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若是于您而言就如同您的夫君一样,若您当真能救,还请您相帮。”
贺瑽瑢在一旁有些看不下去,偏偏阮律瑾竟像是没听见一样,径直略过了千秋,独自一人上了楼。
千秋见此,抬脚就要追上去,手臂却被身后的贺瑽瑢一把拉住了,他连忙手上一紧,没想到运功发力却没挣开,便有些惊诧的看看了贺瑽瑢一眼,心道这人武功竟如此之高,定不在他之下,之前竟没发现。
“小兄弟,我们聊聊?”贺瑽瑢从那桌子上拿走店家给他的两壶酒,不由分说的就拉着千秋找了张桌子坐下了。
千秋见此,觉得同他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端起那酒壶也不客气,利落的往自己碗里倒了一半。
“诶,小兄弟!”贺瑽瑢忙夺过他那装酒的茶碗。这两壶酒是他自己要喝的,心道现在的小孩还真不客气。
千秋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跟他争,只不过想起谢归尘的眼伤,心中不免烦闷罢了,随即看向贺瑽瑢,又想起了阮律瑾方才的话。
“贺大哥,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朋友的伤,尊夫人究竟……”
“能治。”贺瑽瑢也不跟他多斡旋,打断了千秋的话,轻抿了一口酒,只说了这么两个字:“但她,想必是不愿治吧。”
“为何不愿治?”千秋有些急躁,说话也乱了方寸。
贺瑽瑢却没有回答,只是又拣了一个茶碗,倒了一些酒放在了千秋面前:“还不知道小兄弟的姓名呢。”
千秋愣了愣,这才发觉到自己的失态,低了低头,沉声说道:“在下复姓慕容,单字一个秋。”
他不敢将千秋的名字说出来,生怕污了云上清的名。
“三秋谷的慕容秋?”贺瑽瑢有些诧异,他素来听闻三秋谷少谷主荒淫无道,行为无状,最是性情凉薄,却没曾想如今竟也会为朋友如此至情至性,看来传闻也终究是传闻了。
千秋点了点头,并未多说,只是沉声道:“正是在下。”
他不知贺瑽瑢在想什么,也不知道阮律瑾为什么要这么做,能治,但又不愿治,千秋不明白,天下怎么还会有如此矛盾之人,若救便救,若不救……
“少谷主可知,万事万物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皆有因果。”贺?瑢抬起手轻抿了一口酒,似乎洞察了面前之人所有的心事。
千秋放下茶碗看着他:“此话怎讲。”
贺瑽瑢也不再推辞,直言道:“正如你这位朋友受伤是因,你无力救他,出门买醉便是果,而我夫人也曾又因,才致今日两难之果罢了。”
话虽如此,但千秋虽因此事而不解,又怎会不知阮律瑾定是又难处。倒也奇怪的很,他初见阮律瑾时,便觉着有些熟悉,似曾相识。只是他这二十年来可从未认识过什么其他姑娘,三秋谷中也单单只有他这南堂主沈翎阙一人,更何况她应是早早的便嫁作人妇……兴许是他认错了吧。
不过想到这里,千秋还是不免好奇的多问了一嘴:“贺大哥,尊夫人,又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见阮律瑾一直带着斗篷示人,就连在屋内也不肯摘下,不好直接问罢了。
贺瑽瑢看了他一眼,不免笑了笑,问:“怎么,来我这里探底细,好去我夫人那求情?”
“贺大哥误会!”千秋忙否认道。虽然他也的确又这种想法:“只是见贺大哥你气宇不凡,相比尊夫人定然与你十分登对。”
“瑾儿?”贺瑽瑢不知为何愣了一下,拿起酒壶的手都是一顿,他静静的看着酒中模糊的倒影,像是在回忆一个许久未曾见过面的故人。
过了许久,才悠悠的开口道:“她一向是不爱示人的,这么些年过去了,也不爱摘下那斗笠,她常说自己的容貌大不如前,可她不知在我眼里啊,呵呵,又与二十年前何异呦。”
贺瑽瑢顿了顿,想拿起酒杯喝上一口,可看着那杯中惨淡的倒影,却没再拿起,反倒细细的摩挲着,像是在仔细端详一般。
“当年我初见她时,记忆尤为深刻,那时她不过豆蔻年华,穿着一身俏皮的,可爱的鹅黄色连袖裙,已经有些大姑娘的样子了。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芝兰蕙心,冰雪聪明。人人都说,这小姑娘最美的,便是她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了……唉,我同你说这个做什么,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想到了心上人,贺瑽瑢眼底划过一丝柔软的笑意,似乎是因为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说说话的陌生人,他今夜的话格外的多,似乎说起阮律瑾便滔滔不绝:“不过她年轻的时候,在她们门中也是个小美人的。”
“哦?”千秋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像尊夫人这般醉心于医术,会是一个古板的人呢。”
“醉心医术?”谁知贺瑽瑢听了这话笑出了声:“他啊额,当年还是被她爹逼着才学了医,小兄弟,你这可看错了啊。”
千秋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意外:“不过尊夫人既然知道七日青这种稀罕东西,想来医术也定当十分高明。”
贺瑽瑢手指忽然缩了缩,笑意也渐渐敛去了,似乎是听见“七日青”这三个字,整个人的精神都恍惚了一下,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如果可以,我宁愿她这一辈子都不要知道七日青为何物。”
“瑽瑢!”
千秋刚欲说什么,就听得阮律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似乎是又换了一件款式不同的姜黄色裙裾,头上倒还戴着斗笠。听见阮律瑾说话,贺瑽瑢连忙闭上了嘴。
谁知阮律瑾却只是看了他一眼,竟不是来找贺瑽瑢的,反而对着千秋说道:“小兄弟有一些关于你朋友的事情,可否借一步说话。”
千秋一愣,忙看了贺瑽瑢一眼,见他面无表情的别过了头,这才放了心,跟着阮律瑾一并上了楼。
也不知怎的,阮律瑾带着千秋去了谢归尘的房间,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地面上,显得格外可惜。
知道千秋走到烛台边上,把烛火一点点燃亮,屋子里才总算有点生气。
“贺夫人有话请讲,不必避讳。”千秋半晌才从谢归尘身上收回目光,转身面对着窗户,看着天上如那人一般高洁的一轮弯月。
阮律瑾则是面对着他,像是思考了许久一般,听见他问,才沉声开口道:“你可是真心想要救你这位友人?”
“自然。”千秋并没有觉得阮律瑾这话多此一举,几乎每一位医师来时都会这么问道,他也每一次都郑重回答着。他想救谢归尘的命,无论什么办法都可以。
阮律瑾没再说话了,只是沉吟了许久,千秋转过身与她相对而立,却看不透她藏在斗笠下的半分神情。
又是许久,那位身穿姜黄色长裙的女子终于开了口,声音犹如古井一般沉静:“少谷主,我并不想多瞒你,只是若要救他,有一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何事?”千秋不解,但还没等他问完,只说出口了一个字,就见阮律瑾玉手轻抬,摘下了头上素色的斗笠,他心头一凛,一时之间眼睛不知该放在何处了。
“贺夫人这是……”千秋话没说完,就见阮律瑾抬起头,眼处却又被一条姜黄色的长巾系住了,她再次抬手,将那最后一抹姜黄也取了下来。
月光之下,灯影摇绰,美人一张洁白的脸上,颇为生动漂亮的眉骨下面,竟有两条狰狞恐怖的伤疤,阮律瑾微微睁开双眼,那双琥珀珠子里也没有一丝生气。
不知为何,千秋忽然想起贺瑽瑢方才说的话,他曾引以为豪的说过,她夫人尤为貌美,人人都说,这位姑娘最为美的,便是这一双顾盼生辉的双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