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这话不假,他心口疼的老毛病犯了许久,只是一直憋着没说而已,如今这劲头一下子如洪水蚁窝般涌了上来,千秋借着酒劲,索性也不装了,面上立马摆出了一副疼得要死的模样,嘴里还哼哼唧唧的不知在说些什么,死死地抓着谢归尘的手。
这下谢归尘是彻底慌了神,也不管他到底是真醉假醉了,他说心口疼,他就一直给揉着,直到千秋实在是累的折腾不动了,只能挺在那躺尸,这事才算作罢。
折腾了一夜,千秋总算是睡觉了,不过谢归尘这手倒还让他握着,他试着掰了掰,结果却是不仅没松开,反而还让某人攥的更近了,像只领地意识极强的小奶猫一般,谢归尘只看着他色发之下还犯着红晕的小脸蛋,心头就已经软的一塌糊涂了,也就任由他拽着,靠在旁边的床板上,似乎视线也舍不得离开他,便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了一夜。
其实这夜也不长了,月上柳梢头,也已经是几个时辰前的事情了。千秋这一壶酒下肚,醒来时可谓是头痛欲裂,谢归尘便下楼给他打了盆温水擦了身子,幸而这店家十分贴心,替这酒醉的客人们专供了解酒汤,谢归尘昨夜便说过明儿早煮上一碗,原是给他自己准备的,谁想竟用在了千秋身上。
不多时,这客栈里便满是一股干葛菊花的味道了,一大早便把这九五两堂的人熏醒了,清溪峰的一帮糙汉子们不知,这颇为精怪的五堂堂主宋涟漪倒循着味道下了楼,这汤药她也曾给醉酒的父亲煮过,自然是知道这是个解酒的法子,谁想这大堂中间儿站着等着的,竟是她那位先辈典范,云上楷模,谢师兄!
“师兄,你们昨日是……”宋涟漪昨夜便见他取酒,今日又见他拿这解酒汤,云上清虽然不禁酒,可谢归尘却从不沾这东西,怎的今日竟为了这不知从何处来的“樵夫先生”破了戒?宋涟漪当真是好奇的很。
谢归尘看了她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想着该如何解释,正巧店家将那煮好了的解酒汤端了出来,那因常年口招而略带尖锐刺耳的声音竟意外的打破了他尴尬的气氛。
好在宋涟漪早就习惯了她这位师兄的沉默寡言,倒也不以为意,就见谢归尘端上那汤药,宋涟漪也只好又跟上他脚步。
“他昨夜喝的有些多,今日不便见人。”谢归尘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像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一般,什么都不肯再说了,但在宋涟漪看来也算是多了。但谢归尘其实也只是无话可说而已,他昨夜回来时不过是心里想着千秋,面上才如此看来春风得意,不想却被千秋这个当事人给误会了。宋涟漪纵然他看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却也实实在在是个十七八岁,早已及笄了的少女,同元枣倒还好些,跟他这个空活了二十余年的俗人,谢归尘觉得还是千秋要好上些罢了。
两人说着,不知何时,竟已然走到房门口了,谁知谢归尘一抬眼,竟看见千秋站在走廊尽头的木栏杆旁边,身穿着一袭他最熟悉的青纹白袍,并未系宫绦,那一双桃花眼微眯着,侧身半仰着头,像是只披着暖橘色阳光的小猫一般,翘着尾巴,等着人的爱抚。这一时间,不自觉谢归尘竟愣住了,脑中不由得想起了四句诗:
玉树歌残声已陈,南朝殿前柳条新。福王少小风流惯,不爱江山爱美人。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大抵便是如此了。
他何曾见过千秋这副样子,往日里活蹦乱跳的没一刻安分,再不若昨夜一般叫人怜惜的心口泛疼,却从未在这个角度看过他,俨然一副色彩鲜明的水墨画一般,叫人舍不得撇弃那一缕阳光……
但谢归尘终究还是又几分理智尚存的,否则这汤药此时就不是在他手里,而是四分五裂的摔在地板上了。
“千秋!”谢归尘故意板起脸来叫了他一声,就见那人懒洋洋的转过头来,秀气的眉毛皱了皱。
“谢兄,你若是密会佳人,便提前只会我一声,我好找个地方避避嫌啊。”千秋也不是头一回见着这两人在一起了,若真是有什么要是也便罢了,这大早上的,什么事这么急?也不怪千秋这一身的怨妇气冲天了。
但这宋涟漪也是个急性子的,被人好一顿编排自己和师兄,恨不得立马就冲上去,一剑刺他几个透明窟窿。可这人偏偏是他师兄亲自带回来的,看着架势,指不定以后就是她“师嫂”了,这利弊权衡一掂量,索性叫他们自己解决这事情,颇为庄重恭敬的朝谢归尘鞠上一躬,转身便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你若是想让你那张嘴永远也开不了口,便尽管说去。”谁知宋涟漪前脚刚走出去没多远,便听见她这一向少言寡语的谢师兄如此惊为天人的一句,脚下一个打滑,差点没摔下楼去,幸好抓住了扶手才幸免于难。
千秋只好苦戚戚的跟着谢归尘回了屋,就着蜜饯喝完了解酒汤,这才算作罢。
吃完了药,千秋就又被谢归尘骗着睡下了,这次除了接这青山弟子以外便没什么了,现如今一切算是大功告成,没什么事,谢归尘也就让他睡了去,这下可真如姜苹,陶乐安几人所说的,是去度假去了。
第五堂的那三个小姑娘也被祝东七他们几个带出去玩了,这事谢归尘是知道的,从二楼的窗棂看过去一目了然。他还知道宋涟漪和叶倏阳没去,估摸着应该是去别处了。
但这可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不过这两人常常能下山,所见所玩之事也与那些个久居深山的弟子们不同,这两人自打在上璘峰就相识,宋涟漪又是自小在云上清长大,同叶倏阳的关系也算亲厚,这两人出去,倒没什么负担了。
到底都是孩子心性,谢归尘知道,也理解。
不过没过多久,谢归尘这房门便又被人敲开了,千秋还在睡着,他便只好去给这扰人清梦的不速之客开了门,谁想这一开门,竟是两个实实在在让谢归尘没想到的人站在了门口。
时维峰见来人是谢归尘,忙带着身边的娘子朝他做上一揖,谢归尘也循矩回礼。他同时维峰大体算来是不熟的,更别提他身边这位妇人了。
“谢长老,我此来是来找千小友,听宋堂主说他在您这里,这是内人唐氏,那日我二人在林中脱险,还未来得及像千侠士道谢,特前来郑重感谢。”
这时维峰倒是直截了当,开门见山便要找千秋,可千秋此时正睡着,谢归尘又怎么可能让他们进去,但又不好说出实情,是宿醉头疼至此,便只好道:“千秋确实在我这里,不过此前他便受了极严重的伤,昨夜又复发了,此时刚睡下,不方便见客。”
时维峰听此才颇为遗憾的点了点头,倒是那唐朝暮抱着肩膀轻“哼”连一声,一双不算明亮的杏核眼挑了挑:“我看他这伤虽重,可这怕是三分真,七分假,莫不是又遇上我与师兄,心虚!这才故意装病,闭门不见。”
“朝暮,不得无礼!”时维峰低喝了一句:“千兄弟乃是为了就我们才受了伤,不得胡说……谢长老,让你见笑了。”
见时维峰赔这笑脸,谢归尘面上虽有些不好看,心却说:这事确实是你想多了。
这话没说出来,谢归尘却板起脸来看着这位夫人,眼神中多了几分不善。他向来是容不得旁人说千秋半句不好的,可这人不但说了,还信口胡诌诋毁他,这又怎么能忍得了!
“唐姨,我敬您是长辈,不同您计较,但也容不得您颠倒黑白,事实如何我不清楚,但您无故诋毁我云上清弟子,是何意思!”谢归尘登时便敛去了散漫之色,那隐隐的怒意似乎直冲双鬓,身板立的比直,气势却不比寻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