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在榻上躺了半日,才堪堪能下床。
不是不想起,而是起不来,腰腿酸软得像被抽去了筋骨,每一寸骨节都泛着隐隐的酸胀。她试着撑起身,只挪动半分,腰间便传来一阵钝痛
她怕有什么痕迹被旁人看出来,对着铜镜仔细看过,身上干干净净,唯独腰间两侧有几道淡淡的红痕,是他情至浓时握得太紧留下的。
用不着刻意标记,他清楚的知道她只能是他的,这个认知本身,就足以让他餍足
顾墨移开眼,不再看。
她只能留在晋王府了。
面圣的准备工作还在继续,裴仲权每日会来她暂居的院落坐坐,有时带些卷宗,有时只是说几句话。他神色如常,语气平淡,与初识时那个彬彬有礼、温尔文雅的三皇子别无二致。仿佛那日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可以被轻描淡写揭过的寻常事。
或许对他来说,确实如此。
顾墨不清楚,她只知道每次看见他,那日的记忆便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挑开她衣襟时的眼神,他说的那些话,他伏在她身上时压抑的喘息,还有事后那片刻诡异的温柔。她会在那瞬间微微绷紧身体,随即强迫自己放松,垂下眼,听他说那些关于面圣的琐碎安排。
他不可能没察觉她的僵硬。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该来时来,该走时走,像一潭照不见底的深水,永远波澜不惊。
他大约真的不在意。那日的事,于他不过是收一笔“利息”,确保她不会生出异心。至于她的感受、她的羞耻、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挣扎,从来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
她无法像他那样坦然。她只能逼着自己不去想。
两日后,裴裕申找上门来,是来要人的
前厅里,裴裕申正被下人引着往内走。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的常服,发束金冠,步履匆匆,全然没了往日的随意散漫。一双眼睛四处逡巡,扫过每一处回廊、每一扇门扉,看向初见顾墨的水池旁,急切地寻找什么。
裴仲权已迎了出来,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拱手行礼:“皇兄怎么得空来我这儿?快请进来坐坐。”
“不坐了。”裴裕申脚步不停,目光仍在四处搜寻,“顾墨呢?她在哪儿?”
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倒是一贯的性子。
“顾姑娘身子不适,正在休养,不宜见客。皇兄有什么事,不妨与我说。”
“身子不适?”裴裕申脚步一顿,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眉头紧皱,“什么病?严重吗?看过太医没?”
他一连串地问,脸上全是遮掩不住的焦虑。这两日他一直在等,等顾墨消气了回东宫。他觉得是自己那夜的荒唐行径惹恼了她,以为是她彻底生了气、再不肯见他。越想越坐不住,今日终于按捺不住,亲自跑来了,却见不到人。
“偶感风寒,将养几日便好。”裴仲权答得不疾不徐,“皇兄不必忧心。”
裴裕申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他这位三弟,从小便是这副让人猜不透的模样。
“等她好些了,”裴裕申移开视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你帮孤转告她,就说……就说孤一直在等她回来。那日的事,是孤的不是。她若还生气,等她好了,孤亲自给她赔礼。”
裴仲权垂眸,面无波澜地应下:“好。我会转告。”
裴裕申看他这样就来气,可又挑不出什么错处。他讨厌这个三弟,从小就讨厌。讨厌他永远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讨厌他说话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把柄。可皇祖母喜欢他,父皇也夸他稳重,就连那些朝臣,也总拿他作榜样来教育自己。
真是烦透了。
他不想在这多待。多待一刻都觉得堵得慌
“你记得说。”他又叮嘱了一句。
“记得。”
“别忘了。”
“不会忘。”
裴裕申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终于还是上了马车
马车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裴仲权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待那扇大门沉沉闭合,他面上那点得体的笑意便一丝丝褪尽,只剩下一片冷寂。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
厢房的门被推开时,顾墨正背对着门口,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听见动静,她飞快地将手放下,转过身来,眼眶微微泛红。
她以为藏得很好。但那一点来不及拭净的潮意,和鼻尖微微泛起的红,早已落入进门那人的眼底。
又哭了。
裴仲权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进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殿下。”顾墨垂首行礼
“坐着吧,皇兄已经离开了”
“那……”她顿了顿,终究没忍住,“太子殿下可有说什么吗?”
裴仲权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微微蜷缩的手指。
他说他在等你。他说他一直等你回去。他那样焦急地闯进来,那样心急如焚地问你在哪里,那样一遍遍地叮嘱我别忘了告诉你——他在等你。
但裴仲权一个字也不想传。
“并未多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淡得如同在陈述事实,“皇兄只是来送些你留在东宫的物品。本王已让人收下了。”
“……有劳您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再问。只是垂着眼站在那里,任窗外的日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裴仲权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看着她那一点点泛红的鼻尖,和那始终不曾抬起的、遮不住情绪的眼睛。
半晌,他转身,推门出去。
一切准备妥当,面圣就在这日。
马车依旧候在府门外。依旧是那辆青帷小车,朴素而不起眼。顾墨跟在裴仲权身后上车,依旧缩在车厢角落,尽量远离他。
车厢内寂静无声。裴仲权闭目养神,呼吸平稳。他今日换了正式的紫色朝服,玉冠束发,更显得面如冠玉,气质清贵。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声翩翩君子,国之栋梁。
顾墨抱着怀中的半块玉佩,冰凉的玉璧贴着肌肤,寒意丝丝缕缕渗入心底。
马车驶入宫门,那沉重的朱红巨门开启又闭合的声音,让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紫宸殿巍峨肃穆,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却驱不散殿内那股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威压。
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面,目光如炬。
“权儿平身吧。”皇帝的声音浑厚疏离,“她就是你在折子中提到的,人证?”
顾墨跪伏在地,心跳如擂鼓。
她听见裴仲权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平稳而清晰:“此女名唤顾墨,乃十七年前离宫乐师顾屿之女。顾屿临终前,将一应隐情与信物,皆交托于她。”
她按着事先演练过的说辞,将枫岸村的惨案,将爹爹临终的托付,将那半块玉佩的来历,一一陈述。起初声音发颤,渐渐因为提及爹爹和那些惨死的乡亲,染上了真实的悲愤。
皇帝端详着那半块玉佩,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终化为一片铁青。
“传皇后,太子!”他的声音里压抑着雷霆之怒。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可怕。
当那两道身影被带入殿中时,顾墨眼角余光瞥见了凤袍迤逦的裙摆,和裴裕申那张震惊到失色的脸。
皇后依旧维持着凤仪,可在看见皇帝手中那半块玉佩的瞬间,眼神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裴裕申的目光死死锁在顾墨身上,震惊、疑惑、受伤,一一掠过。他张了张嘴,却被皇帝的命令打断。
“将两人拖下去,待朕发落!”
侍卫上前,太子与皇后被押出殿外。裴裕申挣扎着回头,那一眼里盛满了太多顾墨看不懂的东西。
她低着头,没有与他对视。
她没有感受到预想中大仇得报的喜悦,只有满心的疲惫和茫然。
离开紫宸殿时,她跟在裴仲权身后,脚步虚浮。
“…且慢”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她回头,看见皇后站在殿门外的石阶上。侍卫们远远跟着,并未靠近。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地面对皇后。凤冠下那张脸依旧端庄,眉目间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像是一盏燃了太久、终于要熄灭的灯。
“…小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顾墨看向裴仲权,裴仲权看了皇后一眼,淡淡垂眸:“马车上等你。”
他的身影渐渐远去。
顾墨抬起头,迎上皇后的目光。
“那玉佩是你的?”皇后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你是顾屿的女儿?”
顾墨没有否认,也没有应下,只是警惕地看着她。
皇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疲惫和苦涩。“不必如此警惕。你看,本宫不是已经被你和三皇子联手告倒了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顾屿……现在不在了吗?”
顾墨的心猛地一缩。她竟有脸问阿爹?
“我爹如何,您不应该最清楚吗?”她的声音冷硬。
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悲哀。“你这是何意?觉得是本宫动的手?”
“…哼””顾墨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皇后轻轻摇头,叹息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果然只是个小娃娃,还是天真了。本宫若想杀他,何必十七年前放他出宫?本宫一直挂念他……”皇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怎么可能对他下手?”
顾墨的脑海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从被绑到晋王府那一夜起,裴仲权就一直将矛头指向皇后。他说皇后与他有仇,说皇后心狠手辣、斩草除根,说屠村之事像极了皇后的手笔
她信了。她一直信他。
可如果皇后根本不知道顾屿已死,如果皇后甚至不知道枫岸村的存在,那屠杀村民的凶手…
她抬起头,看向皇后的眼神里,恐惧和震惊再也藏不住。
“既然不是您做的,那我…我会帮您洗清嫌疑,不会让您…”
“不必了,孩子。”皇后打断她,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越过顾墨,望向远处重重叠叠的宫殿屋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陛下已经知晓当年的事,不会善待本宫。本宫也累了……”
她收回目光,最后看了顾墨一眼,那双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的悲悯。
“不如下去……陪顾屿。”
她转身,凤袍在宫砖上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两个御前侍卫紧跟着她一步步走远,消失在重重宫门的阴影里。
顾墨站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魄的雕像。
她从头到尾信错了人。
那个温文尔雅、说要帮她讨回公道的人,那个与她商议、在月色下与她闲谈的人——那个她曾以为可以倚仗的人,才是身犯重罪之人,枫岸村的八十四条人命,都死于他的屠刀。
而她,她做了什么?
她信了他,依赖他,把为枫岸村讨回公道的的希望付给他。甚至……甚至在那天,她没有拼死反抗,她任由他索取,她抓住他的手臂,认命地成为“他的人”
她对得起谁?
顾墨浑身发冷,冷到骨髓都在颤抖。明明是正午的日光,明明照在身上该是暖的,可她却像坠入冰窖,怎么也暖不过来。
远处,隐约传来宫人走动的声响,传来车马辚辚的动静。裴仲权还在马车上等她。
等她回去。回到她身旁
顾墨用力捂住嘴,将涌上来的干呕狠狠压回去。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宫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要开始虐了[托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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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