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日,千秋请遍了全涪水的医师,可无一不是扬着首进来,丧着头出去,不过这几日的诊断,虽无进展,却让千秋知道了,谢归尘这眼睛其实并未伤到内里,只不过伤他的刀刃上有毒,至于是什么毒就不得而知了。
忘川上有毒?千秋之前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谢归尘会昏迷三日之久,当时他还只道是被疼晕了,谁知竟是因为这个。可他从未给忘川淬过毒,当日只有金风旸经过收……答案不言而喻。
终究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当初若他没放走金风旸,若他没来过云上清,若他从没认识过谢归尘……那冷锋本是冲他而来的,如果不是谢归尘舍命相护……他也不在乎中那一刀,谢归尘怎么就那么傻,他有没让他替自己挡,如今躺在床上,一动也动不了,这结局他可满意?
千秋拎着空酒壶,身子歪歪斜斜的走在街上,满脑子都是那些个他伏低做小,求着人家请来的医师临走前对他说的“节哀”两字。
节哀?节你娘的哀!谢归尘分明就活的好好的,能喘气,有温度,只不过是……只不过是动不了身子,开不了口,眼睛瞎了而已。
这般想着,千秋不禁气血上涌,脑袋越发昏沉起来眼睛一闭一睁又一闭,一个踉跄摔在地上,手指微曲了几下,像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千秋只听得耳边传来了很多声响,脚步声,刀剑声,吵闹声,乱极了,他睁不开眼睛,便心想,自己这怕是要死了吧。这么累的一辈子,终于要过完了,若是放在戏折子里,该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了。
千秋想着,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疼,他若死了,那爹娘呢?阴阳坠呢?还有谢归尘怎么办?千秋想睁开眼睛,最后再瞧一瞧这世间,无论美丑变幻,是大雅之堂还是市井草莽,只一眼,只瞧一眼,一眼就够了,可他最终却再也抬不起眼皮,脑袋一歪,昏过去了。
“千秋,千秋!”
不知过了多久,千秋只觉得耳边似乎有人在叫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就见谢归尘半跪在他身前,一对墨眉微蹙着,眼里满是不悦:“又跑去哪里喝酒了,怎么还睡在街上!”
“……我……”千秋一手拄在地上,坚硬的小石砾硌红了掌心,他使劲晃了晃脑袋,看着眼前的谢归尘半晌,忽然抬手拽住了他的青纹白袍。
“做什么?”谢归尘慢慢握住了他的手,有些疑惑的看着千秋,继而愣了愣,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沉吟了半晌 ,又道:“你若是不喜欢昨夜那般,同我说便好,又何必背着我出来喝酒,是我酿的酒不好喝?还是想着躲我一辈子?有什么事情不能回家说,你若是不想说,今晚我去堂屋睡?……还晕吗?”
谢归尘说着,伸手把千秋揽入了怀中,动作像是已经练习过了千百遍一样熟悉,闲出一只手来帮他轻轻地揉着太阳穴,眼里的担心远远超出了平日。
“谢……谢归尘。”千秋方才摸着他手心的温度就傻了,此时被他揉着头,心里更像是被羽毛拂过了一般,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油然而生。
“嗯?”谢归尘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怨怼:“不叫阿尘了吗?……果然还在生气。”
千秋被这一声唤的骨头都软了,并没有听清谢归尘后面又说了什么,心里只想着,这人今日怎的这般……温柔?
“没事了”千秋心头狂跳着,只觉着望着他那一双深渊似的眼睛,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了……
等等,眼睛?
千秋立马愣在了原地,连忙抓住了谢归尘的手放下来,问道:“你眼睛何时好的?”
谢归尘顺着他的手放了下来,眉头微蹙:“什么眼睛?你莫不是喝酒喝糊涂了,烧坏了脑子。”
他说着便凑了过去,贴着他额头试了试温度,温热的梅花香淡淡的打在脸上,千秋还来不及留恋,片刻就离开了,又道:“没发烧……算了,先回家吧。”
谢归尘一下就把千秋从地上拉了起来,,牵着他柔软的手便要朝着深巷外面走去。
千秋看着他的背影,登时便觉得不对劲,脚步顿了顿,朝着那道高大而又令人心安的背影喊道:“谢归尘!”
谁知谢归尘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拉着千秋的手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千秋几次想要挣脱开,但却像是被那只手锢住了一样,他有些急了,却又没有办法,便只得喊道:“谢归尘,你停下!……谢归尘!”
“小兄弟?”
就在这时,千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虽未指名道姓,但不知为何,千秋却知道这就是在叫他。
“小兄弟,醒醒!”
那声音又说道,千秋猛然回过头去,眼前却乍现一片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过了好半晌,又变回了一片灰暗。
“小兄弟。”
等千秋再睁开眼时,却不是大亮的一片,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巷子依旧是那个巷子,只是眼前之人却不是那人。
眼前是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衫的男人,半蹲在他面前,年纪约在而立之年,见他醒了,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一般转过了头去,千秋这才发现,他身边还站着一个戴着素色斗笠,一身姜黄色长裙的女人。
原来方才种种,不过是一场大梦罢了。千秋仰头靠在身后的墙上,闭上眼似乎还能记起那人在梦中的模样。
“这是何处?”千秋一张口,声音却已嘶哑的听不出是他,听不出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谷主了。
那赤亦之人看了看四周,这才道:“不过是一个无名的巷子,小兄弟你怎么会倒在这里?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千秋这才发现,这巷子里不仅有他们三个活人,还有一地的尸体,皆穿着平民老百姓的粗布麻衣短打,面容惊恐,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一样。
千秋一愣,心里咯噔了一下,大约也猜到事情的原委了,看着面前这约是夫妻的两人,却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喝醉了酒,醒来便在这里了。”
他身上还有着白日里酒精未待散去的味道,这话不假,那两人也就没再追问了。
“小酌怡情,痛饮伤身,小兄弟,如今知道危险,下次喝酒还是和朋友一起吧。”说话的竟是那位站在那赤衣人身后的黄裙妇人,只是没曾想这人站在这里,端的是一副清冷孤傲的样子,声音竟是这般温柔。
可惜现在,千秋却早没了这般闲情逸致,听了这话,只想起了当初在客栈的那一晚,他同谢归尘把酒言欢,如今物去人非,免不了觉得怅然若失:“姑娘说笑了,我喝酒的朋友这么些年也单单只有一位,如今,怕是也要命不久矣了。”
听了这话,那夫妇二人相视了一眼,赤衣之人皱了皱眉头,道:“地上凉,先起来罢。”
千秋看着这人,顿时满脸警惕之色,他重伤未愈,若是这两人偷袭,他又如何能招架。
那人见如此,也知道千秋的顾虑,连忙解释道:“我夫妇二人云游至此,途径此处并无恶意,我夫人是位医师,兴许可以治好你朋友的病。”
“医师?”千秋愣了一下,半信半疑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头却还有些晕,差点没有站稳,还好是那赤衣人扶了他一下,这才免于摔在地上。
“多谢。”千秋对那人道了句谢,心里却有了打算,随即又转身朝着那位身着姜黄色长裙的妇人,学着记忆中谢归尘的样子,郑重其事的做上了一揖。
“多谢。”
千秋虽然不放心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可终究是想拼着老天给他们的最后一丝希望,带着这两人回了客栈。
阮律瑾一手搭在谢归尘脉上,直至半晌后才像是愣住了一样,迟迟没有再动。
“瑾儿,怎么样?”贺瑽瑢不知为何,竟觉得这孩子有些眼熟,但见夫人不说话,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千秋在一旁傻愣愣的站着,就听见阮律瑾说:“小兄弟,可否将这布条拆开,容我看看。”
“……好。”许是江湖儿女,她并未自称“妾身”,千秋也并未在意,仅顿了一下,连忙上前半蹲在床边,伸手轻轻拖着谢归尘的头,将那布条一圈一圈绕下来,露出了那几日都不见好转的伤疤。千秋看了那猩红狰狞的伤疤一眼,这才缓缓起身,站到了旁侧。
阮律瑾伸手碰了碰谢归尘眼睛的伤处,收回了手,贺瑽瑢立马递去了一块方巾给她。
谁知阮律瑾只擦了几下便不再擦了,静静的坐在那半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站起身对千秋说道:“你的朋友是中毒了,所以才一直昏迷不醒,你可知道,此毒名为七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