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喂,老头,你可知这涪水边儿上有多少船夫。”他用着千秋自己的语气,做出了自认为谢归尘也许会做出的事情。
千秋觉得有些好笑,但刚要笑出声,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一口气憋住卡在了喉咙里,又笑不出来了。
他没事想谢归尘做什么。
“涪水这般大,乌江自头连到尾,船夫多少咱不知道,糟老头子哪天进棺材,老子倒是一清二楚!”隔着一个舱子,你既看不见我,我也瞧不着你,更别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那老翁便也操着他那口十分欠揍的语气回他。
“那不就成了!”千秋终于又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实在是有些假:“天下之大,能容得下涪水一条乌江,乌江也大,能容得下你们这些个老头子,那这般大的天下,怎的就容不下一个我了!”
“唉。”谁知那老渔夫忽然叹了口气,又道:“身逢乱世,往往身不由己,小混球,这天下可有人能容得下你?”他似乎有些答非所问,忽然换了种语调,倒叫千秋有些不习惯。
只是说完这话,千秋就不再回他了。他的确是想起了某只抠门又毒舌的白乌鸦,想的他魂不守舍的……分别不过两个时辰,他竟一直记挂他到现在。
千秋觉得自己真真是疯了,之前明明一心谋划着如何离开谢归尘,如何离开云上清,而今只是离了那人一时片刻,便有些……
再一想到自己也许再也就见不着那人了,千秋便抓心挠肝的胸口闷得慌,若是说谁家的少女怀春相思便也可理解,但他不过只是想起了那人,那个也许并不算是知己的人,更何谈荒唐的喜欢……他又不是断袖。
那老渔夫听他不说话了,反而自顾自的说道:“世间变幻,人心诡谲难测,天下自然能容得下老子,容不下老子的,是世人!”
“世人……”千秋嘴角没有丝毫温度的弯了弯:“世人最是无情!”他接道,半阖着的眼睛终于闭严实了,只是一张如冠玉的脸上说不出的疲累,秀气的眉毛皱了皱,全然没有了刚上船时的豪情。
“老子也不需要世人容我,只要那一人……只要那一人便足矣了。”这老翁年轻时似乎也有这么一段令人肝肠寸断的过往,她眼神空洞的望着空中渺茫的雾,嘶哑的声音宛如行军时的号角,呜咽而低沉的拉扯着狂风,听了只会让人觉得悲伤又凄凉。
“只要那一人便足矣吗?”千秋低声喃喃道,也不知道是在问谁。他费力地把眼皮支起,那双总是精明的像只狐狸一般的促狭眼,此刻却只剩下了茫然。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这漫漫人生之路,究竟又有何意义呢?
他不知道,现在也终于没人回答他了。
千秋心想,他固然惜命,可这天下若是没了真正懂他之人,那他苟活于世,又活给谁看呢?此时他亦明白,为何当初谢归尘说同他便如管夷吾鲍叔牙般知己,而非高山流水之音。
千秋再次闭上了眼睛,头向右一歪,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完完全全的靠在了自己的右肩上,像一头孤独的野兽,像从前一样,和在没遇见谢归尘之前一样。
他究竟图个什么呢?图自由?他已经自由了二十余年了。阴阳坠,汤药,他似乎在努力为自己离开谢归尘找一个原因,结果翻了个遍,翻了整个脑袋瓜也没找出来一条。知己知己,有道是,千金易得,知己难求,他既视谢归尘为知己,又何苦想着法子的要离开呢?
其实呆在那有什么不好?千秋也说不上来。
“春山淡冶而如笑
夏山苍翠而如滴
秋山明净而如妆
冬山惨淡,而如睡—”
那老渔夫忽然唱了起来,歌声绵薄悠扬,似是吴侬软语,连带着嘶哑的声音都像是在江南水乡里泡过了一样。
如果放在平日里,千秋免不了要问上一句,把人家的三世情缘都打听出来,可现在却没了这个心情。
“船夫,掉头!”不知又过了多久,千秋突然睁开了眼睛,鸦羽一般的睫毛轻扇了几下,一双促狭的桃花眼里终于又盛满了光:“我要回家!”
“家?小兔崽子,你家在哪啊。”那老叟不知缘何笑了笑。
千秋也笑了笑,抬起手来抓着空中的雾,这才又道:“云上清,涪水的云上清,渡我回云上清吧。”
船“吱呦呦”的向回开,划开一片青波。
苟利他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千秋觉得这话用在这里当真是贴切的很。
他又忽然想起了离开前谢归尘对他说的话,他说归尘并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字,那他真正的名字又是什么呢?谢归尘说过这世上除了他师父还从无第二个人知晓,而今谢昳生死不明,若他回去了,这世上独一份的便是他了。如此让人心动的利诱,当真是抓住了千秋的命门,如今这一颗心肝都被他挠着提起来了。
其实他到现在才发现,阴阳坠也好汤药也罢,都只是他去云上清的借口罢了。若是放在从前,在玄屹山时,千秋定会对这事冷眼旁观,他坐山观虎斗,高兴还来不及,可如今,千秋却像站在谢归尘这一方,无论他是善是恶,危难时候拉他一把,朋友之间应该便是如此吧。
便千秋还想,等这事之后便也不再瞒着他了,谢归尘若真视自己为知己,那无论他是三秋谷少谷主慕容秋,还是玄屹山樵夫千秋,又有什么干系,就像他亦视谢归尘为知己,无论他是云上清藏剑峰主,还是别的什么。
这般想着,千秋忽然笑了起来,心情大好,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打着身下的船板,仿佛不是要去赴一场天人大战,而是受了哪家小公子的邀请,去赴哪家诗园子的流觞曲水宴。
“诶,小子,你去云上清做什么?瞧你这打扮,可不像云上清的人。”老渔夫划着船桨,看着远方似有云上清飘渺的轮廓。
话说到这,千秋也觉得应好言相劝一句,毕竟他是去送死的,人家可不是,便道:“我是去云上清找人的,不过一会儿你将我送上岸后就赶快离开吧,云上清啊,可是要出大乱子喽。”
“大乱子?”那老船夫似是一惊,千秋只觉得这船身都晃动了三分,就见他气势汹汹的走到船尾来:“小子,你说清楚,云上清出什么乱子了!”
千秋仰头眯着眼睛,觉得这人颇有些打破沙锅问到底的麻烦,只好道:“地虬,地虬知道吧,今日便要攻上云上清来了,估摸着现在……大约是已经打到清月山了。”
“清月山……”老船夫愣住了半晌,又问:“那苏……那莲霁长老可有事?”
莲霁就是清月山山主,这千秋是知道的:“应该也在啊,不过她有没有事,这我怎么知道。”
他身在船上,纵然心在云上清,可这战场瞬息万变,他又怎知谁死谁伤,想着,千秋就见那老翁又气冲冲的走回了船头,不多时,船便又开了。
这要比方才快了不知多少,千秋只觉得这周围景象飞速变幻,这船便顺着江水,直通去了一处满是梨花树的幽香曲径。
此处乃云上清,千秋认得,这是清溪峰的地界。
“这……”千秋愣住了,纵然这梨花树林他见过,可这再往深处走便不许了,谁知竟通向这里。
“喂,臭小子,走了!”那老船夫率先上了岸,见千秋还坐在那里不知想些什么,便过去拉了他一把。
千秋一个踉跄站了起来,跟着那老叟上了岸,这才从腰间的钱袋子里拿了几个铜板出来给他,行毕也不多留,转身便朝那曲折的梨花林深处走去。
谁知没走几步,千秋便发现这老船夫还跟着他,心里本就着急,此时多了一人同行,不禁更觉烦躁,也觉得这人有些不识好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