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可否认的是,值此云上清大乱,千秋便萌生了些想要离开的想法。道不同不相为谋,与他谋的是谢归尘,又不是云上清,此时,这爱乌及屋的想法,登时便烟消云散了。
他是想做一个好人,但也不会抹去他已经做了二十年恶人的事实,有些劣根性长在了骨子里,时间一长,要想要抽筋剥骨就难了。千秋自认为他不是这盘棋的执子之人,可作为一颗已经出局了的黑子,见这两方残斗,也不失为一种乐趣的。
雨渐渐小了,马车走了一夜才到了涪水云上清的地界,这街上却还如往日一般热闹繁华,似乎这即将到来的一场恶战同他们无关一样,男女老少挤着嚷着,在这闹市之中,千秋竟寻到了一种乱世之中的平静。
怡然自得,与世无争,千秋觉得这涪水还真是处好地方,山清水秀,柳暗花明,照他那乌烟瘴气的安汉不知是强了多少。可惜,云上清虽然长治久安,地虬来了后,这涪水,还不知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想着,千秋忽然又想起了远在客栈的九五两堂和青山派,于是随口问了一句:“留宋堂主一个人在客栈,师兄不担心?”
这车上本也没什么外人,千秋却偏要阴阳怪气的叫着谢归尘,也不知是快要离开了心生恶意,还是因为自己提起了宋涟漪而又想起了前几日的事情胸口泛酸。
酸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听谢归尘又说:“涟漪是我师兄的孩子,自小在执法堂长大,耳濡目染,有她在,我放心。”
谢归尘意外的没有纠正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嘴,更没有解释为什么宋涟漪一个掌门首徒的女儿会在执法堂长大,而不是云暮阁或者清月山,千秋却也没有问,两人各怀心事,元枣和叶倏阳坐在一旁就更不必说了。
至于千秋想的这心事,自然就是该找什么借口离开了,只是正还在发愁这事时,就看见一个穿着藏蓝色衣裙的女子,手里提着两提煎药,正站在一口铁匠铺前,不是他的南堂主沈翎阙又是谁!
“师傅,停车!”千秋猛然喝了一声,倒是把元枣吓了一跳。
车子本就不快,吱呦呦的拉住了缰绳,晃了一下车身才停稳。
“何事?”谢归尘不知为何有些不好的预感,他看着千秋,手心忍不住攥了攥,一对眉头微蹙。
千秋并不心虚,只是临了才从容的说道:“看见了一个熟人,许久不见了,甚为想念,不知师兄可否让我和元枣下车一叙,二位先走,我们随后就来。”
谢归尘终于愣了愣,自他认识千秋起,这吊儿郎当的还从未如此正经的同自己说过话,没想到竟是在此情此景,他若是说不心塞,那是在自己了。
可他还是说:“好。”
声音诚恳而清澈,也让千秋愣住了片刻,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又听谢归尘说:“你若是回来了,我便将我的名字告诉你……其实归尘只是我的字,这世上除了我师父,还从无第二个人知道我的名字的。”
说罢,谢归尘就有些后悔,但又不后悔。他不后悔自己将名字告诉他,只是用这种方式说出来,就好像是自己在拿什么条件来勾引他,渴求他回来一般。
而也的确,谢归尘就是盼着他能回来的,哪怕是再多看他一眼,无论什么身份都行。
马车没有在路上停太久,很快又再次驶向云上清了。
千秋下了车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只是在带着元枣看到沈翎阙的那一刻,这种散漫而又想要逃避的心思就彻底被掐灭了。
沈翎阙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她年少有为的谷主大人,身边跟着元枣,两个人刚从一辆破旧的马车里下来,倒是让沈翎阙诧异的很——往日里,千秋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坐这样的东西的。
“公子!”两人相视了一眼,沈翎阙率先开口叫道,他看着千秋走过来,一连串熟练的动作把元枣的袖子塞进自己手里,像是在托付什么东西一样,心里便也明了了。
“多事之秋,我也知道你报仇心切,但如今地虬在涪水横行,他在我这儿终究是不大安全,元枣就先交给你了,你多担待。”千秋开门见山的说道,语气却不像是一个对下属的态度。
“主上……”沈翎阙没有拒绝,只是手指紧攥了攥袖头,直到那藏蓝色的昙花花边被她攥的皱了起来,才点了点头。
千秋她神色晦暗,张口这一句哈竟生生被噎在了喉咙里,刚欲说什么,却又听得沈翎阙道
“主上放心,小公子在属下身边定当安然无虞……你如果要走,就回安汉吧,岳老就在安汉,还住在当初的那个庭院里……还有这些,”沈翎阙说着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几个瓷瓶:“这是我自己调的药,蓝色治外伤,绿色治内伤。”
千秋也没矫情,接过那些个瓷瓶,把它们一一收入袖里乾坤,这才又拍了拍元枣的肩膀,最后再看了两人一眼,几日不见纾缓的眉头终于松了松,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这闹市熙熙攘攘,雨后更是烟雾弥漫,千秋几乎是刚入了人群就没了踪影。元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一双圆眼睛暗了下去,怔怔地出神了好半晌。
“沈姐姐,我哥他为什么要走啊……谢大哥也在云上清,他不管谢大哥了吗?”元枣痴痴的看着远处,一双带着愁思的双眼看的人直犯心疼。
沈翎阙不知道元枣口中的谢大哥是谁,更不明白千秋为什么要在地虬攻上云上清的关键时刻离开,但这一切都是她主人所想,她不用懂,更无需懂。可这孩子不一样,她又该如何解释,一个人的离去或到来,有时也身不由己,可身逢其时,谁又不是受着命运的摆布呢。
最终,那块离别之处亦成了一片空地,旧人走,新人来,与往常无异了。
千秋离开后便找了一艘船,打算顺着江水一路漂去临邛,去那个曾经他幼时到过的地方再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关于阴阳坠的线索。
那船夫是个皮肤黝黑的老叟,全身上下都拿蓑衣盖着,只露出一双满是厚茧的手,脸上糊着一块块的黄泥,看起来,算是这乌江边上的一个怪人了。
不过千秋还是上了他的船,只因为他说得了一口颇为逗趣儿的行话,想来,这一路上是不会无聊了。
船“吱呦呦”的向前走,划开了一片绿塘。
千秋换上了一件灰扑扑的长衫,没有系腰带,更没有悬宫绦,像一只落了队伍的乌鸦一般,尽管并不是群居动物,他一身冷冷清清的傲骨,像是也因为被谁落下而磨没了。
他扬着首站在船头,双手背在身后,竟和那老渔夫有些相得益彰。他脸上并没有如落队乌鸦一般的表情,只是淡淡的看着前方,他似乎总喜欢扮的老气横秋的,扔进人群里叫人找也找不着。
“你个小兔崽子,划了这么久糊弄老子!……他娘的,你小子到底要去哪嘞!”那老渔夫脾气躁得很,一张口就是满嘴的河东狮吼,震得人两耳跑风。
但千秋似乎并没受什么影响,脚底下像是有万般乾坤,自屹岿然不动,直直地钉在了那船板上,两方嘴唇微微一碰,忽然想起了他从前常看的戏折子里那些江湖公子哥儿说的话,张口便道:“天大地大,四海为家!”
大抵是这话太有那鲜衣怒马的味道,本就属于少年的豪言壮语,放在千秋身上竟有些怪异,除了他那张漂亮的过分的脸蛋以外,身上没有一处像一个少年该有的样子。
“哼——”
不知缘何,那船夫不屑的冷哼了一声:“四海为家?狗屁!都他娘的是臭狗屁!这天下之大,老子看连只蝼蚁都容不下!”
船尾的老翁又吼道,只是听了这话,千秋倒是罕见的放下了背在身后的手,“嘭——”的一声倒下去,倒在了一堆也许是塞着米面的麻袋上面,船身都跟着晃动了几分,坐在那船板上,靠着舱子,像是被屁噎住了一样,翻了个能夹死苍蝇的大白眼。
千秋心觉着这老翁还真是误人子弟,自己要真是个初出茅庐又向往快意江湖的懵懂少年郎,这心境怕是在他这小破船上就要折煞三分,往后还谈何上乘心法,武林绝学,说不准这一代英豪就在此夭折,那就是罪过喽!
不过他一向还是想的要比说的多的,更何况是对着一个老船夫,所以就也只是想想,又怎么会真的说出口。
可在心里胡思乱想,千秋又忽然想到,如果是谢归尘在这儿,又会如何说如何做呢?他一向不爱多管闲事,谢归尘却是个善说教的,尽管这说教的对象总是只有他一人。
千秋忽然觉得有些憋屈,此时竟毅然把自己当成了那些个正风正气的耿介宗师,遇人不淑时便还要上前说叨两句。
若是谢归尘在的话,他恐怕会这么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