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变数

计划赶不上变化。

原定次日午后入宫面圣的陈情安排,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造访彻底打乱。

翌日将近正午,晋王府邸门前车马喧嚣。太后携太子裴裕申前往京郊皇家寺庙祈福诵经完毕,回銮途中,凤驾恰好路经此处。太后念及许久未见这位素来沉稳寡言的三皇孙,便传旨入府,稍作歇息,也算是一叙天伦。

消息传至内院时,裴仲权正与顾墨最后确认入宫细节。闻讯,他面上虽未显露太多波澜,握着茶盏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迅速吩咐顾墨退避至后花园隐蔽处,切莫露面,自己则整理衣冠,快步迎了出去。

府门大开,仪仗肃然。太后凤冠翟衣,雍容华贵,被宫人簇拥着缓缓入内,眉目间带着礼佛后的宁和与一丝长辈的慈蔼。紧随其后的太子裴裕申,则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蟒袍玉带也掩不住那份浮躁之气。

“儿臣恭迎皇祖母,皇祖母万福。”裴仲权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太后含笑虚扶一把:“快起来。哀家与太子从大佛寺回来,路过你这儿,想着许久未见,便进来瞧瞧。没扰了你正事吧?”

“皇祖母驾临,是孙儿之幸,何谈打扰。”裴仲权语气温和,侧身将太后与太子引入正厅上座。

太子裴裕申却没什么耐心客套,一进厅便嚷着“累煞孤了”,毫无储君仪态地瘫坐在太师椅中,随手抓起小几上的茶盏,也不管凉热,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他年岁与裴仲权相仿,容貌也算俊朗,只是眉眼间总透着股被骄纵惯了的任性与被酒色浸染的轻浮。

裴仲权对这位嫡长兄并无太多忌惮。裴裕申自幼被皇后捧在手心,养成一副耽于享乐、不学无术的性子,于朝政军务上未曾显露过半分才干,全凭着嫡长子身份占据东宫。心思也算不得深沉,喜怒往往形于色,直来直去,在裴仲权看来,不过是个被宠坏又不太聪明的孩子。

太后落座,与裴仲权闲话家常,问些起居饮食、身体可好的话。裴仲权一一应答,言辞恭敬,态度温煦。裴裕申在一旁听着这些无关痛痒的寒暄,只觉得无聊透顶,坐立不安。他自幼不耐拘束,更受不了这些繁文缛节和虚与委蛇的对话。

不多时,他便按捺不住,起身对太后道:“皇祖母,您与三弟慢聊,这厅里闷得慌,孙儿去后花园透透气。”说罢,也不等太后应允,径自带着两个内侍走了出去。

太后面露无奈,摇了摇头,对裴仲权叹道:“你这兄长,总是这般跳脱,没个定性。”

裴仲权淡淡一笑:“皇兄率真,亦是难得。”

晋王府的后花园,布局规整,景致清幽,但确实如裴裕申心中所想,透着股与其主人相似的、一丝不苟的“板正”气。假山是精心垒砌的,花木是按时令修剪的,池水清澈见底,连游鱼都仿佛遵循着某种秩序。裴裕申撇撇嘴,觉得无趣得很,若不是皇祖母非要来,他才不愿踏足这沉闷的地方。

他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随意扫过空旷的庭院。忽然,远处临水亭台边,一个纤细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个女子,穿着素淡的衣裙,正凭栏而立,怔怔地望着池中枯荷残梗出神。侧影窈窕,颈项白皙,虽看不清全貌,但那份清寂专注的神态,与这死板的园景格格不入,反倒透出一种别样的韵味。

裴仲权府里何时多了这么个妙龄女子?他怎从未听闻?金屋藏娇?

裴裕申好奇心起,隔着老远便扬声喊道:“喂!那边那个!”

顾墨正对着池水发呆,冷不防被这突兀的喊声惊得浑身一颤,猛然回神。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明黄蟒袍、头戴金冠的年轻男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内侍。虽未正式见过,但这身打扮和气派,除了太子,还能有谁?

她心头狂跳,慌忙敛衽,屈膝深深跪伏下去:“民女参见殿下。”

“起来起来。”裴裕申已走到近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女子。果然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肤光胜雪,虽衣着朴素,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丽脱俗之气,与他宫中见惯的浓妆艳抹、刻意逢迎的女子截然不同。“你是何人?怎会在晋王府后园?”他语气带着探究,倒没什么恶意。

顾墨站起身,垂首恭敬答道:“回殿下,民女……是暂居府中的客人。”她谨记裴仲权叮嘱,不敢多言。

“客人?”裴裕申挑眉,眼中兴趣更浓。三弟那个闷葫芦,府里竟藏着这般佳人?“走,跟孤去见晋王。”他兴致勃勃,不由分说,示意顾墨跟上。

顾墨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违逆,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太子身后,重新回到了正厅。

厅内,太后与裴仲权的谈话因太子的去而复返而中断。见太子身后跟着方才被特意嘱咐回避的顾墨,裴仲权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指尖在袖中微蜷,面上却迅速恢复了一片温和平静。

“皇祖母,三弟!”裴裕申一进门便指着顾墨,语气带着发现新奇玩物般的兴奋,“这是你府上新来的丫头?倒是藏得严实,先前竟没听你提过!”他促狭地挤了挤眼,“偷偷藏在后花园,怎么,金屋藏娇啊?”

太后闻言,目光也落在了顾墨身上。见这女子虽衣着简素,但仪态端正,容貌秀美,气质沉静,不似轻浮之人,心下便先有了三分好感。又听太子这般打趣,不由也露出了慈和的笑容。

顾墨被这几道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尤其是太后那看似温和实则洞察的注视,让她倍感压力,生怕自己一个不慎露出破绽,连累裴仲权,更断送了为枫岸村复仇的机会。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双腿都有些发软

裴仲权适时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解释:“皇兄误会了。她名顾墨,乃是臣弟一位故友的遗孤。故友生前于臣弟有恩,临终托孤。她初来京城,暂无落脚之处,便暂且收留她在府中”

太后听罢,微微颔首,看向顾墨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怜惜:“原来如此,是个可怜见的孩子。”她越看越觉得这姑娘顺眼,模样好,性子看着也安静,不像是那些心思活络、攀龙附凤的。既然不是仲权的心上人…

一个念头在太后心中闪过。太子顽劣,不喜读书,东宫伴读换了好几茬,也没见什么成效。他看着对这个姑娘感兴趣,若是让这个看着沉静乖巧知书达理的姑娘去伴读,说不定能让太子暂时收收心?

想到这里,太后温言开口:“仲权啊,哀家看这顾姑娘甚是妥帖。太子东宫正缺个合适的伴读,那些个世家子弟,要么浮躁,要么谄媚,总不合意。不若让顾姑娘去东宫,陪着太子读书习字,一来全了太子身边有个稳当人照应,二来,顾姑娘也能有个正经去处,学些规矩礼仪,你看如何?”

顾墨低垂脑袋听她说着。入东宫?伴读太子?这与他们原定的计划相差何止千里,况且还有可能碰见皇后,危险的很

裴裕申却是眼睛一亮。他本就觉得顾墨好看,不同于宫中那些刻板女官或谄媚宫娥和世子,若有她伴读,那枯燥的书房时光似乎也能多点趣味

他立刻附和道:“皇祖母这主意好!若是顾姑娘伴读,孤定然能静下心来好好读书!”说着,又迫不及待地转向顾墨,问道,“顾姑娘,你可愿意?不如今日便随孤回宫?”

顾墨被他灼灼目光看得心慌,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再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裴仲权。

裴仲权沉默了片刻,抬眼迎上顾墨惶惑不安的眼神,几不可察地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示意,随即对太后和太子恭谨道:“皇祖母厚爱,是顾姑娘的福分。只是她初来乍到,尚有行装未整,不若宽限一日,待她收拾妥当,再送她入东宫,皇兄以为如何?”

裴裕申虽心急,但也觉得有理,抓了抓头发,点头道:“也罢,那就明日。三弟,你可要准时将人送来!”

太后见事情议定,又略坐了片刻,饮了盏茶,问了裴仲权几句身体朝务,便起驾回宫。太子虽有些不舍,也只得跟着凤驾离去。

送走太后与太子的仪仗,府门前重归肃静。

顾墨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却立刻被巨大的不安淹没。她快步走回厅内,见裴仲权独自立于厅中,望着门外方向,背影沉肃。

“殿下,”她声音微颤,“如今……该如何是好?”

裴仲权缓缓转过身,面上已无方才应对太后太子时的温煦,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深沉。他走到主位坐下

“事已至此,顺其自然便是”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太后亲自开口,太子又显见对你有些兴趣,推拒反惹猜疑”

他顿了顿,看向顾墨,“宫中不比王府,规矩森严,耳目众多,尤其是东宫,皇后经营多年,不过也不必过于忧惧,宫中亦有本王安插的人手,关键时自会照应你一二,保你无虞。”

顾墨听他安排周密,心中稍定,却仍忐忑

裴仲权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面前尚未撤下的茶盏上,釉色温润,茶水已凉

“只是…”

他抬起眼,目光如深潭,直直望入她眼底:

“莫要失了本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该忠于谁,相信你……自己也能权衡得出来。”

言下之意,他不希望她有二心

顾墨深深拜伏下,“殿下再造之恩,顾墨没齿难忘。入宫之后,必当时刻谨记殿下叮嘱,谨慎行事,不忘枫岸村血仇,亦不敢…辜负殿下信任。”

裴仲权看着她伏地的背影,纤细却透着一股韧性。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起来吧。去收拾一下,明日……本王让人送你入东宫。”

顾墨起身,再次行礼,退出了正厅。

厅内,只剩下裴仲权一人。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厅堂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早已凉透的茶盏,望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头,眼底神色明灭不定。

??:坏菜了,被偷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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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情
连载中No是Nono /