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
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浑身酸软得像被两头老黄牛轮番踩过,额头上却传来舒适的凉意——覆着一块浸过冷水的细棉布。房间里弥漫着苦涩却清冽的药味,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盯着头顶绣着兰草的帐幔,茫然了片刻。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客栈的冷寂,高烧的煎熬,还有……裴仲权踹门而入的身影,和他那句冰冷的“闭嘴”。
他又把她带回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端着药碗的丫鬟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是春杏。看见顾墨睁着眼,她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喜色:“姑娘醒了?太好了!您都昏睡两天两夜了,烧得吓人。”
顾墨想开口,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春杏连忙扶她半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上软枕,又端来温水小心喂了几口。温水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些许缓解。
“他……在哪……”她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春杏动作顿了顿,“殿下吗?殿下在书房忙着。”她一边说,一边试了试药碗的温度,“姑娘先把药喝了吧,太医说了,这药得按时喝,烧才能退得彻底。”
顾墨看着那碗浓黑苦涩的药汁,没有动。
春杏有些为难,正想再劝,门口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裴仲权走了进来。他已换下朝服,穿着家常的墨青色直裰,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少了些朝堂上的凛然,多了几分居家的清冷。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碗一口未动的药上,随即看向顾墨。
“放桌上,下去吧。”他对春杏道。
春杏如蒙大赦,放下药碗,无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裴仲权走到床边,目光落在顾墨苍白的脸上。她醒了,眼神虽然虚弱,却不再像高烧时那般涣散无助,而是迅速凝聚起熟悉的、冰冷的恨意,直直地刺向他。
“看来是死不了了。”他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顾墨猛地偏头躲开,动作牵动了虚弱的身体,一阵晕眩。她喘息着,用尽力气挤出一句话,声音依旧沙哑难听:“裴……仲权……你假仁假义……”
裴仲权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缓缓收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眸色深了些。“有力气骂人,看来是好多了。”他端起桌上的药碗,递到她面前,“把药喝了。”
“不喝!”顾墨扭过头,看也不看那碗药,“你救我……不过是……还想利用我……或者,让我死得慢一点……好看我痛苦……”
裴仲权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倔强的侧脸,耐心似乎终于耗尽。他不再多言,左手倏地伸出,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她转过头,面对着他。
“你——!”顾墨挣扎,双手去推他的手腕,却虚弱得如同蚍蜉撼树。
裴仲权右手稳稳端着药碗,碗沿抵住她的唇,手腕一倾,浓黑苦涩的药汁便不容抗拒地灌了进去。顾墨被呛得咳嗽起来,眼泪生理性地涌出,却被迫吞咽着那令人作呕的液体。一碗药见底,他才松开手。
顾墨伏在床边剧烈地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胸口因喘息剧烈起伏,寝衣的领口都松散开来,露出一小片肌肤。
裴仲权将空碗放回桌上,拿过帕子,没有递给她,而是自己动手,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药渍和泪痕。顾墨像被毒蛇触碰般猛地一颤,挥开他的手,抬起通红的眼睛瞪着他,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
“要么杀了我……”她嘶声道,“要么……放我走……”
裴仲权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了她片刻,转身离开了房间。
“……裴仲权!”
接下来的两日,几乎每日重复着同样的场景。裴仲权总会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
顾墨的身体在药材调理下逐渐恢复了一些气力,但精神却像是绷紧到极致的弦,每次看到他,那根弦就剧烈震颤,爆发出尖锐的恨意和咒骂。
而裴仲权止住她声音的唯一方式,就是冷着脸,用几乎一模一样的手法,将一碗汤药灌进她喉咙里。
他不反驳,不解释,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应对着她所有的愤怒和绝望。这种沉默的压制,比暴怒更让顾墨感到如同拳拳砸进棉花里的窒息和无力。
第三日下午,天气阴沉,似乎要落雪。顾墨已经能自己坐起来,身上穿着柔软的寝衣,外面披着春杏拿来的厚外褂。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茫然。
门开了,裴仲权走进来。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同,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顾墨转过头,看到他,空洞的眼神瞬间被点燃,化为熟悉的、淬毒般的恨意,牢牢锁在他身上。
裴仲权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淡淡垂眸看她。
“这么看着本王,”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真想把你眼睛挖出来。”
裴仲权看着她那双因为病弱和恨意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忽然低低地哼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意味。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顾墨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
他伸手,探入自己胸前的衣襟内,摸索了一下,竟掏出了一把匕首。匕首套着乌木鞘,看起来朴素无华。他拇指抵住护手,轻轻一推,寒光乍现,匕首出鞘。刃身线条流畅,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顾墨的脸色瞬间白了一瞬,瞳孔骤缩他要做什么?在这里杀了她?
但裴仲权并没有将匕首指向她。他手腕一转,将匕首调转方向,将刀柄递向她。
顾墨愣住了,没有接。
“拿着。”裴仲权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顾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把冰冷的匕首。入手沉甸甸的。
他抬手,抓住自己墨青色直裰的衣领,向两边一扯。布料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冷白的胸膛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肌理分明,心口的位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然后,他覆上顾墨拿着匕首的那只手,五指收拢,包裹住她冰冷颤抖的手指,连同匕首一起握住。他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烫,与她冰凉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顾墨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着她的手,握着那把锋利的匕首,直直朝着他裸露的、毫无防备的胸膛刺去,直指心口
“…你做什么”她拼尽全身的力气,额头冒出一丝冷汗,疯狂地想要把手往回抽。可裴仲权的力气太大了,那只握着她手的手如同铁钳,坚定而缓慢地,继续将匕首推向他的胸膛。
刀尖已经刺破了他胸口的皮肤,一点猩红瞬间渗出,在白得晃眼的皮肤上晕开,触目惊心。
“快来人啊——!!”顾墨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凄厉绝望,几乎破了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着无法言说的巨大恐慌。
“哐当!”房门被猛地撞开,守在门外的侍卫和听到动静赶来的春杏秋梨冲了进来。
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是这骇人至极的一幕:晋王殿下衣襟敞开,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刃身没入一小截,鲜血正汩汩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肌肤和破损的衣料。而那位顾姑娘,正被他紧紧握着手,两人手上、身上都溅满了鲜血,顾姑娘满脸是泪,神情惊恐欲绝。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裴仲权却像是没感觉到疼痛,也没看到冲进来的人。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泪流满面、浑身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顾墨,苍白的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近乎虚幻的笑意,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怎么了?不是要……杀了本王么……”
话音未落,他握着她的手,似乎还想再用力。
“殿下!”一个侍卫终于回过神,一个箭步冲上前,使出全身力气掰开裴仲权的手指,将两人的手从匕首上分离
其余人也回过神,扶住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的裴仲权。
匕首留在了他的胸膛上,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还愣着干什么,快叫太医!”,秋梨已经踉跄着跑出去叫人了。
房间里顿时乱作一团。侍卫试图扶裴仲权坐下或躺下,他却挥开了搀扶,自己稳住了身形,只是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瘫坐在床边、满脸泪水和满手鲜血的顾墨。
他看向顾墨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探究,有嘲弄,有一丝如愿以偿的残酷,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悲凉。
林太医背着药箱,几乎是被人拖着狂奔而来,看到屋内的情形,倒吸一口冷气,也顾不上行礼,立刻上前查看伤处。
顾墨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人们慌乱地围着裴仲权,看着那刺目的鲜血,看着他那双始终看着自己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手上温热的、属于他的血,正一点点变冷,黏腻地附着在她的皮肤上。
她不想在屋里多待。她起身往外走。
“……回来。”
顾墨没有听。她走到门口的长廊上,坐下。
屋外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顾墨剧烈地喘息起来,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挣扎上岸。她低头,看着自己仍在不受控制颤抖的双手——上面沾满了黏腻的、已经开始氧化发暗的血迹。裴仲权的血。
那温热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混合着铁锈般的腥气,和她自己掌心冰冷的汗。
屋内传来器物碰撞的闷响和压抑的怒喝,是裴仲权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暴戾:“谁准你们多管闲事的?!滚开!”
然后是侍卫惶恐的劝阻和林太医急促的声音。混乱持续了一阵,渐渐平息,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顾墨背靠着冰冷的廊柱,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她大脑一片空白,呆愣愣的盯着庭院上的青石砖
林太医提着药箱,面色凝重地退了出来,看见坐在廊下的顾墨,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匆匆离去。
顾墨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她不能待在这里。必须离开。现在就走。
她推开门,重新走进那间还弥漫着血腥气和药味的屋子。
裴仲权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常服,领口微敞,露出里面层层包裹的白色纱布。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额角暴起的青筋和紧抿的唇线愈发分明。四个侍卫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显然是刚被他斥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怒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暗涌。他就那样看着她,一言不发。
顾墨走到他面前,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低头,仰着脸,直视着他,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求殿下,放顾墨离开。”
屋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至冰点。他看着她跪得笔直却单薄的身形,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那份决绝的疏离,胸膛的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你就非得离开这里?”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熔岩。
“杀亲之仇,顾墨无法忘记。”她顿了顿,喉头哽咽,那句盘旋在心底的话,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还请您……成全!”
“望本王成全?”裴仲权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猛地伸手,抓起旁边小几上的青瓷茶壶,狠狠掼在地上!
“哐啷——!”
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混着茶叶泼洒一地。
“好……真是有骨气。”裴仲权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闭上眼,似乎倦极。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汹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和漠然。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顾墨。
他留不住她的。就算这次不走,还会有下次。
她是无法心甘情愿地留下的。
良久,他开口
“滚吧。”
他顿了顿,别开眼,不再看她:
“别让本王再看见你。”
??第二次离开了[求你了][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