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顾墨收拾停当,简单的行囊已由侍女备好。天色将明未明,薄雾笼罩着晋王府的亭台楼阁,一切都静悄悄的。她站在自己暂居的小院门口,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主院方向。直到此刻,她仍没见到裴仲权。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或许是感激,或许是对未知前路的不安,又或许仅仅是觉得,既然要走了,总该有个像样的道别。昨日仓促,太后太子在场,许多话不便说。今日一别,入得深宫,再见不知何时,境遇亦难预料。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寻他。
前厅无人。她拦住一位正指挥仆役洒扫的老管事,那老伯姓李,面相和蔼,见是她,便低声道:“顾姑娘寻殿下?殿下在后花园的水心亭,正与一位客人对弈。”
她道了谢后,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行去,两侧花木错落,虽是初秋,仍有几分未谢的绿意。亭台点缀其间,布局规整雅致,确实如太子所言,透着股主人般的沉静与克制。
绕过一道爬满薜荔的粉墙,视野豁然开朗。一池秋水澄碧如镜,映着天光云影,池畔设八角小亭,檐角飞翘。亭中有人。
是裴仲权。
他坐于石桌前,正与人对弈。对面坐着的是位身着竹青长衫的中年文士,顾墨依稀记得是王府的幕僚之一。裴仲权执白子,面容沉静,垂眸凝注棋枰,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枚棋子,似在思索。秋日淡金色的阳光穿过亭檐的罅隙,在他玄青的衣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勾勒出清隽而疏离的侧影。
她站在小径转折处,隐于一株桂花树后。从这里望去,恰能看清他的侧脸。
他落下一子
顾墨没有上前。她只是这样远远地看着,看他与人对弈时专注的神情,看他偶尔微微蹙起的眉,看他端起茶盏时从容优雅的动作。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或者,注意到了,却装作没有看见?
这个念头如池水泛起的涟漪,轻轻荡开。顾墨不知自己站了多久,久到秋风拂过,桂花的甜香萦绕鼻尖,久到那局棋似乎已行至中盘。
她不该再打扰了。
昨日太子提出要她入宫时,她瞥见他眼底那转瞬即逝的冷意。虽只是一瞬,虽他立刻恢复如常,但她看见了。此刻他避而不见,或许正是因了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不悦。她若再去当面辞行,岂非让他更不自在?
她是来与他合作的,不是来给他添堵的。
顾墨垂下眼睫,悄然后退一步,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无声离去。桂花花瓣拂过她的衣袖,又轻轻坠落。
秋风起,池水皱。
亭中,裴仲权手中那枚黑子在指间悬了许久,终究没有落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文士的肩头,望向小径尽头。
她来过。站了很久。又走了。
他知道。
昨日太子那句“金屋藏娇”言犹在耳,太后慈和的笑容与试探,顾墨跪在厅中紧张得泛红的耳尖……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他明知此事无可避免,也早已权衡利弊,将她送入东宫是最稳妥的安排。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当他知晓她即将离开这府邸,踏入那座他再熟悉不过、却也再警惕不过的宫城,他心中那团莫名的、压抑的烦躁,便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不想以这副心绪见她。
“……殿下?”文士小心翼翼地唤道。
裴仲权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棋枰。纵横十九道,黑白纠缠,正如他此刻纷乱的思绪。他将那枚悬了许久的白子轻轻搁回棋篓,发出细微的脆响。
“不下了。”他淡淡道,“收了吧。”
文士一怔:“殿下,这局棋才至中盘……”
“收了便是。”
裴仲权已起身,步出小亭。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沉静,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与此刻的烦躁,从未存在。
只是这秋日,似乎比方才更凉了几分。
她大概……已经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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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载着顾墨,在京城初秋的街道上颠簸前行,穿过繁华的市井,驶向那红墙金瓦、象征着无上权力与重重禁锢的皇城。近午时分,终于抵达东宫侧门。
太子裴裕申早就在宫里翘首以待了。听闻她到了的消息,他难得地正了正衣襟,端坐在正殿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玉扇,一副闲适的样子。只是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和不时瞟向门口的眼神,泄露了他的内心的雀跃。一旁侍立的心腹宫女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见状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顾墨被一位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老嬷嬷引着,穿过重重宫门和寂静的回廊,来到东宫正殿。殿内宽阔明亮,陈设华贵,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她不敢多看,快步走到殿中,见到了坐在殿中的裴裕申,深深伏拜下去:“小女顾墨,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裴裕申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平稳,他摇了摇手里的折扇,努力维持着储君的威仪,对那嬷嬷吩咐道:“李嬷嬷,好生安顿顾姑娘。她的住处要清净雅致些,一应吃穿用度,皆按上等份例,不可有半分亏待。”
“老奴遵命。”李嬷嬷躬身应下,声音平板无波。
顾墨的行李自有人接去安置。裴裕申留她在殿里用了午膳。席间,他兴致勃勃,话匣子打开便收不住,给她讲宫里哪些地方景致好可以去散心,哪些地方规矩严要小心避开,哪些妃嫔性子古怪最好不要招惹,哪个点心最是美味……他言语生动,眉飞色舞,全无昨日在晋王府初见时的骄纵跋扈,倒像个急于分享新奇事物的大男孩。
顾墨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平心而论,与太子相处,确实比和裴仲权在一起时轻松许多。裴仲权沉默寡言,心思深似海,即便温言相对,也总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谨言慎行。而太子裴裕申,虽然身份更为尊贵,却性子直率,喜怒形于色,心思似乎也简单得多,与他说话,不必时刻揣摩那平静表面下的深意。
这让她在紧张之余,也稍稍松了口气。至少,眼前这位需要直接面对的上位者,看起来并不难对付
晚间歇息前,一名负责伺候她洗漱的宫女,在放下铜盆和布巾时,悄无声息地将一个卷成小指粗细的纸卷塞进了她手心。顾墨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待宫女退下后,才就着烛光展开。
是裴仲权的字迹。笔力遒劲,风格内敛。信上并无特别紧要之事,只是再次确认了联络的暗号与渠道,提醒了几件宫中需额外留意的琐事,语气如同公事公文的补充说明。只在信纸最末,添了简短的八个字:“安心歇息,不必紧张。”
顾墨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她能感觉到裴仲权近日来的刻意回避,昨夜未见,今晨也未送,但无论如何,这信的到来,至少表明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仍在继续,那条联结着她与复仇、与外界、与那个复杂男人的无形丝线,尚未断绝。
这让她在踏入这陌生牢笼的第一夜,找到了一丝微弱的依凭。她现在暂时能信的,只有他了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迅速吞噬墨迹,化作一小撮灰烬,轻轻吹散。然后吹熄烛火,钻进柔软却陌生的锦被中。东宫的第一夜,在无边的寂静和远处隐约的宫漏声中,悄然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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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日子过得比她预想中要平静。
裴裕申似乎真的因她的陪伴而收敛了些心性,每日读书习字的时间多了,虽仍免不了偷懒走神,但至少能安稳坐在书案前。他待顾墨极好,赏赐不断,嘘寒问暖,甚至偶尔会放下太子的架子,与她谈论些诗词杂记,或是抱怨课业的繁重。只是他有时会盯着她出神,目光灼灼,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兴趣,让顾墨心中警铃微响,只能更加低眉顺目,谨守本分
皇后倒是来过东宫两次。每次听闻凤驾将至,顾墨便会依照事先约定好的信号,混入宫女或嬷嬷之中,悄然退避到不起眼的角落或后殿。皇后一般不管裴裕申读书的事,大多都是太后管教,所以她并未留意到太子身边多了个这样一位特别的“伴读”。
时光如水,转眼到了中秋。
宫中张灯结彩,大摆宴席,皇帝与后宫嫔妃、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共聚一堂,庆贺佳节。丝竹管弦之声响彻云霄,御花园中灯火辉煌,恍如白昼。
这样的盛宴,顾墨这样的身份自然无缘参与,只能在东宫偏殿帮忙打点些琐事,与其他不得赴宴的宫人一同,领些赏赐下来的月饼果品。
在一片热闹的间隙,她曾远远看见过一次裴仲权。
他走在赴宴的宗室队伍中,玄色亲王礼服,玉冠巍峨,身姿挺拔,在人群中异常醒目。他身边簇拥着近十位随从和官员,步履从容,侧脸在宫灯映照下,依旧是那种熟悉的、淡漠疏离的神情。他只短暂地停留了片刻,与某位王公寒暄两句,便随着人流,消失在重重宫殿的拐角。
他甚至没有朝东宫方向投来一瞥。
顾墨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期待,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彻底暗了下去。虽然每日依旧有渠道传递着平安的信息,但那只言片语的冰冷文字,如何比得上面对面时,一个眼神,一句问询,所能带来的、真实可触的慰藉?
她与宫中几位年长和善的嬷嬷、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宫女,因她性子随和,不拿架子,相处得渐渐熟络。
这晚,她原本在后殿帮着清点赏下来的瓜果,心不在焉,差点打翻一个果盘。一位相熟的张嬷嬷看出她心神不宁,只当她是佳节思亲,心中怜惜,便拍拍她的背:“好孩子,这里没什么要紧事了,你去外边廊下透透气吧,看看月亮,静静心。”
顾墨感激地看了嬷嬷向嬷嬷道谢,放下手中的活计,独自一人走到连接前后殿的长廊上。
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银辉遍洒,将飞檐斗拱、玉砌雕栏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远处正殿方向的喧嚣隐约传来,更衬得这偏处一隅的长廊寂静空旷。她倚着朱漆栏杆,仰头望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心中却是一片茫然与空落。
她还从未离开枫岸村这么久,这么远。从前在中秋的时候,枫岸村也很热闹,比宫里的热闹更有人情味
每逢佳节倍思亲,顾墨想家了
??:走就走呗(醋)
下一章仲权上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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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