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吵吵嚷嚷的动静,打破了长廊上那场无人知晓的出神。
顾墨循声回头,只见远处回廊的转角处,两个小太监正一左一右、跌跌撞撞地搀扶着一个人影走来。那人穿着明黄的锦袍,发冠歪斜,脚步虚浮,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是裴裕申。
“殿下……殿下您慢点儿……”左边的太监声音发颤,被太子的半个身子压得直不起腰。
“吵死了……孤没醉……”裴裕申挥着手,仿佛要赶走耳边嗡嗡作响的苍蝇。他抬起头,迷蒙的视线在廊上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诶——顾墨?”
顾墨连忙起身,垂首行礼:“殿下怎么喝成这样?夜里风凉,还是快些回去歇息吧。”
“歇息……”裴裕申打了个酒嗝,皱着眉想了想,“对,要歇息。那…你帮孤去熬碗醒酒的……”他说着说着又不耐烦起来,冲着身后两个欲言又止的太监挥手,“别拉孤!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两个小太监苦着脸,不敢再上前。
顾墨叹了口气,对二人道:“劳烦二位公公先扶殿下回寝殿,我熬好醒酒汤便送去。”
“还愣着干嘛…过来扶着孤…”
太监们如蒙大赦,连忙又架起摇摇欲坠的太子,一路踉跄着往寝殿方向去了。
顾墨转身去了小厨房。醒酒汤不难熬,她用文火煨着,待那股酸中带辛的气息飘散开来,便熄火盛入瓷碗。她端着汤,穿过已渐渐沉寂的东宫回廊,在太子寝殿门前停下。
四下无人。方才那两个太监不知是被他骂跑了,还是他自己嫌烦赶走的。殿门虚掩,里头隐约传来裴裕申含混不清的自言自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她抬手,叩门。
“太子殿下?”
无人应。
她又叩了两声,里头终于传来一声拖长了调的:“……进来”
顾墨推门而入。
殿内烛火未熄,映得满室昏黄。裴裕申正四仰八叉地仰躺在宽大的床榻上,锦被被他蹬到一边,两只靴子东倒西歪地扔在榻下,一只还压着另一只的靴面。
她端着汤走到榻边,轻声道:“殿下,醒酒汤好了,您起身喝些。”
裴裕申闭着眼,眉头紧皱,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顾墨将汤碗搁在床边矮几上,正要扶他起来——
“啪!”
他无意识地一挥手,正正打在她刚端起汤碗的手腕上。瓷碗应声落地,碎成数片,琥珀色的汤汁溅了她满裙摆。
顾墨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下一秒,一股大力猛然将她拽倒。
“殿……殿下!”
她惊呼出声,整个人已被他拽进怀里,牢牢箍住了腰背。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灼热的体温铺天盖地地涌来,他的手臂像铁箍一般,任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别吵……”裴裕申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含糊,带着醉意浓重的鼻息,“……陪孤睡会儿。”
“什……什么?”顾墨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没有再答。沉重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平稳而绵长,箍着她的手臂却丝毫不曾放松。
顾墨僵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烛火不知何时燃尽了,殿内陷入一片幽暗。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纱帘洒下一地碎银。远处隐约传来更漏声,滴答,滴答,像是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她一夜未合眼。
脑中纷乱如麻。她想起另一个人——那个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的三皇子。他说过,东宫有他的人,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耳目之中。
今夜的事,他会知道吗?
他会……怎样?
顾墨望着帐顶模糊的花纹,心跳如擂。
翌日清晨,第一缕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时,裴裕申醒了。
他睁开眼,惺忪的视线渐渐聚焦,看清了怀中那个背对着他、僵直如石的人影。
“顾……顾墨?!”
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几乎是弹开半尺远。酒意彻底散了,脸上青白交加,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利索。
顾墨缓缓坐起身,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她垂着眼睫,没有看他。
“孤……孤没有……”裴裕申手足无措地比划着,声音发涩,“孤没有做什么过分的吧?孤只是……只是……”他越急越说不清楚,最后颓然地垂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孤不是故意的。”
顾墨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昨日醉酒,臣女知晓。既然无事,臣女先告退了。”
她起身,裙摆上干涸的药渍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好。”裴裕申张了张嘴,终是没能说出挽留的话。
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走出殿门,消失在那片明晃晃的天光里。晨风拂过,殿内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人还坐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自己昨夜箍住她的那只手。
顾墨走出太子寝宫没多远,便迎面遇上了那个平日常与她接头的宫女。
那宫女脚步匆匆,见了她,也不寒暄,只低低道:“姑娘,今日没有文书。三殿下为您在后门备了马车,急召您回府。”
顾墨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如果不去,如果逃避,她便能安心么?她与他之间,隔着枫岸村八十四条人命、隔着扳倒皇后的盟约、隔着那些若有似无的信任与交付。若连面对面解释的勇气都没有,她凭什么让他继续相信她、帮她?
“…多谢”
后门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夫不知去了何处,车厢内空无一人。她独自上车,放下帘子,车轮辘辘滚动起来,载着她穿过那些她已渐渐熟悉的街巷,驶向晋王府。
顾墨在书房见到裴仲权。
他背对着门,站在那架紫檀多宝格前,手中执着一方雪白的软布,正轻轻擦拭着一只白玉瓶。那玉瓶细腻温润,在他修长的指尖下缓缓转动,映着窗棂透入的天光,流转着清冷的光泽。
他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沉静,甚至称得上专注。专注到仿佛她这个人根本不值得他分神一看。
“殿下,顾姑娘回来了。”引她来的内侍躬身禀道。
“下去。”裴仲权没有回头,“把门关上。”
殿门在身后沉沉闭合,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喧嚣。
顾墨望着那道玄色的、始终不曾转过来的背影,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昨夜,”裴仲权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起伏,“太子留宿了你。”
这是一个陈述句。他甚至没有转身。
顾墨伏在地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太子殿下只是喝醉了……他拉着我,我挣脱不开……什么都没有发生……殿下,您相信我……”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像石子投入深潭,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他将那只白玉瓶轻轻放回架上,动作细致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然后,他垂下眼帘,看向跪伏在脚边、肩背微微颤抖的女子。
“本王自然想信你,但你要本王怎么信?”
他微微俯身,近到她能从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清晰地看见自己惊恐的倒影
“你得向本王证明,你和太子之间是清白的。更要证明,你依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低到近乎耳语:
“是本王的人。只为本王所用。”
“…您要我…怎么证明?”她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意。
裴仲权的目光落在她襟前。他伸出手,指尖探向她颈侧第一颗盘扣,轻轻挑开。
“你说呢?”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温柔,眼底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如同深渊般的暗色
“证明给本王,把你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本王。只有这样,本王才能继续信你,帮你,和你合作。”
他顿了顿,那声音像淬了毒的蜜:
“只有这样,你才能留在京城,留在离‘真相’最近的地方……为枫岸村报仇”
顾墨的背后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想逃。这个念头强烈得几乎撕裂她僵硬的四肢。可她的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您不能……”她的声音破碎。
“为什么不能?”裴仲权打断她,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近乎温柔的困惑,“从你踏入晋王府那一刻起,你的命,你的一切,就是本王的。”
他缓缓直起身,垂眸俯视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本王让你活,你才能活。本王让你报仇,你才能去找你的仇人。”
他的指尖轻轻勾起她散落的一缕发丝,绕在指间,又缓缓松开。
“现在,本王只是收取一点……利息,和保证”
书房里寂静得可怕。只有窗棂外隐约的风声,和顾墨自己剧烈的心跳。
“本王不会逼你。”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你想好了,再做打算。”
——他不会逼她。
可这世上,有些话不说,比说了更重。有些选择不给,比给了更难。
顾墨跪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凉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可以离开。可以拒绝。可以拼死抗争,然后被当作弃子、当作隐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座京城里。
枫岸村的仇,谁来报?
八十四口人的冤,谁来伸?
那逍遥法外的狂徒,谁来揭发?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已尽数沉入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认命般的平静。
她伸出手,颤抖着、僵硬地,轻轻抓住了裴仲权垂在身侧的手臂。
“……聪明的选择。”,他低笑两声,带着一丝满意
事后,他拂开她汗湿的额发,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你是谁的人?”他的声音带着**未褪的沙哑,“记住了?”
顾墨瘫软在榻上,浑身力气像被抽空。她微微点了点头,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敢看混乱的床榻。
良久,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不必回东宫了。本王替你向太后告病。”,他顿了“面圣也提前。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选择的权利,没有拒绝的资格,甚至连“同意”都是被提前写好的答案。
顾墨阖上眼,她想,她是不是做错了?
为了复仇,她将自己献祭了出去。她把自己当作棋子、当作工具、当作可供索取的“利息”与“保证”。
可这样做,真的能为枫岸村讨回公道吗?
可如果不继续依靠他,她又有什么法子呢?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累极了,身心俱疲
最近突然有人看文了!感谢感谢??
然而主包写文时间不太规律,偶尔还会再把前边的文章改一改,缝缝补补的[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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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