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千秋痴痴的笑了两声,终究还是醉的一塌糊涂,似乎也听不进去谢归尘这一番死脑筋的掉书袋,只自顾自的念叨着:“还是项大王和虞姬要好些,嘿嘿,此情啊,你侬我侬,你情我愿,这不正是我和阿尘不是……”
谢归尘立马便松开了手,收回了方才的神态,也从那锦袋里拣了个蜜饯果子扔进千秋的酒壶里,眉峰皱了皱,只凶他道:“吃你的糖吧,喝酒都堵不上你的嘴!”
手上落了空,千秋这才去看他扔了个什么,那黑洞洞的酒壶里,赫然躺着一颗梅子干,跟他方才丢进谢归尘壶里的那颗一样。
“好知己,真大方!”千秋十分“诚心”的夸了他一句,便端起酒壶就着那梅子干喝了一口。他一向是不大爱吃梅子的,怎想这一颗竟这般衬口,倒叫他有些舍不得咽下了。
谢归尘将那壶里的酒一饮而尽,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放下酒壶的手顿了顿,一转头,便见千秋又趴在了桌子上,那一双猫眼还睁着,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那酒壶。
“千秋,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什么。”千秋直起身子,把头歪着靠在肩膀上看着他。
“我不是清溪峰的入门弟子,你就没什么想问的?”纵是机敏如谢归尘,此时亦有些紧张。
谁知千秋纵然有些喝多了,脑子倒还是好使的,看着谢归尘足足半晌,这才道:“你不说,我这般上赶子问岂不是太掉价了,我……阿尘,你这般问,我这酒可吃不好了啊,人同人最起码的尊重我还是知道的。”
任是谢归尘怎么想,也独独没有猜到他会这么说,这倒是显得他有些心胸狭隘了。
“大体来说,我也算是位长老,现任掌门谢昳是我的师父,上有两位师兄,一位是代掌门宋玘修,一位便是你所在清溪峰的峰主殷悫,我也是因担藏剑峰峰主一职,才被叫做长老。这下,你算是知道了?
“嗯,好。”酒喝多了,总归是有些糊涂的,千秋听完了这一通,也不知是不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大概是有些累了,连眼皮都抬得费力的很。
谢归尘见此,心知他这一壶酒喝的算是值了,若不然,今夜定当彻夜难眠。
想了想,谢归尘从那软榻上下来,走到另一侧,拉着千秋的手把他拦腰抱了起来。这时再将他送回房间,他喝的酩酊大醉,明日定当因头疼而闹上一番。再说如今他两人这番样子,若是叫人看见了,难免落人口舌,谢归尘便只好扶着他到床上躺下,又从茶壶里倒了一杯白水给他。
千秋总吵着要喝酒,谢归尘还道他酒量有多高,谁想竟是一个一壶倒的主,眼睛大肚子小,怎么还跟个孩子一般。
谢归尘颇有些无奈,却不知有些人生来就是一壶倒,详见千秋,也有些人生来就会喝酒,详见他自己。
谢归尘帮他脱去了靴子,又盖严实了被子,这才发现,千秋这双皂靴竟还是当初在玄屹山时他帮他洗过的那双,这旧物他还穿着,莫不是清溪峰亏待了他丝毫?
不过他也没多想,熄了烛火,最后再给千秋掖了掖被角便欲离开,这房间只有这一床被子,他是想睡地铺也没有机会,这夜也不长了,千秋那壶里还剩下些酒,他拿来打发时间也未尝不可。
只是谢归尘刚欲离开,这衣角却被人拽住了,他回头一看,黑暗里千秋还闭着眼睛,只是手上却紧紧的攥着他的衣角。
“阿尘,别走,再,再喝一会儿……”千秋虚着声音说道,他其实也没有睡着,只是眯了一会,累了而已,喝了一壶酒,头太痛了。
谢归尘愣了一下,想了想还是退了回去,又坐在床边:“再不睡,到时候在阎王跟前看不出他有几根手指,下辈子变成猪,我就不陪你了。”
千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半点不在意他的威胁,只是紧紧的抓着谢归尘的手,说什么也不放开。
“阿尘,我想……”千秋忽然用极小的声音说了什么,谢归尘没听清,只好压低了身子,侧耳俯身在他旁侧,却听见千秋说:“阿尘,我想做个好人,不想再做坏人了。”
谢归尘一愣,似是没有想到,他一反往日吊儿郎当的常态,竟忽然有些不习惯,却又听千秋压着细小的声音,低低的说道
“做坏人太累了……可是,我做了太久的坏人,忘记该怎么做个好人了……阿尘,你,你教教我,别嫌我笨,我只是忘记了而已,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是个好人的,阿尘……你相信我……”
千秋越说声音越小,一边抓着他的手一边说,许是太紧张了,指甲竟划破了谢归尘的掌心,登时便淌出了殷红的鲜血,谢归尘却丝毫没有在意,甚至没有去看它一眼。
他只看着千秋,听着这话,心里只觉得像是被人用刀子反复戳进了同一个伤口一样疼。谢归尘何尝不知他这二十年来的苦,又何尝不知他身不由己。可从前他都是远远的看着,从不介入他半点,如今却真真正正的走到他面前了……这两种其实也没什么不同,不过是这心更痛些罢了。
谢归尘这般想着,握着千秋的手又紧了几分:“你曾说过,人身体里有两种气,一为正气,二为邪气,那你又怎知,你便连骨头渣子里都是邪气,而我却从头到脚都是正气?千秋你可知,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既是我知己,又怎会不知我心意?”
“说到底,你只是不愿知道罢了。”谢归尘眸子暗了暗,又道:“我相识你多年,虽不在一处,可你所言所行,所念所想,我虽只知其一二,却也知,千秋,你是个好人,一直都是个好人,三秋谷罢,元枣也罢,无需你承担的,你撂挑子不干便是……反正你如今有我在,你是坏人还是好人,世人在乎的我不在乎,你想做的,我都会帮你的……”
“阿尘。”不知为何,千秋忽然打断了谢归尘的话,伸出只手拽了拽他的袖子,眯起眼睛无声的笑了好一阵:“你这般担心我,莫不是我喜欢我?”
这本是句玩笑话,可却足足把谢归尘噎住了,他看着千秋微眯着眼睛,眉峰不禁微挑,但黑夜中就算看穿了也是空洞无比,似乎方才同他说话的不是他。
可谁知千秋今夜竟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主,那嘴角弯起来半晌,竟又道:“怎么不说话?……阿尘,我也喜欢你的,喜欢你喜欢的紧……你可是我这二十余年来交的第一个朋友,元枣不算,阿悫不算,岳先生也不算,唯独你,你……咳咳!!”
千秋说着突然猛地咳嗽了起来,谢归尘本就被他几句话弄得提心吊胆的,此时更是一惊,忙抚着他的胸口给千秋顺着气,却被他那快要跳出来的心脏,灼的手心又发了烧。
“有话就慢慢说,又没人掐着你脖子逼你,那么急做甚。”到了此时,谢归尘虽然担心,却也不忘了同千秋贫嘴,只不过也只是想要缓解一下方才颇为尴尬的气氛。
谁知这千秋此时喝醉了,脑子也一根筋了起来,张口竟说了一句:“阿尘,我疼!”
“哪疼?”谢归尘脱口而出问道。
“……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