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这老头,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己闯啊,说了这云上清不太平,待会要是掉了脑袋,可没人来救你。”
“别废话!老子也是来找人的,你小子到底走不走。”那老船夫头也不回的往前走着,也不管千秋看他是什么脸色,倒还真像是着急的样子。
既如此,千秋也没多说,那老船夫着急,他何尝不是,谢归尘此时身在何处他亦是不知,一整座山那么大的云上清他上哪找去!千秋心道,真是愁的要了命了。
这梨园也大,没多久千秋就和那老渔夫走散了,不过他也没在意着这个,旁人是死是活同他又有什么干系。脚下运气轻功,沾花拈叶,不多时便飞出了这梨园,徒剩得秋日里光秃秃的梨树叉簌簌落地,出去了便是他们清溪峰第九堂的住处。
只不过这往日里热闹非凡的雅舍里的空无一人,清溪峰内更是安静如斯,千秋见此便知,元枣这消息送对了,只是不仅没看见半个云上清白袍子的影子,就连那地虬之人也没有一个,当真是奇怪的跟。
千秋便一直向东走,出了清溪峰,从腰间拿出了匕首忘川,脱了鞘握在手里。千秋锁着眉头,脚步也放的更轻了些。这一路上却没遇见一个人,只不过是入了上璘峰的地界,才陆陆续续的看见了一些地虬之人面色乌青的尸体,手里攥着铁钩子,身上大多都被利剑刺穿。
这些人均身着玄衣,胸口处绣着一只虬龙。千秋早些年听手下人谈论起过,那时候他们的势力远没有如今这么强大,没想到几年之间,竟已经长成了一只能令云上清都如临大敌的地虬了。
不过现在可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千秋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他绕过宫墙屏息凝神,就见一群黑衣地虬围着一个青纹白袍的少年,长剑周折与铁钩之间,千秋定睛一看,这有些狼狈又有些晓勇的少年竟是他那废物堂主叶倏阳。
自打在酒楼里见他的第一眼,叶倏阳堂堂一个云上清上璘峰弟子,清溪峰第九堂堂主,被一个堪堪只是混进在酒池肉林里的酒馆老板一把推倒在地时,千秋便觉得这人真真是窝囊的很,是个扶不起的,但今日地虬堆里一见,千秋倒对他有些改观了。
随即他也不耽搁,本着叶倏阳算是谢归尘师弟的想法,一个闪身便飞奔倒一人身后,手上用力一震,颇为无耻的搞了偷袭,忘川登时破体而入,连杀两人,最后以一种刁钻的角度又飞回了千秋手中。
这是他每次抛出忘川前最习惯性的计划,完美精准的算计好每一道路线,最后才猎杀掉自己看中的目标。
大片大片如牡丹般的血花登时便喷洒了出来,叶倏阳得空抬头一看,就见千秋一身灰衫长袍站在他面前,两人中间隔着的,只有那一地死的不能再死了的地虬尸体,面前之人手里拎着一把沁满的鲜血的匕首,低着头叫人看不清颜色。
他几乎没到臀部的墨发随着风胡乱的飘舞着,衬着他有些惨白的脸和身上旁人的血,身子薄弱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千秋笑着看了他一眼,随手之间头也没回的就又杀死了一个地虬,忘川不知淬过了多少次血,那刀刃上都变得有些暗红。
直到这一尘不染的地面被血都浸透了,站着的只剩下千秋和叶倏阳两个人,叶倏阳才像刚缓过来劲一般,站在原地大口的喘着粗气,手里强握着剑生怕脱手,一张脸皱的像是干瘪了的苦瓜。
“堂主不会是第一次杀人吧。”千秋眯着眼又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一方手帕,细细的擦拭着忘川上留下的血迹,一双瓷白的手微微凹下了去,宛如稀世珍宝一般,让人舍不得粘上一丝污秽。
叶倏阳见他又把手帕随意的扔在了地上,暗自咽了下口水。本来在这种时候,见到千秋那自然是十分亲切的,可此时见着他,想着他方才手持匕首杀人不眨眼的样子,分分钟将这里变成了人间炼狱,叶倏阳只觉得千秋那一双眼都被血映红了,那双桃花眼看着他,叶倏阳登时便打了个哆嗦。
千秋见此,忽然便觉得有些无趣,敛去了脸上本来只有星点的笑意,努力抑制住了方才因为见了血而翻涌上来的杀机,冷着声问:“谢归尘在哪。”
叶倏阳给他指了条明路,这路直通向云暮阁,一路上也不知道又要碰上多少地虬。
千秋独自一人走了,叶倏阳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觉得有那么一点不真实。打他上午从马车里带着元枣离开时,叶倏阳便认定他不会回来了,纵然谢归尘同他极力否认了多少遍他都没有相信。可刚才,千秋却一人一刀冲进了杀阵里把他救了出来,而今还要去救谢归尘。叶倏阳此时并没有去想为什么千秋一介书生抑或樵夫会有这般身手武功,只是心里不免腾升起了浓浓的愧疚,但现在却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若是以一个客观的角度来说,千秋会觉得地虬这局布的十分漂亮,不声不响的便打了进来,绝不是强攻硬占,毕竟云上清的大门哪会是这么好进的,应是一早就埋下了线人,这般大面积的流动,竟也使云上清如临大敌,可真是敌暗我明,敌牵制我被动,使了一手好纵横术啊。
若千秋还是三秋少谷主,说不定就要同这位地虬之主会上一会,共治江湖了,可惜他如今身在云上清,眼睛里看着的是云上清的景,心里头装的是云上清的人,那这地虬之主,他便只好杀上一杀了。
千秋也不再多想,一路杀上了云暮阁,将那九九八十一道青玉石阶全洒上了恶臭肮脏的血,千秋灰色的长衫被染成了暗色,冗长的衣摆拽在地上,拖出了几级石阶,他手上沾着的血终于不是一方手帕能擦拭的干净的了,从里到外都像一个逃来人间的魔鬼,唯有眼珠子还亮着,直直的看向那四敞大开的金雕花玄门。千秋拍了拍身上本就没有的灰,抬脚越过了门槛径直走了进去。
大殿里肃静的没有一丝声音,除了满地地虬的尸体翻着血沫,以及千秋拖着身子走动的声响。
“哗啦哗啦——”
千秋拽着他一身拖了地的灰色长衫,踩着地面不多的空地向前走。
只听得“唰—”的一声,一枚小巧的暗器迅速朝着千秋飞来,直刺入他眉心,看样子像是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刻,千秋只一抬手,再转身时,那暗器便已然被他捻于两指之间。那是一叶柳刃,千秋认得此物,云上清里品阶较低的一枚暗器了。
千秋立马抬头去看,神色有些紧张的望向了那枚暗器发出的位置,就见那玄扇门后头站着一个身穿青纹白袍的人,背对着他,手里拿着剑。
千秋当即心头大震,扔下那叶柳刃,提着忘川便走了过去。
谁知刚一靠近没几步距离,那人便一剑刺了过来,千秋眉心一跳,下意识便那忘川抵住,这才看清了来人。
事实证明,在云上清穿着青纹白袍的不仅会有谢归尘,以及山中三千弟子,还有眼前谢归尘的二师兄,清溪峰峰主殷悫。
“铛——”
匕首与长剑相撞发出巨大的声响,两股气劲相对之时,千秋的忘川显然更占上风,震的殷悫手中长剑险些脱了手。
“谷……”殷悫一惊,连忙收了剑,有些诧异的看着千秋,随即竟恭敬的朝他拱了拱手:“此处不便,恕属下无礼。”
千秋并不意外在这里看见殷悫,不过他既然在这里,那谢归尘想必也定然在附近。
“无妨。”千秋没有去拉他,只是皱了皱眉,心却想似乎并没有感受到谢归尘的气息,而且如果谢归尘当真在云暮阁,殷悫也不会如此毫无顾忌的行事。
“你怎么会在这里?”殷悫见他满身是血,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莫不是同地虬……”
他也就恭敬了一会儿,就立马恢复原样,一想到千秋有可能是因为同地虬勾结才站在这里,心里不禁矛盾的要疯掉。
“放心。”千秋只说了这么两个字,抿了抿嘴,似乎是觉得这两个字并不能让他安心,于是又道:“我如今既站在云上清这一边,这些个小虫子,我便都替他杀干净。”
殷悫见他神色晦暗,一时间没听明白,千秋口中的这个他又是谁,便听得千秋问道:“谢归尘在哪?”
“归尘?”殷悫愣了一下,心里虽不解千秋怎么会突然问起他这小师弟,不过还是回答道:“师弟在藏剑峰,代掌门担心地虬的目标是剑冢,便让归尘守着那。”
“藏剑峰。”千秋低声喃喃道,确实记着谢归尘曾同他说过,他在云上清担任藏剑长老一职,于是又问道:“藏剑峰在哪。”
殷悫听此,便知千秋是要去找谢归尘的,他虽然好奇这两个本应该毫不相干的人是何时相识的,但却也没问出口,只是沉了沉声,回答道:“出了云暮阁后山再向西走,唯有一座山,便是藏剑峰。”
“……好。”过了半晌,千秋才说道,抬手拍了拍殷悫的肩膀,随即转过身,毫不犹豫的离开了。
殷悫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冲他喊了一声,
“谷主。”
千秋似乎愣了一下,脚步也是一顿,殷悫就见他身形晃了晃,头也不回的说道:“三秋谷都没啦,我还算什么谷主,往后,就叫我千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