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都清楚,自己不是好人。
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这世道的规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母妃被人害死的时候,他不过垂髫之年,跪在冰冷的棺椁前,看着那张再也不会睁眼的面容,心底那点属于孩童的柔软便已死去大半。
后来他学会了笑,学会了忍,学会了在刀尖上行走,学会了把每一个想杀的人记在心里,然后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他们一个一个送入地狱。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这世道本就如此。
可顾墨……顾墨是何等干净正直的孩子。
她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浑身是泥,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咬着牙看他,眼底没有哀求,只有警惕和恨意,像一只被困住却不肯低头的幼兽。
他本该杀了她的。
拿到玉佩,灭口,一了百了。这是最稳妥的做法。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他做过更狠的事,杀一个乡下丫头算不得什么。
可他没杀。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提出了“合作”。他心软了。对一个素不相识、本该灭口的姑娘,心软了。
太子和太后突然到访那天,他让人将她藏去后园。本以为万无一失,却被那个到处乱逛的裴裕申撞了个正着。
他看着裴裕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看着她被带到厅前,看着太后和太子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中”了她。
进宫陪读。
裴裕申一个废物罢了,哪怕文曲星下凡也救不了的程度。宫中的状元郎不用,偏偏要一个乡下来的小丫头?
他知道太后只是随口一提,知道太子只是一时兴起,知道这本该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可他坐在一旁,听着那些话,心底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他不想她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是他的人,不是他的谁,她只是他一枚棋子,一个合作的伙伴。她想做什么,该去哪里,原与他无关。
可他就是不想。
离别那日,他在后园亭子里与人下棋。
其实他早就看见她了。她站在桂树后,远远地望着他。她大约是想来道别,又怕打扰他。
他选择了无视
下完这盘棋就去见她?还是让她多等一会儿?他想不好。心里那股烦躁劲儿上来,他索性继续盯着棋盘
她站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要心软抬头了。
然后她走了。
他迟迟没有落下。对面的幕僚唤他,他让人收了棋盘。
在别扭什么?她只是去东宫陪读,又不是去送死。太后安排,太子开口,他作为臣子、作为皇弟,本就该欣然应允。
可那是东宫。
那是裴裕申的地方。裴裕申,太子,皇后嫡出,他杀母仇人的儿子。她要去的,是那个废物的身边。
一想到她日后要日日伴在裴裕申身侧,与他说笑、听他差遣,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闷得发慌。
他不愿深想那是什么。
她入东宫后,每日都有暗人传书回来
他拆开那些密信,一字一句地看,看着她写的“一切安好”,看着“太子殿下待下官甚好”,看着“今日读了几卷书,殿下竟也耐着性子听了半日”。
……比文曲星还管用?
他盯着那几个字,忽然想把信纸捏成一团。他忍住了,面无表情地将信收好,然后在书房里踱了半日的步。
中秋宴上,他远远看见她了。她穿着淡青色的衣裙,站在人群边缘,似乎在找什么人。他知道她在找谁。可他故意偏过头,与身旁的大臣谈笑,仿佛没有看见她。
她会难过吗?
会哭吗?
…不会,她在东宫寝殿待了一整夜,和裴裕申。
一整夜。
他捏碎了手里的酒杯。
他将她急召回府。
她跪在书房里,脸色苍白,泪流满面,一遍遍解释着那夜的清白。她说太子只是喝醉了,说什么都没发生,说她一直谨记他的吩咐,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听着,心里却没有半分畅快。
他当然知道什么都没发生。他的人就在东宫,裴裕申醉成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可他控制不住那股积压了太久的躁意,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野兽,叫嚣着要冲破牢笼。
她还在解释,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他忽然不想再听了。
他想要她。
想要她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不是作为棋子,不是作为合作者,而是作为……他的人。
她也认命了。她还指望着他“帮”她,因为她还以为他们是一边的
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事后他拂开她汗湿的额发,问她:“你是谁的人,记住了?”
她微微点头,他便满足了。
可那种满足,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和疲惫的睡颜,心底某个角落又开始隐隐发堵。
她是他的了吧?
她只能是他的了。
任谁也无法抢走的。
她还是知道了。
皇后那番话,让一切都变了。她跪在宫道上求他放她离开时,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倔强、偶尔会对他流露信任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疏离和决绝。
她恨他了。
不是那种可以慢慢消解的恨,是刻进骨子里、再也拔不出来的恨。
他让人切断她所有的路。他想让她回来,想让她知难而退,想看她走投无路时,最后能求助的人,只有他。
可她都快要活不下去了,也没有
那夜她发着高烧,蜷缩在客栈破旧的床板上。他踹开门进去时,她烧得神志不清,却还抓着他的衣襟,用尽力气问:“枫岸村……是你屠的……对不对?”
他沉默。
她没有等到答案,却好像已经得到了答案。眼泪无声地流,嘴里开始骂他,骂他不得好死,骂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他抱着她往马车上走,听着她气若游丝的诅咒,忽然低声说:
“那跟本王回府,医治好了,再杀本王也不迟。”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她生着病,还是骂他,他见过她满含信任的眼神,所以不想看见她对自己怨恨的眼神
骂他,骂就骂吧,只要她喝了药,把病养好
他给了她匕首,抓着她的手刺向自己。那一瞬间,他在她眼里看见了恐惧——不是对他的憎恨了,是怕他真的会死的恐惧。
那如果再刺的更深些,她是否能不恨了
只要她不用怨恨的眼神看他,哪怕将心生剜出来也好
她喊了人来。
他被人按着包扎时,听见屋外的她在哭。
她跪在他面前,又一次求他放她走。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累了。
“滚吧。”他说。
“别让本王再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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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都清楚,自己不是好人。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在意一个人对他的看法。开始在意她会不会笑,会不会哭,会不会用那种信赖的眼神看他。
开始后悔一些事。
开始想,如果当初没有屠枫岸村,如果换一种方式拿到玉佩,如果……
没有如果。
他杀了她全村的人。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他。
可他还是放不下。
哪怕她说做鬼也不会放过他,哪怕她每一次看他都像看仇人,他还是放不下。
他想要她。想要她活着留在身边
简直是在轻贱自己,可他没办法了
顾墨走了,不知道去了哪,他没让人再跟着
裴仲权呢,他该怎么办才好?
这篇不是很长,是仲权的视角,也算对前文做一个简单的梳理了吧
OK呀??这边后续也是直接开始腹黑模式了好吧[三花猫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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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仲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