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笑了笑,抬手一口酒下肚,火辣辣的烧到了肚里,谢归尘看了他一眼,轻抿了下唇角,随即也不含糊,学着那人的样子也喝了一口。
又辣又冲,直奔上天灵盖,谢归尘正觉得难受时,回味竟还有些甘甜……还真是奇怪。
“论年纪,我应是比你要大一些的。”千秋看了他半晌,也笑了他半晌,谁知谢归尘回过劲来竟说了这么一句,倒叫他有些哭笑不得了。
“好,你大。你最大,那我同元枣一般,叫你谢大哥行不行?”千秋如同在哄小孩一般,却见谢归尘不说话,倒是来了兴致,连叫了几声“谢哥哥,谢哥哥”,竟是让谢归尘那张还没喝醉酒的玉棠脸红了半片。
谢归尘又喝了一口酒,像是在掩饰什么一般,只是应是习惯了这味道,也不觉得那么难喝了。
千秋从锦袋里拣了个梅子干扔进他酒壶里:“这古人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酒啊,一醉解千愁,你可听过?醉生梦死,又有多少文人骚客砸锅卖铁求一斛,好东西……若不是因为它,我又怎能十年二十年的活着……”
这酒不烈,但余劲十足,千秋喝了几口竟有些晕了,说话也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哎,谢归尘,你在青山派的时候想同我说什么来着。”
被叫了名字,谢归尘这才如梦方醒,忽然想起白日里在密道里的时候想问他的话,却觉得千秋此时实在是不适合说这些,只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托辞道:“你的宫绦呢?”
“嗯?”千秋愣了一下,便从怀中拿出了一条系着青穗子的金宫绦:“你们这儿规矩也太多了,系个绦子还有讲究,真是麻烦的要命。”
谢归尘听了这话便知道他是不会系了,手指摩挲了几下那陶制酒壶的边缘,又看了看身前醉色迷离的千秋,似乎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这才站起身,拿走了千秋手里的宫绦。
千秋眯着眼睛,就见不知何时,谢归尘同自己的距离竟已然只有不过半寸了,他吓了一跳,刚乱动了一下,后腰上就被人锢住了,千秋有些醉了,一时间也不知道那抱着自己的,究竟是宫绦,还是他的手。
千秋晃了晃头,觉得这想法实在是荒谬,是碰上了,还是没有,他到底是希望他碰上了,还是……
“看着!”
谢归尘厉声喝了一句,见他眼神游离,曲指弹了下千秋光洁的额头。
千秋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谢归尘,竟忽然叫他看的有些心慌:“你,你干什么!”
这下谢归尘是确定,这人就是喝多了,那双还带着丝丝水汽的小猫眼睛朝他眨巴了几下,却看的他有些心烦意乱,忙错开目光,手上一紧,那绦子便把千秋也勒的错开了。
“你若是不会系,上有叶倏阳,旁的也有陶乐安,随便问一个都能教你。”谢归尘将那宫绦稳稳的系在他身上,这才直起了身。
千秋看着身上这青穗金宫绦,手指不住的摆弄着那串流苏:“你不是会系嘛,我又何必麻烦旁人。”
“这下我看起来,总算是有几分像你们云上清的人啦!”千秋也站起身,看了看谢归尘身上的青纹白袍,又看了看自己的,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
不知为何,谢归尘听了这话有些动容,他知道千秋不会是云上清的人,就算是穿上了这身青纹白袍又如何,画皮难画骨,他又何尝不知道这其中道理。
“像不像又能怎样,在我眼里,亦有十分。”尽管如此,谢归尘却还是这么说道,他神情郑重,千秋看着他,只觉着心中那捧凉了许久的热血竟松动了几分。两人相视了半晌,终还是千秋先别去了目光,又坐回了软榻上,谢归尘见此也坐了回去。
“我记得……我爹曾同我说过。”千秋拿起那酒壶喝了几口,不多时便空了半壶:“他说人身体里有两种气,一为正气,二为邪气。”
谢归尘,你就是那一身正气之人,而我却早已经被邪气败坏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千秋在心里默默的想道,却没敢说出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晕地转,四面八方满是谢归尘的脸。
“我知道。”谢归尘亦同他一样,那酒壶不知何时见了底了:“千秋,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要告诉我正邪为两道,必定殊途,但你又说正邪两气同在一体,千秋,我不明白,你这又是什么道理。”
“……没有,我……”千秋头疼得很,一时之间,竟想不出说辞来辩解了:“谢,归尘……你这名字真麻烦……阿尘,你弄错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谢归尘确是又被他这声“阿尘”惊到了,不过这有一就有二,他也没再纠正什么。
千秋半趴在桌子上,倚着那酒壶好半天才支起腰,随即重重的将手拍在谢归尘手上,那温热的掌心刚一覆上,谢归尘就慌了,面上也没方才那般冷静,只好在千秋这人是个醉着的,没发现什么端倪,谢归尘很快又稳了下来,另一只手紧攥着在桌下握成了拳。
“阿尘,我们认识不久,你……你可曾当我是朋友?”千秋忽然有些紧张的看着他,似乎很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未曾。”谢归尘顿了一下,旋即说道。他只感觉那只握在他手上的手颤了一下,那温热的温度都冷了半分。
千秋的眸子一下便暗了下去。他本是不会在意这个的,更从未在意过,问之前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回绝的准备,可这“未曾”二字,从谢归尘嘴里说出来时,怎的就这般冷血。
他在他心里便如此不堪吗?
千秋不敢再想下去,只不过也是,一个连血都是脏的人,又怎么配得上谢长老这么冰清玉洁的人啊。千秋自嘲的想着,便要把那只握着谢归尘的手拿走,谁想刚离了半点竟忽然又被谢归尘伸出来的手反握住了,常年挥剑而留下的茧子也细细的让他感受着,叫千秋的心尖都猛颤了一下。
“不是朋友,在我心里,你是知己,你我是同管鲍一般的知己。”这话没说完,还有下半句,谢归尘虽也不仅想做他的知己朋友,但此时此刻,便也足够了。
曾经三九寒彻骨,更觉旭日暖人心。如今千秋便是这么觉得的,虽说谢归尘这口气喘的实在讨人厌了些,但他这心也算是落了下去却,便又变回了原来那副样子,打趣道:“我看谢兄同我,是项羽与虞姬一般的知己才对!”
这叫什么话!
谢归尘全当是没听见,只道他是喝醉了酒,开始说胡话了,于是看向千秋的目光也终于是收敛不住了的温柔,就当是他醒了酒后不记得甚么了,言语也开始放纵了些,只问:“你可知,我为何说你我是如管鲍一般的知己,而非伯牙子期。”
千秋提着半醉的身子看着他,可没想到他虽然醉了,脑袋却还灵光,只是含糊着像吃了糖块一般,别别扭扭的说道:“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你跟我?不行,不行,咱啊,没那么高尚,也不做那附庸风雅之事,又何必照猫画虎,讨人嫌弃呢……”
千秋咽了咽口水,似乎也没觉着自己这话多没前言不搭后语:“我手下亡灵千千万,我瞧阿尘你也不像那般扭捏之人,所以琴棋书画,终究是与你我无缘的呀。”
方才还在说人家冰清玉洁,高山景行的人,现在又拐了山路十八弯的让人家同自己上同一条贼船,谢归尘低低的笑了笑,却也在心里赞同他的话:总算是没再把自己看成什么云泥之别的人了。
他点了点头,道:“管仲曾言: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吾尝三仕三见逐,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遇时也;吾尝与鲍叔谈论,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以;吾尝与鲍叔为贾,分利多,鲍叔不以为贪,知我贫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你我的确不若高山流水,知音者,非我所求,但求一人知心者,时遇不遇,皆在君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