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离开

顾墨失魂落魄地走在宫道上,脚下像踩着棉花,每一步都虚浮无力。方才皇后的话还在脑海里翻涌,一遍遍撕扯着她本就支离破碎的心。

“…顾墨”,有人唤她

她恍惚间抬头,却迎面撞上一个熟悉的身影。紫色的朝服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玉冠束发,面如冠玉。他步伐从容,目光直直锁定了她,眉头微蹙,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裴仲权。

顾墨的脚步顿住。

他走到她面前,在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紧抿的唇线才微微松了些

顾墨看着他,看着他这张她曾经觉得“温文尔雅”、“值得信赖”的脸,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恨意和悲凉。

“皇后同你说了什么?”他垂眸看她,“你看着不太开心。”

顾墨垂下眼睫,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住,声音听不出异样:“没什么。是些威胁我的话。”

裴仲权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淡淡道:“不必放在心上。走吧,随本王回府。”

他转身欲行,顾墨却停在原地,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在冰冷的宫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跪得那样干脆,仿佛早已将所有的尊严和挣扎都抛在了身后。

“三殿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民女不随您回府了。民女想离开京城。”

裴仲权的脚步顿住。他缓缓侧过脸,余光里是那个跪在冰冷石板上、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女子。

离开?

这两个字轻轻巧巧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根细微的刺,猝不及防扎进他心底某个不设防的角落。一种极其陌生的、名为“不悦”甚至“恼怒”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转回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细脆弱的脖颈,

“起来说话。”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顾墨没有动。她固执地跪着,重复道:“求殿下成全。”

裴仲权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走近两步,影子将她完全笼罩。

“皇后虽已伏诛,但其族党未尽,朝中暗流未平。”他语气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她方才不还威胁你了?你既已卷入此事,又是关键人证,此刻离开京城,独自在外,恐有性命之危。”

他顿了顿,见她依旧不为所动,继续道:“不若继续留在府中,或可在本王手下做些事,一来暂避风头,二来……也算有个安身立命之处。”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了些许“为你着想”的意味。若在昨日之前,顾墨或许会感激涕零。可如今,每一个字听在她耳中,都像是包着蜜糖的砒霜。

留在他手下?继续做他掌中随意摆弄、必要时还可用来暖床的棋子吗?

可如今想来,在他眼中,她不过是一个可笑的跳梁小丑吧?

一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亲手将仇人当作恩人的蠢货。

裴仲权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转身,秋日的风穿过宫道,卷起他紫色朝服的衣角,猎猎作响。

良久,他缓缓侧过脸,余光里是那个跪在冰冷石板上、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女子。

“多谢殿下……好意。”她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民女……去意已决。江湖虽远,生死有命,不敢再劳烦殿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宫道远处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传来,又远去。

裴仲权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面曾经有对父亲的眷恋,对仇人的恨意,对他的依赖与感激——如今只剩下空洞的坚持和一种冰冷的疏离。这疏离比恨更让他心头无名火起。

她想走?离开他?

以为扳倒了皇后,揭开了当年的隐秘,和他有过那夜的亲密之后,她还可以轻易地转身离开?

他的好处,是她想拿就拿,想走就走的么?

良久,就在顾墨几乎以为他会强行命令或再次威胁时,裴仲权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笑意。

“好。”他吐出这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似铁锤,“既然你执意如此,本王也不便强留。”

他侧身,让开了路,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无波:

“去吧。”

顾墨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真的会答应。她撑起发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甚至忘了行礼,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解脱,有茫然,——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伶仃,仿佛随时会折断。

裴仲权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抹水绿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拐角。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

他示意身后的随从走近些

“传话下去,”裴仲权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字字淬着寒意,“京城之内,所有车行、码头、城门守卫,任何载客的车夫、船家,不许搭载一个名叫顾墨、年约十七、孤身离京的女子。城中所有客栈、商铺,不许收留她做工,更不许赊欠接济。若有违者,后果自负。”

“是。”侍卫垂首领命,迅速消失。

裴仲权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宫道尽头,拂袖转身,朝着与顾墨离去的相反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紫袍翻飞,背影在秋阳下挺直而孤峭。

她以为,离开了这宫墙,离开了他的视线,就自由了?

他会让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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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墨离开了皇宫,却没有立刻离开京城。

她需要盘缠,需要规划路线。身上的银子所剩不多,是当初在晋王府时裴仲权给她的“月例”——或许从一开始,那就是为棋子准备的零用,可笑她竟当成了某种善意。

她在靠近城门、相对杂乱便宜的街区找了间小客栈住下。第二天一早,便开始寻找离开京城的车马。

奇怪的是,无论她去往哪个车行,找哪位看起来面相和善的车夫,只要她一开口询问离京的车资,对方打量她几眼后,便都找各种借口推脱——车坏了,人不齐,路线不熟,今日不出城。码头也是如此,没有一艘船愿意捎带她这个“孤身女子”。

起初顾墨以为是巧合,或是自己运气不好。可接连两日,遭遇如出一辙。她试图找些临时的活计,哪怕是浆洗缝补,好攒些路费,可所有她能找到的铺子,掌柜或管事一听她想做工,便连连摆手,眼神躲闪,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人。

身上的铜钱一天天减少,客栈的房钱却日日要付。深秋的寒气一日重过一日,她带来的衣衫单薄,夜里冷得瑟瑟发抖。

第三日傍晚,她数了数仅剩的几枚铜板,连最便宜的馒头都只能再买两个。心头积压的委屈、无助、愤怒和对未来的茫然,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得她喘不过气。客栈房间的窗户关不紧,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她蜷缩在冰硬的床板上,裹紧单薄的被子,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一阵阵发冷,又一阵阵发热。脸颊滚烫,喉咙干痛得像被砂纸磨过。

是了,她发烧了。

昏昏沉沉间,爹爹慈祥的笑脸,枫岸村宁静的黄昏,裴仲权初遇时温文尔雅的询问,东宫太子依赖的眼神……所有画面支离破碎地交替闪现。

没了爹,她什么都做不好。连离开京城,自力更生都做不到。

她信了裴仲权的话,把他当作复仇的倚仗,甚至在那可怕的一夜后,还曾可悲地强迫自己也当作无事发生。却不知,他才是一切的主谋

委屈的泪水混着高烧的汗水,浸湿了鬓角。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死在这异乡冰冷的客栈里,无人知晓,像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活的窝囊,死也死的这么窝囊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碎裂的木屑飞溅。

顾墨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一个熟悉的、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昏暗的光线走了进来,带着一身秋夜的寒气。

是裴仲权。

他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和湿漉漉、了无生气的眼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他伸出手,连人带被子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手臂却异常稳当。

身体骤然悬空,顾墨眩晕更甚。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手指无力地抓住他胸前冰凉的衣料。

“裴……裴仲权……”她的声音嘶哑破碎,气若游丝。

“闭嘴。”裴仲权的声音低沉冰冷,抱着她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迅捷。

楼下,晋王府的马车静静等候,漆黑的车厢像一口沉默的棺材。

顾墨烧得糊涂了,残存的意识被高热和强烈的情绪冲垮。被抱上马车时,她抓着裴仲权衣领的手没有松开,反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紧,像是怕裴仲权溜走。

“裴仲权……”她尽力的抬着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颈间,声音梦呓般断续,“枫岸村……是你屠的……对不对?”

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裴仲权低下头,看着怀里神志不清、满脸泪痕却执拗质问的少女。昏黄的烛光下,她的脆弱和恨意都无所遁形。

——皇后果然和她说了。

也罢。

知道了,就知道了。

他眸色深沉如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顾墨却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眼泪流得更凶,开始语无伦次地咒骂:“裴仲权……你不得好死……你等着……等我杀了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破碎的呜咽和喘息。

裴仲权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让她更贴近自己温热的胸膛。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半晌,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车轮声淹没,却清晰地传入顾墨混沌的耳中:

“那跟本王回府,医好了再杀本王也不迟。”

顾墨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再也没能发出声音。许是被气急,极致的虚弱和昏沉彻底吞噬了她,头一歪,靠在他肩头,失去了意识。

裴仲权保持着姿势,任由她靠着。车厢内只剩下她滚烫的呼吸和他平稳的心跳声。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极其缓慢地、若有若无地拂过她滚烫的、泪湿的脸颊,眼底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

他杀了那些人,这是他亲手种下的因果,他从未想过要瞒她一辈子。

可直到她知晓一切、真被她那样质问时,他的胸口为何会隐隐发堵?

最开始,他只是想拿到那块玉佩。拿到之后,杀了这个碍事的小姑娘灭口,一了百了。可不知为何,看着她那双即使恐惧也倔强得惊人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提出了“合作”,留了她一条命。

从那以后,他再没动过杀她的念头。

是他心软了。动摇了。

或许他该庆幸,庆幸自己一时心软,让她活到了现在。可此刻,看着她烧得人事不知却仍死死抓着他衣襟的手,看着她即使昏迷也紧蹙的眉头,他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懊悔——

不该让皇后和她单独说话的。

如果那场对话不曾发生,她还会安安稳稳地留在晋王府,还会像之前那样,在他身边忙碌、沉默、偶尔抬眼看他。她还会是他的棋子,他的人,他的……

他垂下眼,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后悔来不及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恨他了。

??的第一次离开和被抓回来[三花猫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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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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